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渗出来，秦玉和杨潇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天元城以南六十里外的一座小村庄里。
村子叫石碾沟。
三十来户人家，夹在两道山梁中间，平日里连个像样的坊市都撑不起来。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村口那间歪歪斜斜的茶馆——泥墙，草顶，四根柱子撑着一方油布棚子，棚下摆着七八张条凳。
可今日，这间破茶馆里，挤满了人。
秦玉端着一碗粗茶，坐在角落的条凳上。
他的视线从茶碗边沿扫过去——棚子底下，至少坐了三十多号修士。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袍，有的披着兽皮短褂，有的干脆光着膀子，把法器往腰间一别，蹲在地上啃干粮。
这些人的气息驳杂，修为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全都带着一股赶路赶得急的燥劲。
秦玉放下茶碗，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朝身旁的杨潇开口。
“石碾沟这种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日里连个散修都不愿意拐进来歇脚。“
“天元秘境马上就要开了，这些人不在天元城做准备，跑到这地方来干什么？“
说着，他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往棚子东北角扫了一眼。
那里坐着五个人。
五个人清一色的兽皮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一头张口咆哮的异兽图腾。领头那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颧骨极高，鼻梁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把半张脸劈成了两截。
秦玉收回视线，用茶碗挡住嘴。
“你看东北角那几个。“
“兽王宗的人。“
杨潇的折扇半开半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领头的那个，是南宫烈的堂兄，南宫炎。“
“金丹初期，脾气比南宫烈还臭。“
秦玉把茶碗搁回桌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连兽王宗的人都来了。“
“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杨潇把折扇收拢，在掌心转了半圈，压低了声音。
“应该是为了雷兽。“
秦玉转过头。
“雷兽？“
杨潇点了一下头，身子往秦玉这边倾了半寸。
“最近这些天才传开的消息。有人说在石碾沟南边的落雷谷深处，发现了雷兽。“
秦玉没有接话。
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据记载，这落雷谷从天元城建城之前就在了，少说也有上千年。千年来，进进出出的修士不计其数，从来没有任何人提过谷中有雷兽。“
“连一条相关的传说都没有。“
“偏偏却在此次天元秘境开启前夕，突然冒出来了。“
杨潇的折扇在膝盖上轻轻一拍。
“当家的，你是觉得这里面有鬼。“
“不是觉得。“
秦玉把茶碗推到一边，身体往后靠了靠，背脊抵在泥墙上。
“是一定有鬼。“
“问题在于——是谁放的饵，又想钓什么鱼。“
杨潇沉默了两息，抬起头。
“那我们还去不去？“
秦玉站起身，把袍角一掸。
“当然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们本来就要去落雷谷收集雷电之力，顺路凑个热闹。“
“万一那雷兽是真的呢？“
他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半碗，一口灌下去。
“走吧。“
杨潇起身，走到了秦玉的身边。
“那接下来怎么办？直接进谷？“
秦玉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手，食指朝前方一指。
“你看。“
杨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茶馆外是一片泥泞的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身着一袭深灰粗布修士袍，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行走险地的沉稳与锐利，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极其浑厚、凝练，远超周遭修士，赫然是一名金丹修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后背斜挎着的一柄长枪，枪身古朴，枪尖泛着冷冽的寒光，枪杆上缠着深色丝绦，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虽无多余装饰，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这男人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神色平和却不失威严，正对着几个靠过去的散修逐一问询，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秦当家，你是打算组队？”
杨潇转过头，有些诧异。
以他和秦玉的手段，在落雷谷也可以进退自如，完全没有必要跟这些散修混在一起。
秦玉迈开脚步，朝着茶馆外走去。
“组队打怪，才有意思。”
杨潇跟在他身后，哼笑了一声。
“当家的，你这是打算找炮灰吧！”
秦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行了，我们过去吧。”
“还有，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当家的。”
“杨大哥，你就叫我三弟吧。”
杨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知道了，三弟。”
......
空地上。
灰衣修士很快便注意到了正朝他走过来的秦玉和杨潇。
“二位，也是来组队同入落雷谷的？”
杨潇走上前，抱了抱拳。
“正是。”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秦玉。
“这位是我三弟。我们兄弟俩见前辈正在招人，所以便过来看看。”
灰衣修士没有立刻答话。
他盯着杨潇，感受着杨潇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若有若无、却极其精纯的灵力波动。
融合后期！
灰衣修士微微颔首。
随后，他又将视线移到了秦玉身上，神色微微一顿。
开光期。
灰衣修士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能感受得到秦玉虽然是开光期，但从其神态以及气息来看此子并不简单。
权衡利弊。
一个融合后期的强者，带一个深藏不露的开光期修士，确实可以。
片刻后，灰衣修士才慢吞吞地开口。
“跟我来吧！”
“你们叫我许队就可以了。”
杨潇笑了笑，再次抱了抱拳：“多谢许队。”
“等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道袍、满脸麻子的修士从旁边跳出，大声嚷嚷起来。
“为什么他可以入队？而我却不可以？”
“他明明也是开光期的修士。”
这道声音极其刺耳，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连茶馆里的一些修士也探出头来，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望向这边。
显然此人说的正是秦玉。
秦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瞥了一眼那麻子修士，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许队身上。
许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麻子修士。
麻子修士被许队那冷漠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我……我说的有错吗？”
许队冷哼了一声。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秦玉。
“他的确是开光期修士。”
接着，他的手指移动，指向了旁边的杨潇。
“但是，他有一个融合后期的大哥在身边！”
许队的声音猛地拔高。
“在这个世道，有靠山，也是一种实力！”
而你呢？”
“你一个区区开光期的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
“真到了落雷谷里面，遇到强大的妖兽袭击，没人保护的你，就只能丧命！”
麻子修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修士们也纷纷收回了视线。
许队没有再理会那个麻子修士。
他转过身，脸上的凶狠瞬间收敛，对着杨潇和秦玉挥挥手。
“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