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雷谷内层,耳边震耳的雷鸣骤然褪去大半。
没有谷口那般狂暴无序的雷潮轰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沉闷的低频嗡鸣,沉沉回荡在整片山谷沟壑之间。
空气依旧滚烫焦灼,每一缕气流中都裹挟着细碎的雷电气息,带着不灭的暴戾。
整片山谷不闻兽吼虫鸣,唯有不绝的雷音萦绕,荒芜、可怖,处处透着绝境般的压抑感。
许砚、江流、常小雨三人早已驻足在谷内浅层的安全地带,回身静静望着入口方向,等候后续二人入谷。
就在这时,杨潇那道轻盈到极致的身影,贴着雷雾边缘无声掠入。他没有许砚那般硬抗天雷的霸道肉身,也没有江流那种无形御雷的儒雅玄妙,更没有常小雨依托法器护体的稳妥。
他的身法,是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轻盈与诡谲。
漫天交错坠落的雷光,在常人眼中快如闪电、避无可避,可在杨潇周身,仿佛被无形的节奏拆解、放缓。
他身姿舒展松弛,步履随性惬意,每一次挪移、每一次侧身都能精准避开每一道轰落的雷柱。
不借力、不御法、不爆发灵力,纯粹依托本能辗转腾挪。
那种感觉,绝非苦修功法、日夜打磨所能练就的娴熟,反倒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本能。
如同游鱼天生擅水,飞鸟本能凌空,野兽自幼善奔,杨潇的闪避,是刻在血肉骨髓里的本能,无需思考、无需预判,身躯便会自行做出最完美的规避动作。
短短数息,他便横穿整片凶险雷区,轻飘飘落在三人身前,衣袂不染半点雷尘,神色悠然,不见丝毫疲惫。
这一刻,谷内三人神色各异,心底皆是掀起不小的波澜。
常小雨眼眸骤然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明媚的眼底写满极致的震撼。
她自身能快速穿梭雷区,全然依靠袖口护身法器隔绝雷电,若是失去法器加持,单凭自身融合初期的修为,根本不敢这般肆意穿梭漫天雷暴。
一旁的江流,温润儒雅的面容也褪去了淡然,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惊异。
他身为融合后期修士,苦修多年,身法、灵力、根基皆是同阶顶尖,自认对身法一道颇有造诣。可他能做到的闲庭信步,是灵力内敛、大道借力的术法效果,有据可依、有迹可循。
但杨潇的身法,无迹可寻、无道可依,完全跳出了修行功法的桎梏,浑然天成,远超寻常术法的范畴。
最沉稳的许砚,表面依旧神色平淡,但见到杨潇身法的那一刻,其心头也是微微一震。
他阅人无数,见过各类天赋异禀的修士、见过千奇百怪的绝世功法,却从未见过这般近乎本能的诡异身法。
看似散漫随意,实则暗藏极致恐怖的底蕴。
短暂的寂静过后,常小雨率先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满眼好奇与惊叹。
“杨潇大哥,你这到底是什么身法?也太神了吧!”
“漫天落雷密密麻麻,你居然能轻轻松松穿过来,半点雷光都沾不到!”
杨潇闻言,唇角微微扬起,挂上一贯的散漫笑意。
“那当然。”
“这可是我专门用来逃跑的独门本事。”
话音落下,一旁的江流微微上前半步,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较真与酸涩。
“杨道友这身盖世身法,灵动无匹,精妙绝伦。”
“只是在下颇为好奇,道友究竟是身藏诸多仇家,还是素来喜好行窃为业,方才苦修这般极致保命逃遁之术?”
这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话,听得常小雨瞬间皱眉。
“二哥!你会不会说话!”
她狠狠瞪了江流一眼,急忙转头看向杨潇,满脸歉意。
“杨大哥你别理他,他就是看你本事太强,心里纯粹发酸,嘴碎得很!”
杨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人家江流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杨潇不仅是个小偷,而且还是名震四域的盗帅。
这些年他光顾过的宝库、密室多如牛毛,惹下的仇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见杨潇沉默不语,只是含笑伫立。
常小雨拿捏不准杨潇的心思,生怕方才江流的调侃惹得对方不快,刚组队入谷,若是队内心生嫌隙、闹出矛盾,后续探谷之行只会愈发凶险。
“杨大哥……”
“你该不会……真生我二哥的气了吧?”
常小雨此刻是真的有些急了。
杨潇缓缓摇头,收敛笑意,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后方昏暗的谷口,语气平淡温和。
“你误会了。”
“我没有生气,只是在等我三弟。”
听闻此话,常小雨当即松了一口大气,连忙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向风雷不息的落雷谷入口。
谷口雷光依旧纵横交错,刺眼的银白电光在暗沉的黑雾中反复闪烁,轰鸣声连绵不绝,却迟迟不见秦玉的身影。
不知不觉,众人已经在谷内等候了半炷香的功夫。
常小雨看着空无一人的雷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担忧。
“秦玉弟弟不会出事吧?都这么久了,还没进来……”
话音刚落,一旁的江流便再度开口。
“大哥莫不是看走眼了。”
“那少年看似沉稳内敛,实则修为浅薄。入口雷区凶险狂暴,本就极难跨越,以他的修为,多半是困在雷区之中,进退两难。”
“此番,他怕是进不来了。”
常小雨瞬间炸毛了。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江流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二哥,你不说话会死啊!”
江流微微抬眸,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闭口不言,浊气淤胸,久必伤身。”
“你……”
常小雨被他这副油盐不进、迂腐较真的模样气得牙痒。
“好了。”
一道无奈的男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一直静默伫立的许砚微微蹙眉,出声制止了打闹的两人。
“你们俩别吵了。”
话音落下,他抬眸,目光穿透层层雷雾,精准锁定远处的谷口,语气淡然。
“那小家伙,过来了。”
视线尽头,漫天纵横的雷光之中,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缓缓浮现。
若是说杨潇的身法是天人合一、行云流水,飘逸得不似凡人,那此刻秦玉的穿梭姿态,便显得格外笨拙、滑稽。
没有舒展的挪移,没有写意的闪避,更没有极速掠影。
少年身姿单薄,在漫天雷柱之间左跳右跃,时而猛然侧身,时而骤然蹲伏,时而快步闪退,动作急促又琐碎,毫无章法可言,像一只在火海雷域中慌乱逃窜的小兔子,看起来狼狈又笨拙,透着几分荒诞的滑稽感。
在外人眼中,他像是毫无规律、全凭运气胡乱蹦跳,狼狈躲闪着每一道坠落的惊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失误,被雷光劈中,葬身雷区。
可诡异的是,任凭雷柱肆意轰炸、坠落,却没有任何一道雷光能擦到他的衣角分毫。
所有看似慌乱、随机的跳跃躲闪,都恰好卡在每道雷光落下的前一瞬,完美避开所有致命轰击,分毫不差。
常小雨看着这一幕,下意识眨了眨眼,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只觉得秦玉是运气极好,胡乱躲闪竟侥幸撑到了现在。
可伫立最前方的许砚,瞳孔却在这一刻悄然微微收缩,心底的震撼,比初见杨潇身法时更甚数倍。
杨潇的闪避,是身法天赋,是身躯本能的极致挪移,是肉身层面的顶尖造诣。
可秦玉的跳跃,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恐怖。
少年看似毫无章法的慌乱蹦跳,根本不是运气,更不是胡乱躲闪。
他的每一次侧身、每一次蹲伏、每一次闪退,都精准预判了雷光落下的时间与方位。
在雷光尚未坠落、雷云尚未涌动的前一瞬,他便已经洞悉了雷势轨迹,提前预判、提前反应、提前规避。
他不是在躲雷,他是在预知雷落。
正因为每一步动作都是提前预判后的精准应对,而非临场闪避,所以外人看不出丝毫行云流水的章法,只会觉得杂乱无章、狼狈滑稽,像极了慌乱逃窜的兔子。
身法尚可苦修,天赋尚可打磨,可这份预知危机、读懂雷势的预判能力,根本不是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许砚静静望着那道在雷区中不断跳跃、稳步靠近的单薄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浓浓的忌惮。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开光期萌新修士。
这分明是一头藏于凡尘、敛尽锋芒的潜龙。
之前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少年,从头到尾都不简单。
甚至,他的深藏不露,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恐怖百倍。
谷风呼啸,雷音沉沉。
漫天电光交错闪烁,少年依旧不急不缓,以最笨拙的姿态,行最逆天的规避,一步步稳稳踏出凶险雷区,朝着众人缓缓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