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战后·烟火

  炊事班从废墟里扒出一口大锅,锅底砸凹了,用石头垫平,架上柴火。

  水烧开的时候,白茫茫的蒸汽升起来,飘过帐篷,飘过战壕,飘到码头上。

  林秀山站在江边,闻见馒头的气味,肚子叫了一声。

  他把竹竿杵在地上,咽了口唾沫。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左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一碗药汤递给他。

  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等他把药汤喝完,把碗递过去。赵铁锤看着她,没接。

  “巧珍,我说了,别送了。”

  刘巧珍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小野寺樱看着那碗红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山洞。

  张宗兴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新地图。刘志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

  “张先生,鬼子在对岸又增兵了。不是一个联队,是一个师团。他们要强攻江北。”

  刘志远把茶碗放在桌上。张宗兴手指点在对岸的位置上。

  “一个师团,两万多人。我们加起来不到五千。”刘志远看着他。“五千对两万,打不过。”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打不过也要打。”

  刘志远站起来。

  “不是打不过也要打,是打不过就不打。换一种打法。”他走到帐篷口,指着远处的山。

  “江北丢了,我们撤到山里去。山里有老百姓,有粮食,有水。鬼子进山,我们跟他打游击。他不进山,我们下山打他的补给线。”

  张宗兴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重庆的意思?”

  刘志远转过身。“我的意思。重庆只让我守江北,没说不让撤退。”

  张宗兴站起来。

  “江北不能丢。丢了,老百姓就没地方去了。山里有粮食,够吃几天?山里有水,够喝几天?老百姓不是兵,他们跑不动。”刘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宗兴走到地图前。

  “守。守到他们打不动。”刘志远没再问,端起茶碗,把凉了的茶喝了。

  溥昕蹲在废墟上,把那把卷了刃的刀放在磨刀石上。磨刀石沙沙响,铁屑被水冲走,在水盆里浮了一层灰。黑脸汉子蹲在她旁边,背上的伤口结了痂,痒,他用手挠。

  溥昕看了他一眼。“别挠。挠破了又要缝。”黑脸汉子把手放下来。

  “溥教官,你说咱们还能活到过年吗?”

  溥昕把刀翻了个面。“能。活不到也要活到。”

  黑脸汉子笑了。“也是。活不到,阎王爷不收。”

  李婉宁坐在山洞里,把那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拔出来。

  刀鞘上刻着菊花纹,刀刃光滑,没有缺口。她用布擦了一遍,插回鞘里,放在枕头旁边。苏婉清从洞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婉宁,重庆来电。说第二批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到。”

  李婉宁没抬头。“知道了。”

  苏婉清在她旁边坐下。“婉宁,你伤好了吗?”

  李婉宁把左腰上的纱布掀起来,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好了。”

  苏婉清看着那道疤,没有再问。她把电文折好,揣进袖子里。

  婉容在山洞里给孩子们上课。学堂塌了,她把孩子们叫到山洞里,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几条线。“这是中国。这是长江。我们的家在这里。”

  一个男孩举起手。“太太,江那边是什么?”婉容看着他。

  “江那边也是中国。可那边有鬼子。”男孩站起来。“那为什么不过去把鬼子赶走?”婉容沉默了一会儿。“会过去的。等你们长大了,就过去了。”

  林秀英坐在洞口,手里拿着登记簿,把新来的难民一个一个记上去。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烧伤掉了痂,露出粉红色的新皮。

  “秀英,今天来了多少人?”

  林秀英翻了翻登记簿。“二十多个。从万县来的。鬼子炸了城,没地方去了。”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他想起万县,想起他爹,想起那只放进捐款箱里的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表带勒出的白印。白印还在,淡了。

  沈静秋蹲在江边,洗刀。刀刃上的血干了,不好洗,她用沙子搓。沈静安蹲在她旁边,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

  “姐,咱们还回苏州吗?”

  沈静秋把刀插回鞘里。“回。等江北稳了,就回去。”

  沈静安看着江面。“江北什么时候能稳?”

  沈静秋没回答。她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往山上走。沈静安跟在她后面。

  樱井千代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新来的援兵。樱井和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姐,张先生有援兵了。”

  樱井千代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兵,灰军装,新枪,脸上没有伤痕,眼睛里没有疲惫。她转过身,走进棚子,把门关上。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还不睡?”

  张宗兴看着江面。“睡不着。在想刘志远的话。”

  婉容看着他。“他说什么?”

  张宗兴转过身。“他说,江北丢了,撤到山里去。”婉容靠在他肩上。“你答应吗?”张宗兴摇了摇头。“不答应。江北丢了,老百姓就没地方去了。”

  婉容没有再问。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帮她拢,她也没有拢。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歌声。

  援兵在唱歌,唱的是《松花江上》。他跟着哼了两句,哼不下去了。

  他扛起竹竿,走回山洞。

  歌声还在江面上飘,顺着风,飘到对岸。

  他不知道鬼子听见没有。他只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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