“我，我其实还没见过市长呢。”黄毛停止了抽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玉阶。

  “不对啊，”一旁的工人问，“你不是以前老说在工地上见过他，他来视察之后相中你，还要你去给他当私人秘书吗......”

  玉阶结果话题：“对，就是我。玉阶，前任的Z市市长。现在和你们一样，也是泡在这摊脏水里等死的人。”

  水池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认真听，毕竟也算是公众人物。

  “我当过市长，签过很多文件，开过很多会。我以为我做的那些事能帮到你们。但是没用：政策被歪曲，资金被挪用，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老百姓什么都没得到。”水波在他胸口轻轻晃荡。

  “后来我失业了，去了大排档打工。昨天还在工厂分拣线上搬了一天的货，和你们一样，手上全是铁锈和口子。”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苦涩且同病相怜的笑。

  “我不是来给你们讲大道理的，”玉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也不想说什么‘团结就是力量’这种废话。我只说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向头顶正在收缩的电网。

  “那个东西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这里面所有的人：我、他、你们全部会被电成焦炭。”他的手指向玻璃平台上的海枫，海枫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们的老大铁军在外面看着，等着收尸。他以为我们死定了，所以他可以去拿赏金。”

  玉阶放下手，面对着大家的脸：“我要证明他错了。”

  “我们这里有十九个人，”玉阶说，“对，是十九个。不是十八个，不是十七个，是十九个。加上上面那个不愿意下来的，二十个。”

  海枫翻了个白眼。

  “十九个人，力气加起来能抬起一辆小货车。脑子加起来能解一道微积分。命加起来，”玉阶的哽了一下，但马上又续上了，“命加起来，够换一条活路。”

  言毕，他转身走向池壁，白袍在水里拖出白色的痕迹。

  “池壁上这些瓷砖掉了，但防水层是橡胶的，”他摸了摸池壁上那层灰色的防水层，用力抠了一下，橡胶的弹性还在，没有被完全腐蚀掉，“这些东西可以扒下来，裹在手上，是绝缘的。”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撕了。

  防水层是用胶粘在水泥壁上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起泡了，一撕就是一长条。

  他把撕下来的橡胶条搭在肩膀上，指了指水池角落里浮着的几块泡沫板和塑料桶。

  “那边有一堆废料，泡沫是绝缘的，塑料也是。我们把它们收集起来，堆在那个绞盘的下面。”

  “绞盘”是池壁上方的金属装置，当年用来升降水下布景的滑轮系统，

  现在虽然锈死了，但结构还在。绞盘连着几根钢索，钢索的另一端固定在承重墙上。

  如果能把绞盘撬动一个角度，也许可以利用杠杆原理顶住正在下降的电网网格。

  “我们需要人！”玉阶撕其它橡胶条时喊着，“需要人收集绝缘材料，需要人搭人梯，需要人撬绞盘。我一个人干不了。你们愿意帮忙的就过来，不愿意的也请好好恢复。大伙们，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没有人继续蹲着哭了。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瘦高个。他直接走到池壁前，学玉阶的样子开始撕橡胶条。手指被瓷砖碎片割破了，血滴在橡胶条上，可他继续坚持着。

  第二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瘸着腿走过来，接过玉阶肩膀上的橡胶条，把它们叠好，用撕下来的布条扎成一捆。

  第三个是黄毛。他还在抽鼻子，但他的手已经在捞水里的泡沫板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地过来了。

  工人们、混混们、所有人都过来了。有人撕橡胶条，有人捞绝缘材料，有人搭人梯，有人去够绞盘。

  没有人再哭了，没有人再骂了，甚至没有人再说话。

  整个水池里只剩下水花声、橡胶撕裂声和简短的指令。

  “往左！”“高了！”“再来一个人！”。

  玉阶在最下面，肩膀扛着一个工人的脚，把他往绞盘的方向送。

  “......”海枫站在玻璃平台上，托着下巴，看完了这一切。

  表情没有变，但顶着胳膊的手松了一下，又抱紧了。右眼视野里，墨镜正在显示电网收缩的剩余时间：二十一分钟。

  水池里的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和死亡赛跑，没有工具，没有计划，只有双手和憋着的气。

  “作孽啊。”他叹了口气，走到玻璃平台的边缘，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平台边缘，跳了下去。

  “噗通。”水花比玉阶跳的时候更大，黑水溅了周围人一身，没人抱怨。

  玉阶正在下面扛着人梯，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扭头一看，海枫正站在他旁边的水里，浑身湿透。

  黑色的圆领衫贴在身上，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线条。

  “大哥？”玉阶愣了一下。

  “别叫我大哥，我不是你大哥，太会挖苦人了。”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干活了。

  海枫一把推开玉阶，自己站到了人梯的最下层，双手托住上面那个工人的脚踝，稳稳地往上送。他的力气比玉阶大得多，那个工人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抬高了二十厘米，一下子够到了绞盘的边缘。

  “那个绝缘垫，”海枫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递两块过来。”

  瘦高个听到赶紧把手里的橡胶条递了过去。

  海枫接过来，三下两下缠在绞盘的金属手柄上，然后双手握住，开始用力。

  绞盘纹丝不动。

  锈死了太多年，金属和金属之间已经被铁锈焊在了一起。

  “哈！”海枫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绞盘发出尖锐的呻吟，动了一毫米。

  “动了，动了，有用！”

  “兄弟们，龙煞来帮我们了！”

  “再来两个人！”

  两个工人挤过来，一个抓住海枫的手背上方，一个从侧面握住手柄的根部。

  “一二！”“嘿咻！”

  “一二！”“嘿咻！”

  “一二！”“嘿咻！”

  在旁人的鼓舞下，三个人同时发力，牙关咬紧，绞盘发出了更大的声音。

  “咔。”锈蚀的齿轮在巨大的扭矩下崩开了几粒铁屑，钢索在绞盘上绕了一圈。

  “保持住！”玉阶喊了一声，从旁边递过来块厚泡沫板，塞进绞盘和下降的电网网格之间。

  泡沫板被挤压得变形，电网的下降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点点。

  “大哥！”

  “怎么了？”海枫喘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玉阶。

  “我要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