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 “震怒” 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大地如同不安的巨兽,每隔一阵便传来沉闷悸动,震得积雪崩落,冰河嘶鸣。天空是永恒的铅灰与暗红交织,狂风里裹挟着硫磺、焦土,还有一种直抵灵魂、令人烦躁不安的恶念。九头魔影在 “雪脊” 上空的云层中翻滚嘶吼,轮廓愈发清晰,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降临人间。东南方向,那道暗绿色邪恶光柱依旧矗立,与魔影遥遥呼应,如同两根毒钉,狠狠刺入长白山的心脏。
没有时间休整,更没有时间疗伤。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让封印进一步崩坏,都可能有更多生灵被即将破封的九婴恶念侵蚀、发狂。
三人吞下最后一点疗伤与恢复体力的药物,用冰冷雪水就着肉干,勉强填饱灼烧般的肠胃,随即再度启程。目标 —— 长白山主峰,“雪脊” 之巅,青铜门所在之地。
来时从祖地绕行冰火峡、阴阳界,路途曲折艰险。如今要直赴雪脊,必须横穿长白山最核心、也最凶险的区域。一路尽是陡峭雪坡、深不见底的冰裂缝,还有被地动震得摇摇欲坠的雪檐冰塔。狂暴风雪与空中弥漫的九婴恶念,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们的意志与体力。
赫东走在最前。他伤势最重,强行催动玄镜令的反噬已深入脏腑,冰火道种运转滞涩。眉心那处被封印的黑点,在周遭愈发浓重的九婴恶念刺激下,又开始不安分地搏动。可他必须走在最前。新悟的 “阴阳御” 真意,让他对冰火之力的感知与操控远超从前,能提前察觉、规避诸多暗藏的冰缝与雪崩风险,也能勉强驱散最浓烈、最扰人心神的恶念气息。胸口的玄镜令虽又添裂痕,握在手中,仍能传来一丝微弱感应,与远方 “雪脊” 方向的某种存在(镜棺?)遥遥相系,为他指引最精准的方位。
关舒娴持刀断后。她状态相对稍好,与刀灵真正相融后,那股纯净凌厉的刀意,似天生排斥九婴恶念,受侵扰最轻。可连番恶战、长途奔袭,她体力消耗极大,清冷脸庞上掩不住疲惫,唯有眼神依旧锐如刀锋,警惕扫视后方与侧翼。幽蓝短刀悬于腰间,刀柄宝石光芒内敛,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冰原狼。
乌木罕走在中间,这位守山人头领,此刻沉默得如同一块即将喷发的火山岩。他的目光,大半时间都死死盯着东南方那道暗绿光柱,眼底翻涌着刻骨的仇恨与焦灼。祖地血仇、圣物被夺、族人惨死…… 这一切,如毒火日夜灼烧他的心。可他更清楚,若九婴破封,一切皆成空谈,血仇再无得报之日。他只能将这份恨意暂压心底,化作支撑自己走到最后的力量。手中石斧的斧刃,崩开的缺口更多了,他却握得愈发紧。
风雪如刀,山路如鬼。三人如同三只倔强的蝼蚁,在天地震怒与魔影威压之下,艰难却执着地向上攀爬。
途中,他们遭遇了更多被九婴恶念侵蚀、陷入疯狂的野兽。双眼赤红、口流涎水、不顾一切扑来的雪狼;鳞甲倒竖、喷吐毒雾、在雪下钻行的怪蛇;甚至还有羽毛脱落、眼冒幽光、发出凄厉啼鸣的猛禽…… 这些本就凶悍的山中生灵,被恶念侵蚀后,变得更加悍不畏死,攻击毫无章法,只剩毁灭本能。
若是全盛之时,这些失智野兽自然不足为惧。可此刻三人皆是强弩之末,每一次遭遇都需谨慎应对,尽量避免缠斗,以最快速度摆脱或斩杀。赫东的冰焰破、关舒娴的凌厉刀光、乌木罕的重斧,一次次撕裂扑来的疯狂兽群,却也一点点耗尽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与能量。
鲜血一次次染红雪地,又迅速被新落的风雪掩盖。
除了野兽,更棘手的是环境。地动令山体愈发不稳,巨大雪块与岩体时常毫无征兆地崩塌、滑落。有两次,他们险些被雪崩掩埋,全靠赫东提前感知、关舒娴以刀气开道、乌木罕凭巨力撑持,才险险逃出生天。冰裂缝也变得更多、更隐蔽,有些甚至被新落的薄雪虚掩,如同致命陷阱。
艰难跋涉一日一夜,三人早已人困马乏,身上新伤叠旧伤,体力与精神都濒临崩溃。可他们距离 “雪脊” 之巅,也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望见,铅灰色天幕下,那座似被巨斧劈开、裸露着黑色岩壁的陡峭山脊轮廓,还有山脊上那道巨大、仿佛亘古长存的阴影 —— 青铜门所在的古老祭坛。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一鼓作气,冲上最后一段相对平缓的雪坡、直抵雪脊脚下时 ——
“嗖嗖嗖 ——!”
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再度响起!数十根闪着幽绿寒光的毒针,如蝗群般,从侧面一片覆雪乱石堆中激射而出,目标依旧是三人,尤其直指赫东!
是 “暗影藤”!这些阴魂不散的杀手,竟一路追到此处!而且显然早已埋伏,就等他们筋疲力尽、最为松懈的时刻!
“小心!” 赫东厉声喝止,仓促间催动冰火之力,在身前凝出一面薄冰焰盾。可这一次,他的反应与力量都慢了半拍,护盾尚未完全成型,已有数根毒针穿透能量缝隙,直逼他面门!
“叮叮叮!”
幽蓝刀光骤闪!关舒娴似有未卜先知之能,短刀划出数道精准轨迹,将那几根致命毒针凌空斩断!可她也因仓促出刀,气息一乱,脚下在湿滑雪坡上踉跄了一下。
“找死!” 乌木罕怒吼,石斧横扫,扫飞一片从石堆后射出的毒针,随即大步上前,就要冲进石堆揪出藏身的杀手碾碎!
“别过去!有陷阱!” 赫东急忙阻拦,他的 “阴阳御” 真意察觉到,石堆附近能量流动异常紊乱,暗藏雷火气息。
话音刚落 ——
“轰!轰!轰!”
石堆周围,数处看似寻常的雪地骤然炸开!并非炸药,而是一种混有硫磺、硝石与某种阴毒材料的 “雷火符”!爆炸威力不算惊天动地,却瞬间掀起大片积雪碎石,更喷涌出大量带剧毒与麻痹效果的绿色烟雾,顷刻笼罩三人所在区域!
是连环陷阱!毒针只是诱饵,真正杀招是这些隐蔽的雷火符与毒烟!
“闭气!” 乌木罕大吼,可他距爆炸点最近,已然吸入少许毒烟,顿感头晕目眩、手臂发麻。他连忙屏住呼吸,挥舞石斧试图驱散毒烟。
赫东与关舒娴也立刻闭气,可毒烟无孔不入,顺着皮肤毛孔缓缓渗透,带来麻痹与虚弱之感。更要命的是,爆炸掀起的雪雾,严重干扰了视线。
就在视线受阻、毒烟弥漫、三人阵脚微乱之际 ——
“嗤!”
一声轻得几乎被风雪与爆炸余音盖过的锐响,从三人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黑色细线,如死神套索,悄无声息地从上方冰挂阴影中射出,精准、狠辣、无声无息,套向走在最边缘、正挥刀劈散毒烟的关舒娴脖颈!
那不是毒针,也不是寻常暗器,而是一根细如发丝、却泛着金属冷光的乌黑 “琴弦”!弦上附着诡异墨绿符文,散发出阴冷刺骨、专破防御、锁魂拿魄的歹毒气息!
是 “暗影藤” 里真正的顶尖杀手!擅长隐匿、算计、一击必杀的 “琴师”!他早已埋伏在此,就等三人被连环陷阱扰乱、毒烟遮目的最佳时机!目标,赫然是威胁最大、状态相对最好的关舒娴!只要除掉或重创她,剩下的赫东与乌木罕,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关舒娴在黑色琴弦出现的刹那,心头警兆狂鸣!刀灵的感应比双眼更快!幽蓝短刀几乎本能地向上一撩,斩向那索命黑弦!
可那 “琴师” 的算计何其歹毒!他算准了关舒娴的反应,算准了毒烟对她的影响,更算准了她此刻并非全盛状态。黑色琴弦并未直来直去,而是在半空诡异地一折,如活物般避开关舒娴仓促上撩的刀锋,以更刁钻的角度,依旧缠向她的脖颈!同时,琴弦上墨绿符文光芒一闪,一股无形、干扰神魂、迟滞动作的诡异波动扩散开来!
关舒娴的动作,肉眼难辨地慢了一丝!就是这一丝,让她无法彻底避开这致命一击!
眼看那乌黑的死亡琴弦,就要贴上关舒娴白皙脆弱的脖颈 ——
“定!”
一声嘶哑、却暗含奇异韵律的沉喝,如惊雷在关舒娴身侧炸响!
是赫东!他在毒烟弥漫、视线受阻的瞬间,并未慌乱,反而将全部精神沉入 “阴阳御” 真意,与手中那枚带裂的玄镜令!令牌虽损,可与 “玄镜” 同源的那一丝 “定锚方位”“照见虚实” 的微弱能力仍在!
在琴弦乍现、杀机临身的刹那,赫东福至心灵,不顾反噬,强行催动玄镜令仅剩的一丝力量,结合 “阴阳御” 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锁定那根诡异黑弦最核心、能量流转的 “节点”,发出这道耗尽他最后精神力、混着微弱 “镜” 之力的沉喝!
“嗡 ——!”
那根快如闪电、歹毒至极的黑弦,在触碰到关舒娴肌肤的前一瞬,猛地一颤!弦身流转的墨绿符文光芒,出现了极短暂、不足十分之一息的凝滞与紊乱!其轨迹,也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斜!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偏斜与凝滞,给了关舒娴最后生机!她的刀,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追了上来!
“锵 ——!!”
幽蓝短刀,精准斩在黑弦能量流转的 “节点” 之上!金铁交击的爆鸣响彻,火星四溅!那乌黑琴弦应声而断!断裂的两截如受创毒蛇,猛地缩回冰挂阴影,隐约传来一声闷哼。
关舒娴也被刀弦交击的巨力震得连退三步,喉咙一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脖颈上终究被弦风扫到,留下一道浅浅血痕,火辣辣地疼,更有阴寒歹毒之气试图侵入。她立刻运功逼住。
“咳咳……” 赫东发出那声沉喝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又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玄镜令光芒彻底黯淡,那道裂痕似乎又扩大了几分。强行催动,让他伤上加伤。
“鼠辈!给我滚出来!” 乌木罕此时终于驱散部分毒烟,见关舒娴遇险、赫东吐血,目眦欲裂,不顾阻拦怒吼着冲向冰挂阴影,石斧带着开山之力狠狠劈下!
“轰隆!”
冰挂炸裂,碎石纷飞!可阴影中空空如也,只有几滴暗红、散发甜腥气的血迹洒在雪地,迅速冻结。那 “琴师” 一击不中,早已远遁,狡诈如狐。
“追……” 乌木罕还要再追。
“别追了!” 关舒娴擦去嘴角血迹,冷声道,“暗影藤的人如同附骨之疽,擅长隐匿袭杀,追之无益,反而可能落入更多陷阱。我们的目标是雪脊,不能在此浪费时间。”
赫东也虚弱点头,强撑着没有倒下。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他最后精神力,此刻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乌木罕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岩石上,岩石崩裂。他也知关舒娴说得对,可眼睁睁看着仇敌伤人遁走,这口恶气实在难咽。
“快走,毒烟未散,这里不安全。” 关舒娴警惕扫视四周,扶起摇摇欲坠的赫东。
三人不敢多留,迅速离开这片被毒烟与血腥笼罩之地,向着最后一段雪坡冲去。
暗影藤这次伏击,虽未致命,却成功拖延了他们的时间,加重了伤势,尤其是赫东,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而距离雪脊之巅,还有最后一段最陡峭艰难的路。
风雪更急了,如鬼魅嘲弄的哭嚎。九婴魔影的咆哮,仿佛近在耳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雪脊山脚、开始最后攀登时,异变再次发生!
这一次,不是暗处杀手的伏击,也不是环境的突变。
而是来自 —— 他们身后,来时的方向。
“咻 ——!”
一道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厉啸,骤然从远方天际传来!速度快得惊人,初闻尚在数里之外,眨眼便已近在咫尺!
三人骇然回头。
只见一道乌光,如九幽死亡之箭,拖拽着长长的扭曲空间尾焰,无视狂暴风雪,以一种超越他们理解的速度撕裂长空,朝着他们 —— 不,是朝着赫东 —— 电射而来!
那乌光之中,隐约可见一根通体漆黑、布满扭曲倒刺、顶端嵌着一颗不断旋转、散发出浓郁血光与怨念的骷髅头的诡异箭矢!箭矢所过之处,连风雪与空中弥漫的恶念都被强行排开、吞噬,留下一道真空轨迹!
箭矢未至,那股锁定灵魂、冻结血液、充斥无尽恶毒、诅咒与必中意志的恐怖气息,已如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三人的咽喉,尤其是赫东!他只觉自己被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体内冰火道种、龟甲、冰印,在这股恐怖气息压制下,运转异常滞涩!眉心那黑点,更是兴奋到极致地狂跳!
这绝非暗影藤的手段!暗影藤没有这种层级、这种饱含古老邪恶气息的恐怖杀器!
是 “绿瞳”!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势力,终于亲自出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这等避无可避、足以秒杀在场任何人的绝杀之箭!
乌木罕与关舒娴想要救援,可他们的动作,在箭矢的恐怖威压与速度面前,显得如此迟缓无力。关舒娴的刀刚抬起,乌木罕的石斧还未挥出,那死亡之箭已跨越最后百丈距离,携毁灭一切的威能,射向赫东胸口!
目标,赫然是 —— 他怀中那枚带裂的玄镜令!还有,他的心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暗影藤的袭扰只是开胃小菜,这真正的绝杀,才是致命一击!
赫东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甚至连催动玄镜令、调动体内最后力量的时间都没有!
要死了吗?就这样,倒在最后一步之前?功亏一篑?玄镜令被夺,自己身死,关姐和乌木罕头人恐怕也难逃毒手…… 雪巢封印,将彻底崩塌……
不!绝不!
在这生死绝境、意识近乎凝固的刹那,赫东灵魂最深处,那点源自 “薪火”、源自 “守护” 之志的本源光芒,如风中残烛,骤然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
“龟甲!道种!冰印!薪火 —— 燃尽我身,护我所念!”
他心中发出无声的最后咆哮,不是调动力量,而是一种…… 将自身一切 —— 肉体、灵魂、记忆、传承、意志 —— 尽数点燃、献祭、化为最后屏障的决绝!
他要用自己的存在,硬抗这一箭!为关姐和乌木罕,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为玄镜令,留下不被夺走的可能!
可就在赫东即将彻底点燃自我、做出悲壮牺牲的瞬间 ——
“嗡 ——!”
一直静静躺在他怀中、黯淡无光、带着裂痕的玄镜令,似感应到主人决死一搏、玉石俱焚的意志,也感应到那毁灭之箭上浓郁、与 “镜” 之力隐隐相克却又同源(皆涉灵魂与空间)的邪恶气息 ——
它,竟自行再度亮起!
不是此前催动时的混沌光芒,而是一种…… 似回光返照般、惨烈而纯粹的灰白色光芒!
紧接着 ——
“咔嚓!”
一声极轻、却让赫东灵魂一颤的脆响。
玄镜令上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痕,骤然扩大!随后,整枚令牌,就在赫东怀中,在他、关舒娴、乌木罕难以置信的目光里 ——
碎了。
化作一小撮灰色、仿佛失去所有神意的粉末。
可就在令牌破碎的刹那,一点微弱、却纯粹到极致、似蕴含 “镜” 之本源奥义的灰白光点,从粉末中飘出,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赫东眉心 —— 那冰蓝雪花印记的核心!
“轰 ——!”
赫东只觉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炸开!无数破碎的 “镜” 之奥义碎片,关于 “定锚”“映照”“虚实”“界限” 的玄妙感悟,如决堤洪水冲入他的识海!与他自身的 “阴阳御” 真意、龟甲传承、冰火感悟疯狂碰撞、交融!
而他的身体,也在灰白光点没入的瞬间,被一层极淡、却仿佛独立于这方空间之外的奇异灰白光晕笼罩。
下一秒。
那根携毁灭之威、必中意志的诡异骷髅箭矢,狠狠射中被灰白光晕笼罩的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