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刷刷!
冰冷锋利的军刀接连划破空气。
刀刃破开皮肉的声响,穿透嘈杂人声,显得格外刺耳。
接连数刀劈刺落下,猩红温热的血液顺着刀口疯狂溅射四散,密密麻麻染红史三八的手背、手腕以及小臂大片肌肤。
原本还横冲直撞、彻底失控的人群,在这一刻骤然出现大面积停滞。
前排距离围栏最近的幸存者,亲眼目睹那血淋淋、触目惊心的一幕,心底翻涌的求生欲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压制。
数名靠在最前方的普通民众浑身不受控制发颤,下意识齐齐往后退缩半步,脸色惨白如纸。
其中一名年轻小伙嗓子发紧,牙齿不停打颤,压低声音颤抖着低声嘶吼。
“疯了……这家伙绝对疯了!”
“大家赶紧往后退!千万不要再往前挤了,这家伙真的会杀人!”
不远处的人群里,几名结伴逃难的年轻人死死盯着那道即便满身鲜血,依旧屹立不倒的苍老身影,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我算是开眼了,这群人压根就不是来保护我们的。”
“在他们眼里,普通人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他们真的在肆无忌惮屠杀逃难的幸存者!”
“你们仔细数数,那个老头硬生生挨了多少刀?”
“十几刀绝对有了,换做正常人,早就当场失去生命体征凉透了,他怎么到现在还能稳稳站在原地?”
此起彼伏的细碎低语、倒吸冷气的声响,彻底取代之前狂暴的怒骂、哭喊与躁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血泊中央的赵老爹,以及手持染血短刀的史三八身上。
躁动混乱的人潮开始自发向后退散,原本摇摇欲坠、濒临崩塌的防护围栏,瞬间卸下绝大部分冲击压力。
紧绷变形的栏杆微微回弹,勉强重新稳住形态。
史三八握着染血短刀的手臂缓缓下垂,紧绷许久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周遭骤然冷清下来的人群,让他纷乱烦躁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史三八微皱眉头,居高临下低头看向身前浑身浴血、满身创口的老者,心底填满浓郁的疑惑。
从最开始出手警示,到刚才的连续快刀劈刺,前前后后累加,他起码捅了整整十八刀。
每一刀角度刁钻,全部精准贯穿躯体,稳稳命中人体致命要害,从头到尾没有一刀落空。
别说一个年迈体弱的普通老人,就算是常年接受高强度特训的赤卫队员,硬扛七八刀贯穿伤,也绝对撑不住。
史三八心底不由得冒出一个猜测。
“这老头难道是感染者?不然凭借普通人的躯体,怎么扛下十八记致命贯穿伤?”
他下意识微微俯身,视线仔细打量面前一动不动的赵老爹。
灰蒙蒙的灰雾笼罩周遭,老人裸露在外的皮肤表层干净整洁,没有青黑色溃烂斑块,瞳孔色泽和正常人别无二致,也没有异变丧尸独有的嗜血暴戾神态。
从头到脚仔细排查一遍,老人身上没有任何一处特征符合感染者的判定标准。
就在这时,满身致命伤口的赵老爹,躯体不受控制左右轻轻摇晃,幅度极小,却自始至终未曾倒下。
而他高高举起的那只枯瘦手掌里,那张被鲜血浸透都车票,依旧被五指死死攥紧,从未松开。
老人眼皮无力耷拉着,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喉咙微微不停蠕动,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音量极低,几乎要被周遭细碎的人声彻底覆盖,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近在咫尺的史三八耳中。
“赵甲……接火车票……离开东海市……”
简简单单一句话,耗尽了老人此刻仅剩的所有生命力。
暗红血色铺满脚下水泥地面,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灰雾独有的腐朽发霉气息,死死笼罩四周。
史三八缓缓直起身躯,静静注视眼前浑身重伤、仅凭一股执念苦苦硬撑的老者,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他执行无数凶险任务多年,见过意志力远超常人的特战队员,也见过死战不退、狂暴至极的高阶异变体。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仅凭凡人的精神意志,硬生生扛下十八刀致命贯穿伤。
这份恐怖的执念与肉体耐力,甚至远超他接触过的绝大部分精锐特种兵。
“至于吗……”
史三八低声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一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对方之所以屹立不倒,和强悍体魄、病毒异变没有半点关系。
支撑老人苦苦坚持的,仅仅只是心底那一份执念。
一份拼尽自己性命,也要送唯一的儿子安然逃离这座人间炼狱的执念。
片刻之后,史三八迅速回过神,压下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触动。
他目光横扫周遭已经彻底安分下来、不敢随意躁动的人群,眼底戾气再度浮现。
他不得不坦然承认,正是这名老人十八刀不倒、血染全身的惨烈模样,才彻底震慑住这群被逼到绝境、失去理智的亡命之徒。
飞溅的鲜血、血淋淋的现实画面,远比一百次空洞的鸣枪示警,一百句苍白的口头警告,来得更加直接有效。
之前濒临彻底崩盘的撤离秩序,在这一刻,被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硬生生强行稳住。
一抹阴冷的笑意悄然浮现在史三八的脸颊,眼底残留的迷茫尽数褪去,重新被冰冷的戾气覆盖。
他深吸一口气,陡然抬高音量,朝着四面八方的人群放声咆哮。
“所有人都给我看清楚了!”
“从现在开始,全员原地排队,挨个接受检查,严格凭借车票有序上车撤离!”
“谁敢再擅自冲撞围栏、聚众肆意闹事,这个人,就是你们所有人的下场与榜样!”
粗犷的怒吼声裹挟浓郁杀伐之气,响彻每一个角落。
话音落下,史三八手腕轻轻微动,直接松开抵在赵老爹躯体上的军刀。
失去外力支撑之后,满身创伤的老人依旧没有顺势瘫倒在地。
牧马人一脉世代传承的骑兵后裔,骨子里与生俱来刻着属于骑士的骄傲与倔强。
这一刻遍体鳞伤的赵老爹,恍惚之间,已然化身成父辈口中那个驰骋疆场、浴血厮杀的骑兵战士。
朦胧的意识里,老人耳畔似乎响起一道悠远、熟悉,刻在血脉深处的古老嘶吼。
那是牧马人一族传承百年的战号。
“骑兵连,冲锋!”
以往漫长岁月里,这句呐喊,代表守护族人、守护雾隐故土、守护一方安稳。
而此时此刻,这位年迈的骑兵,不再为族群、不再为故土冲锋。
他只为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孩子,发起人生最后一次,也是最悲壮的一次冲锋。
拥挤人群的缝隙之中,赵甲双目赤红,温热的泪水早已彻底模糊了他的视野。
他粗暴推开身旁两名惊慌失措的逃难者,踉跄着穿过层层人群,不顾一切冲到赵老爹身前,双臂发力,死死抱住满身鲜血、摇摇欲坠的老人。
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嘶哑绝望的咆哮从喉咙深处炸开,里面夹杂着无尽的悲痛、愤怒与无助。
“爸!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傻傻站着任由他动手啊?!”
粘稠温热的鲜血沾满赵甲的双臂与胸前衣物,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肤表层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感知到父亲躯体细微的颤抖,以及体内飞速流逝、濒临枯竭的生机。
被儿子稳稳抱住的赵老爹,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之前强行支撑残破躯体的那股执念缓缓消散,浑身力气如同被瞬间抽空。
苍老瘦弱的身躯缓缓软塌塌下沉,模样如同一个被人掏空所有零件、破旧不堪的玩具。
他耗费全身仅剩的力气,费力掀开沉重耷拉的眼皮,浑浊苍老的目光精准落在泪流满面的赵甲身上。
枯瘦颤抖的手掌缓缓抬起,小心翼翼将那张染满鲜血、承载父子二人全部希望的车票,强行塞到赵甲的手里
他微弱断续的气息,一字一顿,艰难完成最后的叮嘱。
“离开东海市……活下去……臭小子……”
说完这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赵老爹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释然且温柔的浅笑。
厚重的眼皮缓缓闭合,心脏彻底停止跳动,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
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从老人唇边缓缓吐出,轻若蚊蚋,消散在阴冷的空气里。
“好好好……”
“爸——!!!”
撕心裂肺的悲鸣响彻整片站台,凄厉的声音让周遭所有人内心一颤。
赵甲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眼眶酸胀刺痛,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疯狂滚落,一滴滴砸落在老人冰冷苍白的脸颊之上。
血色浸染的站台之上,之前持续数个小时的喧闹彻底落幕。
原本杂乱无序、横冲直撞的海量人流,自发排成一条蜿蜒绵长的长队,所有人屏息凝神,安安静静等候赤卫队员的车票筛查。
队伍里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血泊中央,那个跪地痛哭、怀抱父亲冰冷尸体的少年。
寂静无声的长队里,逃难者压低音量,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在人群之中悄然传开。
“我今天算是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乱世人命如草芥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压根不在自己手里。”
“这个少年也太惨了,他爸为了给他票,硬生生扛了十八刀,整整十八刀啊,刀刀鲜血飞溅。”
“他这么做,就为成全自己孩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
一名中年男人靠在围栏侧边,面色阴沉,语气里满是心寒与不满。
“说实话,这群人的操作我是真的无法理解。”
“外围丧尸潮越来越近,异变怪物越来越多,他们不去组织人手抵御丧尸,反倒拿无辜的普通幸存者立威,属实离谱到家了。”
“以前我还傻乎乎觉得,这些人是我们这些幸存者最后的希望,现在看来纯属我自作多情。”
周遭排队的幸存者纷纷低声附和,心底积攒已久的不满、怨念彻底发酵,越来越浓厚。
但所有人都只能藏在心底,不敢高声宣泄。
方才血淋淋的教训就近在眼前,没有人愿意重蹈赵老爹的覆辙,沦为下一个用来震慑人群的牺牲品。
史三八冷眼看着秩序井然的绵长队伍,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总算稳住了。”
史三八吐出一口浑浊浊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卸下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突然,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从人群侧边缓缓传来。
冷锋抬手拨开排队的逃难民众,缓步走到史三八身侧。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下方血泊之中,悲痛到浑身发抖的赵甲父子,随后转头看向满身沾染血迹的史三八。
“刚才下面吵得翻天覆地,短短几分钟之内突然安静下来,你做了什么?”
“把刀收稳妥一点。”
“现在局势刚稳定下来,尽量收敛手段,继续激化幸存者的负面情绪,对我们后续撤离任务没有半点好处。”
看到来人是冷锋,史三八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随意抬手甩了甩军刀上残留的血迹。
他侧过头,语气直白坦荡,没有丝毫遮掩,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态度。
“还能靠什么?”
“现在这种烂摊子,温和劝导压根起不到任何作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罢了,用刀杀鸡儆猴,效果远比无脑鸣枪示警好太多。”
冷锋的视线重新落回蹲在血泊中央,死死抱着父亲冰冷尸体、浑身止不住颤抖的赵甲身上,神色冷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名老者,就是你口中用来杀鸡儆猴的鸡?”
史三八将军刀稳稳插回腰间专用刀鞘,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也没办法。”
“刚才人群彻底失控,围栏随时会被人海冲垮,丧尸潮近在咫尺,我当时根本没有多余的选择。”
“别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现在撤离秩序已经彻底恢复,立刻通知所有人,全员分散开来逐一检阅车票。”
“严格筛查每一名排队的幸存者,绝对不能让感染者混进撤离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