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的夜晚来得很快。最后一抹天光被厚重的雪云吞噬后,整个山谷便陷入了深沉的幽蓝。风雪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被山脊环抱的谷地,只有零星的雪粒,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飘落。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积雪被仔细清扫干净,露出下方用暗青色条石铺就的圆形石坪。石坪正中,矗立着一座低矮的、用黑色岩石垒砌的梯形祭坛,高约三尺,分三层,每一层的边缘都刻满了风雨侵蚀下已模糊难辨的古老符号。祭坛顶端,是一个凹进去的、脸盆大小的圆形石臼,里面空空如也,却隐隐有灼热干燥的气息散发出来,与周围刺骨的寒意格格不入。这便是祖地的圣坛,祖灵之火长久燃烧之处,只是此刻,火种似乎被移走了。
乌木罕、卓玛嬷嬷、巴图三人,已经换上了最庄重的服饰。乌木罕头戴一顶用鹰羽和彩色石子编织的高冠,身披一件用多种兽皮拼接、绣满日月星辰和飞鹰图案的宽大祭袍。卓玛嬷嬷和巴图也穿着式样类似、但纹饰稍简的祭袍。他们神色肃穆,围绕在祭坛周围,正将一些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摆放。
祭坛东侧(生门位),放着一小捆新鲜的、还带着泥土清香的翠绿草茎,这是刚从温泉边采下的“还阳草”,旁边还有一个装满温热阳泉水的陶罐。程老喜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这个位置,苏日勒嬷嬷正低声对他交代着什么,让他双手捧着那个陶罐。
祭坛西侧(惊门位),插着一根削尖的、顶端涂抹着暗红朱砂的桃木桩。关舒娴持刀立于桩后,短刀已然出鞘,横在身前,刀身幽蓝的纹路在夜色和祭坛石臼残留的微光映照下,隐隐流动。她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敷上了新的火绒草药泥,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已能自由活动,那阴寒的蛊毒被压制到了极低点。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圣坛周围被黑暗笼罩的阴影。
赫东依旧处于昏迷中,但已被移到了圣坛的正北方位。他没有躺在担架上,而是被安置在一个用干燥茅草和洁净兽皮铺成的垫子上。那盏黑色石灯悬浮在他头顶上方尺许,金色的魂火稳定燃烧,光芒将他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温暖。那件破损的鹰神神袍,被小心地叠放在他身边。卓玛嬷嬷将赫东怀中的传承龟甲取出,放在了石灯下方,正对赫东的眉心。巴图则用一根沾了某种银色液体的骨针,在赫东周围的石面上,刻画着复杂而精密的符文阵图。
乌木罕站在祭坛前,面对北方,仰望着漆黑如墨、不见星月的夜空。他手中捧着一个用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的圆盘——那便是守山人世代相传的“观山镜”。此刻,镜面并非映照景物,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黑暗。
“时辰将至。”乌木罕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低沉而充满力量,“苏日勒,启灵之物。”
苏日勒嬷嬷应了一声,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三个小巧的、用不同材质制成的容器。一个是用整块暖玉雕成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火、散发着惊人热力的枣状果实——“朱炎果”。一个是用冰魄(一种极寒的玉石)雕成的冰盒,里面是三颗鸽卵大小、晶莹剔透、寒气逼人的蓝色浆果——“玄冰泪”。最后一个,是一个不起眼的木盒,里面是三片仅有指甲盖大小、干枯发黄、却隐隐有金光流转的叶片——“金魂叶”。
朱炎果主“火”,激发血脉潜力,壮大“薪火”。玄冰泪主“水”,安抚魂魄,调和冰魄印的霸道寒气。金魂叶主“魂”,稳固魂魄本源,增强魂力,是启灵仪式的核心。
“以石海山大人的传承为基,以祖地灵物为引,以守山人之魂为桥,启汝灵性,壮汝薪火,固汝魂魄,应汝宿命!”乌木罕高举观山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韵律,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
“开始!”
巴图首先动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起一点朱炎果汁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赫东眉心、心口、丹田三处,各点上一个赤红的符文。符文落下的瞬间,赫东身体猛地一震,皮肤表面瞬间变得通红,仿佛有烈火从内而外燃烧,头顶甚至蒸腾起淡淡的白气!他心口那点微弱的“薪火”,受到朱炎果强大火力的刺激,猛地膨胀、明亮了数倍,金红色的光芒透体而出,甚至暂时压过了眉心的冰蓝!
紧接着,卓玛嬷嬷上前。她指尖凝聚着一滴玄冰泪的浆液,那浆液在她指尖就凝结成冰珠。她小心翼翼地将冰珠,点在赫东眉心的冰蓝雪花印记之上。冰珠与印记接触的刹那,没有想象中的冲突,那冰蓝雪花印记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骤然亮起柔和而深邃的冰蓝光华,迅速吸收着玄冰泪的寒气。原本因朱炎果刺激而有些躁动的赫东身体,迅速平静下来,皮肤上的赤红消退,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薪火”的光芒并未减弱,反而在冰蓝印记的“安抚”和“调和”下,变得更加凝实、稳定,与冰蓝光芒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并存的平衡。
最后,乌木罕放下观山镜,拿起那三片金魂叶。他没有直接将叶子给赫东服下,而是将其放在赫东的额头、胸口和传承龟甲之上。然后,他与卓玛、巴图三人,同时将手掌虚按在金魂叶上方,闭上了眼睛。
“嗡……”
一种低沉而宏大的共鸣声,从三人身上,从祭坛,从整个祖地山谷深处响起!空气中无形的灵性力量开始被引动、汇聚。那三片金魂叶无风自动,缓缓飘起,悬浮在赫东身体上方,开始自行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变得透明一分,最终化作三缕纯粹的金色光雾,分别从赫东的眉心、心口,以及下方的传承龟甲,渗入了他的体内。
赫东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像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悬浮在他头顶的黑色石灯,魂火的光芒也随之暴涨,几乎照亮了小半个圣坛!光芒中,隐约可见丝丝缕缕淡金色的、如同血脉经络般的光流,在赫东的体表皮肤下游走,最终汇聚向他的心脏和眉心祖窍。
启灵仪式,正在强行打通和强化赫东自身的“灵脉”,壮大他的“薪火”本源,稳固他的魂魄,并尝试让“冰魄印”与“薪火”达到更高层次的、相互促进而非排斥的平衡。
整个圣坛区域,灵光氤氲,气息涌动。程老喜捧着阳泉水的陶罐,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流从罐中传来,流遍全身,让他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少,呼吸也顺畅起来,仿佛真的在提供着某种“生气”的支持。关舒娴则感到腰间短刀微微发烫,刀身上的幽蓝纹路光芒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凌厉而沉凝的气息从刀身散发开来,笼罩住她所在“惊门”方位,将圣坛中央那澎湃混乱的灵性波动,以及从四周黑暗中隐隐渗透过来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都隔绝在外。
仪式进行得异常顺利。赫东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盛、平稳。眉心的冰蓝与心口的金红,光芒和谐地交织着。魂火的光芒也越发稳定、明亮。
乌木罕三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启灵,似乎成功了!赫东的“薪火”被成功激发壮大,魂魄得到稳固,对冰魄印的掌控似乎也增强了一分。这为后续的祖灵之火仪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然而,就在乌木罕准备宣布仪式结束,众人心神最松懈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嘶——!”
一声尖锐、怨毒、充满了无尽恨意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圣坛东南方向的黑暗中,猛地爆发出来!那声音并非人声,也非兽吼,更像是无数怨魂叠加在一起的、直刺灵魂的尖叫!
几乎在嘶鸣响起的瞬间,那片黑暗如同被墨汁泼洒,骤然变得粘稠、翻滚,紧接着,一道快得只剩下残影的幽绿色光芒,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腐烂的气息,如同出膛的炮弹,径直射向祭坛中央、正在进行最后灵力梳理的赫东!
它的目标,赫然是赫东眉心的冰蓝雪花印记!或者说,是那印记所代表的、与“镜棺”的联系!
“小心!有外魔!”乌木罕反应极快,厉声大喝,手中的观山镜猛地转向,镜面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那道幽绿光芒!
“轰!”
白光与幽绿光芒在空中对撞,发出沉闷的爆响。幽绿光芒被白光阻挡,势头一滞,露出了它的真容——那竟然是一团不断扭曲、膨胀的、由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幽绿色“线虫”纠缠而成的怪物!每一条“线虫”顶端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怨念和死气!
是“怨丝蛊”!一种极其阴毒、以生灵怨念和地底阴秽为食的邪物!它怎么会出现在被祖灵之力守护的祖地?而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准,恰好是在启灵仪式即将完成、众人心神放松的关口!
“惊门护持!”乌木罕大吼。
关舒娴早已在嘶鸣响起的瞬间就动了!她身影如电,从惊门位一步踏出,手中幽蓝短刀划破夜空,带着斩断一切邪祟的凛冽杀意,一刀斩向那团被观山镜白光暂时定住的“怨丝蛊”!
“破邪斩!”
刀光如匹练,幽蓝的刀芒暴涨,精准地劈在了“怨丝蛊”的核心!然而,这邪物极其诡异,刀芒斩入,竟如同斩进了粘稠的胶体,那些幽绿“线虫”迅速分裂、蠕动,试图缠绕、侵蚀刀芒!关舒娴只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以及无数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直冲脑海!
但她心志何等坚韧,冷哼一声,体内真气与短刀中那股沉凝凌厉的气息瞬间结合,刀芒骤然由蓝转金,爆发出炽烈的、如同烈日般的光芒!
“嗤啦——!”
如同热刀切牛油,金色刀芒所过之处,幽绿“线虫”纷纷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被灼烧、汽化!那团“怨丝蛊”的核心被一刀斩开大半,剩余的“线虫”疯狂扭动,想要逃窜。
“生门镇守,阳气锁邪!”乌木罕再次喝道。
程老喜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但听到乌木罕的喊声,看到那团可怕的鬼东西被关舒娴一刀重创,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手中阳泉水的暖意给了他力量,他怪叫一声,将手中的陶罐狠狠砸向了那团试图逃窜的残余“怨丝蛊”!
“哗啦!”
温热的阳泉水泼洒而出,如同暴雨,浇在那团幽绿邪物上。
“滋滋滋——!”
阳泉水与怨丝蛊接触,发出剧烈的、仿佛油炸般的声响,白烟升腾!那些幽绿“线虫”仿佛遇到了克星,在阳泉水和空气中残留的祖灵气息双重作用下,迅速消融、湮灭,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从袭击发生到结束,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圣坛上的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关舒娴持刀而立,微微喘息,刚才那一刀看似干脆,实则消耗不小,尤其是催动刀中那股神秘力量,对她也是负担。刀身上,残留着几缕极淡的、正在缓缓消散的幽绿气息。
程老喜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刚恢复不多的力气。
乌木罕、卓玛、巴图三人迅速检查赫东的情况。赫东依旧昏迷,但启灵仪式似乎并未被打断,他身上的气息依旧在稳步增强,魂火也稳定燃烧。只是,在他眉心那冰蓝雪花印记的边缘,似乎残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绿痕迹,如同被毒蛇舔舐过的伤口,正被印记本身的冰蓝力量缓缓消融、排斥。
“是冲着他来的,冲着冰魄印来的。”巴图独眼中寒光闪烁,语气凝重,“这怨丝蛊是被人操控的!而且,能潜入祖地,在我们启灵仪式的关键时刻发动袭击……我们内部,或者祖地的防御,出了问题!”
乌木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抬头,目光如电,扫视着黑暗中沉寂的村落和周围的山脊。观山镜在他手中微微震颤,镜面中的黑暗似乎在翻滚,映照出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子,在远处的山林和积雪中一闪而逝。
“不止一个……有东西……在靠近……”卓玛嬷嬷脸色也变了,她侧耳倾听,苍老的面容上充满了惊疑,“很多……很杂……带着死气、怨气、还有……山中毒物的腥气……它们被引来了!被刚才的动静,或者被……他启灵时散发的灵性气息引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嗷呜——!”
“嘶嘶嘶——!”
“咯咯……咯……”
各种各样的、充满野性和恶意的嚎叫、嘶鸣、怪笑,从圣坛四周的黑暗中,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点猩红、幽绿、惨白的光芒,那是野兽、毒虫、乃至更诡异存在的眼睛!
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积雪簌簌落下。远处的温泉池,水面无风起浪。整个祖地山谷,仿佛从沉睡中惊醒,变成了危机四伏的猎场!
启灵仪式的成功,以及刚才与怨丝蛊的短暂交锋散发出的灵性波动,如同黑暗中最醒目的灯塔,将长白山深处那些被九婴躁动气息影响、变得狂暴凶戾的“脏东西”,全部吸引了过来!
“守山人!迎敌!”乌木罕须发皆张,猛地将手中的观山镜高高举起,镜面爆发出更加炽烈的白光,如同小型太阳,暂时驱散了圣坛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狰狞身影——有皮毛脱落、眼中冒着红光的雪狼,有体型异常巨大、口器滴着毒涎的百足蜈蚣,有在半空中飞舞、发出凄厉哭嚎的磷火般的幽魂,甚至还有一些肢体扭曲、仿佛被拼接起来的、动作僵硬的“人”形怪物……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而且其中几道气息,阴冷暴戾,丝毫不逊于刚才的怨丝蛊!
“苏日勒!带程老喜和赫东退入祖祠!启动守护阵法!”乌木罕快速下令,“卓玛,巴图,随我守住圣坛!关姑娘,助我们一臂之力!”
苏日勒嬷嬷二话不说,扶起瘫软的程老喜,和另外两位闻讯赶来的健壮守山人一起,抬起昏迷的赫东和那盏魂灯,快速向村落深处那座最大的、也是唯一用石头砌成的建筑——祖祠退去。
关舒娴横刀立于乌木罕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在观山镜白光边缘蠢蠢欲动的黑影,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杀意。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赫东的启灵成功了,但也引来了更大的麻烦。他们必须守住这里,为赫东的恢复,也为祖地,争取时间。
乌木罕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汹涌而来的黑暗,口中发出苍凉而古老的战吼:
“鹰神庇佑!祖灵不息!犯我祖地者——诛!”
“诛!!!”
周围所有闻讯赶来的、手持各种武器和法器的守山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与那黑暗中传来的各种嚎叫,狠狠撞在了一起!
夜色如墨,杀机沸腾。
启灵之夜,亦是血战之夜。
而在那被迅速抬入祖祠的赫东,眉心那点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幽绿痕迹,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如同有生命的毒藤,悄无声息地,又向冰蓝印记的中心,蔓延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