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从废墟里扒出一口大锅,锅底砸凹了,用石头垫平,架上柴火。
水烧开的时候,白茫茫的蒸汽升起来,飘过帐篷,飘过战壕,飘到码头上。
林秀山站在江边,闻见馒头的气味,肚子叫了一声。
他把竹竿杵在地上,咽了口唾沫。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左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一碗药汤递给他。
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等他把药汤喝完,把碗递过去。赵铁锤看着她,没接。
“巧珍,我说了,别送了。”
刘巧珍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小野寺樱看着那碗红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山洞。
张宗兴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新地图。刘志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
“张先生,鬼子在对岸又增兵了。不是一个联队,是一个师团。他们要强攻江北。”
刘志远把茶碗放在桌上。张宗兴手指点在对岸的位置上。
“一个师团,两万多人。我们加起来不到五千。”刘志远看着他。“五千对两万,打不过。”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打不过也要打。”
刘志远站起来。
“不是打不过也要打,是打不过就不打。换一种打法。”他走到帐篷口,指着远处的山。
“江北丢了,我们撤到山里去。山里有老百姓,有粮食,有水。鬼子进山,我们跟他打游击。他不进山,我们下山打他的补给线。”
张宗兴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重庆的意思?”
刘志远转过身。“我的意思。重庆只让我守江北,没说不让撤退。”
张宗兴站起来。
“江北不能丢。丢了,老百姓就没地方去了。山里有粮食,够吃几天?山里有水,够喝几天?老百姓不是兵,他们跑不动。”刘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宗兴走到地图前。
“守。守到他们打不动。”刘志远没再问,端起茶碗,把凉了的茶喝了。
溥昕蹲在废墟上,把那把卷了刃的刀放在磨刀石上。磨刀石沙沙响,铁屑被水冲走,在水盆里浮了一层灰。黑脸汉子蹲在她旁边,背上的伤口结了痂,痒,他用手挠。
溥昕看了他一眼。“别挠。挠破了又要缝。”黑脸汉子把手放下来。
“溥教官,你说咱们还能活到过年吗?”
溥昕把刀翻了个面。“能。活不到也要活到。”
黑脸汉子笑了。“也是。活不到,阎王爷不收。”
李婉宁坐在山洞里,把那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拔出来。
刀鞘上刻着菊花纹,刀刃光滑,没有缺口。她用布擦了一遍,插回鞘里,放在枕头旁边。苏婉清从洞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婉宁,重庆来电。说第二批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到。”
李婉宁没抬头。“知道了。”
苏婉清在她旁边坐下。“婉宁,你伤好了吗?”
李婉宁把左腰上的纱布掀起来,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好了。”
苏婉清看着那道疤,没有再问。她把电文折好,揣进袖子里。
婉容在山洞里给孩子们上课。学堂塌了,她把孩子们叫到山洞里,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几条线。“这是中国。这是长江。我们的家在这里。”
一个男孩举起手。“太太,江那边是什么?”婉容看着他。
“江那边也是中国。可那边有鬼子。”男孩站起来。“那为什么不过去把鬼子赶走?”婉容沉默了一会儿。“会过去的。等你们长大了,就过去了。”
林秀英坐在洞口,手里拿着登记簿,把新来的难民一个一个记上去。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烧伤掉了痂,露出粉红色的新皮。
“秀英,今天来了多少人?”
林秀英翻了翻登记簿。“二十多个。从万县来的。鬼子炸了城,没地方去了。”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他想起万县,想起他爹,想起那只放进捐款箱里的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表带勒出的白印。白印还在,淡了。
沈静秋蹲在江边,洗刀。刀刃上的血干了,不好洗,她用沙子搓。沈静安蹲在她旁边,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
“姐,咱们还回苏州吗?”
沈静秋把刀插回鞘里。“回。等江北稳了,就回去。”
沈静安看着江面。“江北什么时候能稳?”
沈静秋没回答。她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往山上走。沈静安跟在她后面。
樱井千代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新来的援兵。樱井和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姐,张先生有援兵了。”
樱井千代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兵,灰军装,新枪,脸上没有伤痕,眼睛里没有疲惫。她转过身,走进棚子,把门关上。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还不睡?”
张宗兴看着江面。“睡不着。在想刘志远的话。”
婉容看着他。“他说什么?”
张宗兴转过身。“他说,江北丢了,撤到山里去。”婉容靠在他肩上。“你答应吗?”张宗兴摇了摇头。“不答应。江北丢了,老百姓就没地方去了。”
婉容没有再问。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帮她拢,她也没有拢。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歌声。
援兵在唱歌,唱的是《松花江上》。他跟着哼了两句,哼不下去了。
他扛起竹竿,走回山洞。
歌声还在江面上飘,顺着风,飘到对岸。
他不知道鬼子听见没有。他只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