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被安宁软软牵着,了无心底一片恍惚。
僧者戒律刻入骨髓,本能驱使他立刻抽手挣脱。
可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私心,却死死按住了他所有动作。
他微微一怔,终究是没有挣扎,任由她牵着自己,一步步踏雪前行。
夜风裹着寒意拂面而来,吹得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和鲜活的笑意。
了无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脚下,生怕湿滑,她一不小心摔倒,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殿下,雪路难行,您慢些。”
“到啦到啦!”
安宁在花园凉亭前驻足,松开他的手,跑进凉亭抱出一个箱子,塞到了了无怀里。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各样的烟花,可见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兴奋地拿出一根,笑得眉眼弯弯:“尊者,我们一起来放烟花!”
了无捧着那箱子烟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面前,安宁已经麻利地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烟花的引线。
嗤的一声,银白的火花迸射而出,在夜色中绽开一簇耀眼的火流星,照亮了她笑意盈盈的脸。
“尊者,好看嘛?”
映着烟火的流光,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灵动纯粹,鲜活夺目。
了无站在一旁,目光被她勾走,再也移不开半分。
他看着她闹,看着她笑,看着她像只小狐狸,在雪地里撒欢。
明明她还怀着身孕,却还是这样喜欢胡闹,让他既无奈又担忧,一颗心被牵得七上八下。
倏地,安宁脚底一滑,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
“殿下,小心!”
了无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热意隔着衣裳传到掌心,烫得他心头一颤。
等安宁站稳,他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帘:“贫僧失礼,殿下恕罪。”
安宁倒是不在意,歪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谢谢尊者~”
了无怔怔,缓缓低下头,将方才揽过她腰身的那只手慢慢藏进了袖中。
掌心还有余温残留,像被什么东西灼过一样,酥酥麻麻,挥之不去。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才堪堪压下那翻涌的心绪。
安宁玩了好一会儿,脸颊泛起热意的酡红,连额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了无看在眼里,眉心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规劝:“殿下,您出了汗,再吹冷风,容易受寒,该歇歇了。”
这一次,安宁没有任性,乖乖点头,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凉亭。
她靠着亭柱坐下,长长呼出一口白雾,抬眸笑盈盈看向紧随而来的身影:“尊者,你也坐。”
了无轻轻摇头,恪守本分:“贫僧站着便好。”
安宁也不强求,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舒舒服服地靠在亭柱上歇息。
了无见她额上的汗珠在灯火映照下微微发亮,犹豫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了过去:“殿下,擦擦汗吧,仔细着凉。”
安宁抬眸看了他一眼,弯唇一笑,伸手去接。
二人肌肤相触的刹那,了无浑身一僵。
她的手有些凉,轻轻擦过他的指腹,轻如鸿羽,软似流云,只那毫不经意的一瞬,却搅乱了他素来平静的心。
了无眼睫一颤,下意识收回手。
帕子还没被安宁拿稳,就这么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安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帕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耳根泛红的了无,微微挑眉。
她低低哼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尊者,你好紧张啊。”
了无唇瓣动了动,想解释什么,想说贫僧没有,想说只是手滑,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
出家人不打妄语。
眼前的慌乱、心动、失态,全都真真切切,他半句谎言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沉默下来,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安宁看着他那副隐忍又克制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她弯腰捡起帕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笑了:“尊者的帕子,倒是干净得很,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全是檀香味。”
了无喉结微微滚动,没应声。
安宁把帕子攥在手心,抬眼看他,眸光清亮,像是这漫天雪夜里唯一的光:“尊者,你在怕什么?”
了无的手指微微蜷缩,心,更乱了。
“是怕我?”安宁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还是怕你自己?”
了无抬眸,对上她清澈透亮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苦心修持了多年的佛心,在她那双眼睛里,碎成了齑粉。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贫僧…不该如此…”
安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安静陪着他深陷挣扎。
亭外,细雪纷飞,烟花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夜色归于沉寂,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和两人交织起伏的浅浅呼吸。
安宁缓缓站起身,目光认真,往前一步,朝了无靠近。
了无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她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睫上沾染的细碎雪沫,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
倏地,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动作很轻很慢,温柔缱绻,像是在抚摸心爱的宝贝。
了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殿下…”
“嘘。”
安宁竖起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温温的,软得不像话。
仅仅一瞬,了无浑身剧烈一颤,瞳孔微张,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安宁没有收回手,就那样仰头看着他,眸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尊者,你修的,是什么?”
了无声音发紧:“……佛。”
“佛许你渡世人,可曾许你渡自己?”
了无沉默了。
“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安宁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耳畔,字字入心:“可尊者,你连看都不敢看我,又怎么知道,我是色,还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