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站在擂台之上，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惊叹，体内是因激烈剑决而尚未平复的翻腾气血，以及……
那一缕刚刚完成蜕变、蕴藏着“不灭”真意的崭新剑意。
他赢了。
战胜了凌绝霄，挺进了最终决战，获得了挑战……那个人的资格。
这本该是激动人心、热血沸腾、值得仰天长啸的时刻。
可为什么……
王浩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心里，半点兴奋与战意都提不起来？
反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冷飕飕，还带着一丝丝……
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抗拒。
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越过兴奋的同伴，落在了那个静静立在东域区域最前方、正被夜宸温柔注视着的素白身影上。
顾云初。
他的恩人。
他的剑道点拨者。
也是他……挥之不去的、宛如天堑般的、心理阴影之源！
王浩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
第一次，宗门小比。练气九层VS炼气七层，被她搞得拿不稳剑！！！
第二次，天元秘境名额争夺赛。好不容易重整道心，再来一次，结果又被揍了！
第三次，群英会初赛，甲组循环赛，他与她的那场“切磋”，他拼尽全力，用尽了算计，
结果呢？
她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
他能感觉到，那时的她，根本未出全力。
像是在陪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认真”地玩了一会儿。
然后现在……
他刚刚经历了与凌绝霄的生死剑决，完成了自身剑意的关键蜕变，实力比循环赛时强了何止一筹？
按常理，他应该信心满满，战意高昂，迫不及待想要验证自己全新的力量，挑战那个一直仰望的高峰。
可是……
王浩感受着自己体内那缕新生的、带着“不灭”意蕴的剑意。
它很强，很玄妙，潜力无限。
但……
它能突破她那仿佛万法不侵、立于不败之地的防御吗？
它能逼得她……认真起来吗？
还是说，又会像上次一样，她随手划拉几下，然后淡淡点评几句“此意不错，然过刚易折，须知阴阳轮转”之类的话？
“打个屁啊！！！”
一个无声的、充满悲愤的咆哮在王浩心底疯狂回荡。
这根本不是挑战！
这特么是单方面的“指导战”plus版！是去给大佬当新鲜出炉的“教学工具人”！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他憋足劲，使出融合了“新生”道种、蕴含“不灭”真意、自认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
顾云初可能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指尖一点，混沌气流一卷。
他那惊天一剑就没了。
然后她可能还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地来一句：
“此招立意颇高，然生机过盛，反失锋锐。不灭非不死，当明毁灭中求存之理。”
王浩：“……”
他甚至能脑补出夜宸在旁边，一边温柔地看着顾云初，一边对他投来“加油，你能行的”的鼓励眼神。
还有赤练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以及台下无数观众从“期待巅峰对决”到“哦，又是顾云初碾压啊”的微妙表情变化。
光是想想，王浩就觉得自己的道心都要裂开了。
他刚刚战胜凌绝霄、完成剑意蜕变的喜悦和成就感，“唰”地一下，被这巨大的心理阴影面积覆盖得严严实实。
这还怎么打？
气势上就先矮了三分！
剑意再新再强，面对一个你潜意识里就觉得“根本打不过”、“人家都没认真”、“赢了是奇迹输了是正常”的对手，能发挥出几成？
王浩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那翻江倒海的抗拒和……
一丝丝怂。
他是剑修。
剑修当一往无前，当勇于亮剑，当挑战强者！
可……可顾云初那是“强者”吗？
那简直是行走的“道”之化身！是活着的“境界天花板”！
跟“强者”打，输了是虽败犹荣。
跟“天花板”打，那叫自取其辱……啊不，是虚心求教！
对！
虚心求教！
王浩眼神突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可以不把这当成“决赛”，当成“挑战”。
他可以当成……一次难得的、面向顶级强者的“请教”机会！
就像上次循环赛那样！
虽然结果注定是被碾压，但过程或许能学到点东西？
这么一想，心理压力似乎小了一点……才怪！
还是很想弃权啊！
王浩内心的小人在疯狂撞墙。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更多纠结的时间。
裁判的声音已经响起：
“请王浩选手稍作调息，半个时辰后，进行最终决赛——顾云初，对，王浩！”
半个时辰……
王浩僵硬地走到擂台边专门为选手准备的调息区，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功法平复气血，凝练剑意。
但脑海里，顾云初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轻描淡写化解万法的姿态、以及那句仿佛带着魔音的“刚极易折”……
如同走马灯一样，来回播放。
“王浩师兄，恭喜晋级！”有相熟的东域筑基弟子过来道贺，满脸崇拜。
王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王浩师兄，最后对战顾前辈，一定要加油啊！我们都支持你！”另一个弟子兴奋地说。
王浩的笑容更僵了：“……嗯，尽力。”
尽力……别输得太难看。
尽力……多坚持几招。
尽力……争取让她点评的时候，话说得好听点。
啊——！
王浩内心再次发出一阵无声的哀嚎。
这半个时辰，大概是他修道以来，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突破自我的巅峰对决，此刻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坐立难安。
他甚至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灼灼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有审视，还有……
不少“同情”？
毕竟，顾云初之前碾压沐云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终于，半个时辰到了。
裁判的声音如同催命符：“最终决赛，现在开始！请顾云初、王浩，上台！”
王浩站起身，动作有些微不可察的迟滞。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身传来温润的触感，以及那缕新生的、跃跃欲试的“不灭”剑意。
他的剑在渴望战斗，渴望验证。
但他的心……在疯狂打退堂鼓。
“王浩，”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王浩身体一僵，缓缓转头。
顾云初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王浩却似乎从里面，看出了一丝……理解？
“你的剑，很好。”顾云初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新生的‘不灭’，凌驾于单纯的‘斩断’与‘绝’之上，已触及更高层次的法则。此战，非为胜负。”
她顿了顿，看着王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只为，让你看清，你的剑，未来能走到何处。”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擂台。
王浩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只为……让我看清，我的剑，未来能走到何处？
不是碾压，不是指导，而是……一次“展示”？
一次让他看清自身剑道极限与未来方向的“展示”？
心中的抗拒和恐惧，似乎因她这句话，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想要亲身体验那份“更高层次”的渴望。
是啊。
他怕什么？
怕输？
输给顾云初，丢人吗？
一点也不。
怕被碾压？能被这样的强者“展示”更高层次的力量，是多少修士求之不得的机缘！
他之前，是被“决赛”、“挑战”、“胜负”这些表象迷惑了，陷入了自己制造的心理困境。
顾云初说得对。
此战，不为胜负。
只为问道！只为见山！
王浩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握紧剑，大步跟上顾云初的步伐，踏上了那座即将决定元婴期最终排名的擂台。
这一次，他的心中再无阴霾。
只有对更高剑道的纯粹向往，以及对眼前这位亦师亦友亦“阴影”的强大对手，最诚挚的……请教之心。
输了不亏。
赢了……嗯，基本不可能。
但能见识到她的“道”，值了！
“比赛，开始！”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
王浩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试探。
他将全部心神、全部灵力、全部对剑道的领悟，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剑！
新生的“不灭”剑意轰然爆发！
“断·生·斩——！！！”
一道带着无数希望、又带着斩断一切的剑光，撕裂长空，带着王浩的最强的信念与力量，悍然斩向顾云初！
这一剑，不为胜，只为问！
问剑之高！问道之极！
顾云初看着这倾尽王浩所有的一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指尖，混沌之气流转。
这一次，她没有再施展那万法不侵的光晕。
而是对着那道剑光，轻轻一点。
“混沌·衍化。”
一点混沌，衍化大千。
那斩来的剑光，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垠的、正在开天辟地的原始星云之中。
剑光在其中穿梭、挣扎、明灭。
王浩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不灭”剑意，在那混沌演化的过程中，被不断解析、拆解、然后又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构、升华！
他看到了自己剑意中“斩断”的局限。
看到了“新生”的稚嫩。
看到了“不灭”可能通往的、更加浩瀚磅礴的方向……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展示与启迪。
如同将一幅画的草稿，直接在他面前，演化成了终极的完成品，并且清晰地指出了每一笔改进的可能。
剑光最终消散在混沌星云之中。
王浩持剑而立，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震撼、狂喜与无尽的明悟。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但他觉得，自己赚大了！
赚翻了！
顾云初收回手，混沌星云消散。
她看着王浩那炽亮的眼眸，微微颔首：
“此路可通。勤加感悟，未来可期。”
王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着顾云初，深深一揖：
“多谢顾师妹……指点迷津！此恩，王浩永世不忘！”
“顾云初，胜！”
裁判高声宣布。
“本届群英会，元婴期榜首——顾云初！第二名——王浩！第三名——凌绝霄！”
全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与掌声！
东域区域更是沸腾！
顾云初，登顶元婴之巅！
王浩，位列次席！
凌绝霄，高居第三！
东域，在此届群英会元婴赛场，实现了前所未有的霸榜！
辉煌！
荣耀！
属于东域的辉煌与荣耀，在此刻，照耀整个中域天澜城！
王浩走下擂台，脚步甚至有些发飘。
赤练冲过来用力拍他的背：“好小子！输都输得这么有气势！那一剑看得老娘都心惊肉跳！”
王浩咧嘴一笑，这一次，笑容无比灿烂，毫无阴霾：
“赤练姐，你不懂，我赚大了！”
夜宸也走上前，对他点头致意：“恭喜。” 他是真心为王浩感到高兴。
王浩看着夜宸，又看看正被丫丫扑过去抱住、神色略显无奈的顾云初，心中最后一点纠结也烟消云散。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也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站在巅峰的人。
跟着顾师姐，有剑练，有大道可期！
这心理阴影？
不存在的！
现在这是偶像！是灯塔！是前进的方向！
王浩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下次！下次一定要让她……点评得更细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