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鹰巢。
距离那场决定草原命运的祭祀之夜,已是三载春秋。
雪线依旧随着季节往复,鹰巢的炊烟却比三年前更加稳定、繁密。曾经简陋的、用残木和石块垒砌的临时居所,已被一片错落有致、透着粗犷与生机的木石屋舍取代。屋舍间,开垦出了小片的菜畦,种植着耐寒的野菜和从山下交换来的种子。圈养的几只长毛山羊和驯化的雪鸡,在围栏中发出安详的叫声。
最大的变化,是人。
当年仅存的阿木尔、其其格、哈森三人,如今已是鹰巢重建的中流砥柱,各自带领着新吸纳的、或是从远方听闻“镜棺之主”与守山人传说后、慕名前来投靠的、心怀守护之志的年轻萨满、猎手、匠人。阿古拉等几个孩子,也抽条般长高,褪去了稚气,在乌木罕和程老喜的教导下,学习着守山人的技艺、历史,以及鹰神的传承。
鹰巢的人口,已悄然恢复到了三十余人,虽远不及当年祖地盛况,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希望。他们不再仅仅是“幸存者”,而是新的、继承了古老守护信念的、新生代守山人。
祖祠,也被郑重地重建、扩大。供奉的,除了那根被赫东净化、依旧散发着微弱金光的鹰羽和几块龟甲(圣物在祭祀之夜受损,灵光黯淡,但被乌木罕以心血日夜温养,已有缓慢复苏迹象),还多了一尊用整块黑色山岩粗犷雕刻而成的、身姿挺拔、面容模糊、眉心似有一点混沌印记、双手虚抱仿佛环抱虚空的镜棺之主雕像。雕像前,香火不断,寄托着所有守山人对那位拯救了长白、至今仍镇守雪脊之下的恩人与“神明”的崇敬与思念。
乌木罕站在鹰巢最高处的了望石上,身形依旧如铁塔般魁梧,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与沧桑。他手中,习惯性地摩挲着怀中那枚温热的、来自赫东的灰色薄片。三年来,这薄片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模糊的、充满疲惫却依旧坚定的意念波动,大多是询问鹰巢近况、叮嘱继续以地脉之力稳固、隔离“天璇”星力的渗透(在圣物未完全恢复前,只能被动防御),以及……询问是否有关于草原、关于“苏赫的眼泪”、关于那个“尊使”的、任何新的消息。
每次感应到赫东的询问,乌木罕的心都会揪紧。他知道,赫东从未忘记关舒娴,从未放弃寻找她的希望。但草原遥远,消息闭塞,三年来,他们派出的、前往草原东部打探消息的猎手,带回的信息都极其有限且混乱。
有的说,黑石部在祭祀之夜后,突然收缩了势力范围,变得异常低调,其大祭司“暴病身亡”,部族内部似乎发生了权力更迭和动荡。呼伦泽周边,也再未出现过“血月”异象和邪萨满活动的明确踪迹。似乎那场失败的祭祀,对黑石部及其背后的势力,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但也有的传闻,在草原更深处、更东方,靠近大兴安岭乃至更远的地方,偶尔会有行踪诡异、气息阴冷的黑袍人出没,似乎在寻找什么,或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勘探。还有牧民声称,在极偶然的夜晚,看到过暗红的光芒,在远方的天际一闪而逝,与星辰同辉,却充满了不祥。
没有关于一个名叫“关舒娴”的女刀客,或是一柄幽蓝短刀的确切消息。仿佛她与那场惊天动地的祭祀一起,消失在了呼伦泽的深水与历史的尘埃之中。
乌木罕将这些零碎、矛盾的信息,都通过灰色薄片,如实传递给了赫东。他无法从那些微弱的意念回馈中,准确判断赫东的情绪,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询问之后,那薄片传来的波动,都会变得更加沉寂、悠长,仿佛承载了更重的思虑与压力。
“赫东兄弟……关姑娘她……”乌木罕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是草原的方向,低声叹息。他坚信,以关舒娴的坚韧与那柄神秘圣刀的力量,绝不会轻易陨落。但三年杳无音信,也让人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头人,”阿木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乌木罕的思绪。如今已是青年、肩膀宽阔、眼神锐利的阿木尔,走到乌木罕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沉声道:“派往最东边‘白石砬子’的巴图和苏日勒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一个……不太一样的消息。”
“哦?”乌木罕转身,眉头微挑。巴图和苏日勒是近两年表现出色、被吸纳进守山人、负责远途侦察和贸易的年轻好手,胆大心细。
“他们说,在靠近大兴安岭西麓、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型鄂伦春猎民部族那里,听到了一个流传了几十年、但最近似乎有‘应验’迹象的古老预言。”阿木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预言?什么内容?”
“预言说,”阿木尔深吸一口气,缓缓复述,“‘当血月三次蒙尘,狼影遁于黑石,东方的圣湖之眼将再次睁开,月之遗珠将从水底归乡,指引迷失的苍鹰找到新的巢穴。’”
乌木罕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月三次蒙尘……狼影遁于黑石……这说的,不就是三年前那场被阻止的血月祭祀,以及黑石部的变故吗?‘东方的圣湖之眼’……难道是指呼伦泽?‘月之遗珠’……水底归乡……指引苍鹰……”
一个惊人的联想,如同闪电般划过乌木罕的脑海!
月之遗珠!水底归乡!难道指的是……沉入呼伦泽水底、与“苏赫的眼泪”(月之力量)相关的关舒娴?她要“归乡”?归向哪里?“指引苍鹰找到新的巢穴”……苍鹰,是守山人的象征!新的巢穴……难道是指鹰巢?!
“那个鄂伦春部族,还说了什么?关于这个预言,他们知道更多吗?比如,‘月之遗珠’具体指什么?‘归乡’的路径或时间?”乌木罕急声追问,心脏狂跳。
阿木尔摇摇头:“巴图他们详细问了。那个部族的萨满老人说,这预言是祖辈传下来的,具体所指早已模糊。只是最近一两年,部族中负责在呼伦泽边缘狩猎的年轻人,偶尔会在月圆之夜、泽心水雾最淡的时候,隐约看到泽心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水蓝色的光芒,如同沉睡的星辰,在深水中缓缓脉动。老人们说,那可能就是预言中‘圣湖之眼’将睁开的征兆,而那‘月之遗珠’,或许就在那光芒之中。至于归乡的路径和时间……萨满老人只说了四个字——‘循月而行,待镜重圆。’”
循月而行,待镜重圆!
乌木罕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循月而行……是跟着月亮的轨迹?还是指某种与“月”之力相关的指引?待镜重圆……“镜”?难道是……镜棺?赫东的混沌镜棺?!
是了!赫东的镜棺,拥有“映照”之力!三年前,他不惜代价投射“镜映指引”,为的可能就是为关舒娴和那柄刀,标注一个“归途”的方向!那“归途”,很可能就指向长白山,指向镜棺!而“镜重圆”,是否意味着,当赫东的镜棺之力恢复、或者与关舒娴/那柄刀重新建立某种更稳固的联系时,就是她“归乡”之时?
“立刻!通过圣物薄片,把这个预言和发现,全部告诉赫东!”乌木罕几乎是用吼的,对阿木尔下令。这可能是三年来,关于关舒娴下落的、最明确、也最有可能的线索!
“是!”阿木尔也知道事情重大,立刻转身去办。
乌木罕重新望向东方,紧握双拳,指节发白。三年来,第一次,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真实的希望。
“关姑娘……赫东兄弟……你们,一定要坚持住啊……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你们……”
……
雪脊之下,混沌镜棺之内。
赫东的主魂,在阿木尔传递来关于鄂伦春预言和呼伦泽水底蓝光的信息时,那一直沉静如古井、专注于炼化九婴与净化“镜念”暗红印记的意识,猛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预言……圣湖之眼……月之遗珠……水底归乡……循月而行,待镜重圆……”赫东的意识飞速重复、解析着这些词语。
是了!是了!一切都对得上!
“水底归乡”——呼伦泽水眼秘境中的水灵之茧!那蓝光,就是“苏赫的眼泪”刀灵本源与秘境水灵之气融合后散发的光芒!她在那里沉睡、修复!
“循月而行”——他三年前投射的“镜映指引”,正是以“月”(刀灵之力)为引,标注了归途方向!那指引的印记,应该就烙印在那水灵之茧上!
“待镜重圆”——是“镜”重圆!是他的镜棺之力恢复、圆满,或者与那“月之遗珠”(刀灵/关舒娴)重新建立更深层次、更稳固的“镜映”联系之时!到那时,或许就能通过镜棺之力,真正地、跨越空间地,为她“照亮”归途,甚至提供某种程度上的“接引”!
“她还活着!她在修复!她在等待!”赫东的意识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三年来,那份深埋的、不敢触碰的担忧与自责,此刻终于被这希望的光芒,狠狠刺破、驱散。
但同时,一股更加沉重的责任感与急迫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必须更快!必须在我与镜棺完全融合、彻底掌控混沌之力,并压制住‘天璇’污染之前,让她醒来,让她的力量也恢复!‘镜重圆’……需要我的力量达到某个临界点,也需要她的刀灵本源足够强大,能够‘感应’、‘回应’我的‘镜映’!”
赫东主魂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团依旧在缓慢炼化的、九婴魔首的残骸,以及那枚正在被“薪火镜意”缓慢净化、却依旧顽固的暗红印记。炼化的速度,还是太慢了!这三年来,他一边要镇压、炼化九婴,一边要分心净化“镜念”上的侵蚀,还要维持镜棺对“天璇”污染的微弱隔绝,消耗巨大,进展远不如预期。
“不能再这样按部就班下去了……”赫东的意识,缓缓沉入混沌深处,看向那永恒燃烧的“薪火镜意”,看向与镜棺初步融合的、代表了这片大地“根基”的厚重意志。
一个念头,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坚定。
“或许……可以尝试,更加‘主动’地,去‘消化’、‘吸收’九婴残骸中,那些相对‘纯净’、不含恶念的、纯粹的‘毁灭’与‘混乱’能量,将其转化为‘混沌’之力的一部分,加速炼化进程?虽然风险更大,但……值得一试!而且,那暗红印记上的‘终结’道韵,虽然充满了恶意,但其本质,也是‘混沌’(万物归墟)的一部分,若能在净化的同时,解析、领悟其一丝皮毛,或许也能加速净化,甚至增强我对‘混沌’中‘归墟’一面的理解?”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主动吸收、融合九婴的力量,如同饮鸩止渴,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残余的疯狂意志反噬,或者污染自身纯净的混沌本源。而解析暗红印记的道韵,更是如同凝视深渊,容易被其“终结”之意侵蚀、同化。
但为了更快地“镜重圆”,为了能早日接引关舒娴“归乡”,为了应对“圣主”那越来越近的阴影……他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混沌之道,包罗万象,衍化万方。毁灭与创造,存在与虚无,皆是混沌一体两面。既然选择了此道,便不该畏首畏尾,只取‘生’之一面,而弃‘灭’之真意。”
赫东主魂的意志,在混沌中愈发凝练、坚定。他看向那团九婴残骸,又看向那点暗红印记,最终,做出了决定。
“开始吧。加速炼化,吸收能量,解析道韵。以‘薪火’为灯,以‘守护’为盾,以混沌为炉——炼狱为薪,助我道成!”
混沌镜棺内部,那浩瀚的灰色气流,骤然开始加速旋转、涌动,以一种更加主动、更具“侵略性”的姿态,涌向九婴残骸与暗红印记。眉心混沌灰漩的旋转,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中心“薪火镜意”的光芒,炽烈到了极致,如同定海神针,维持着这危险加速过程中的、最核心的“秩序”与“守护”底线。
地宫之中,一直静静悬浮的混沌镜棺,表面那温润的灰色光华,似乎也随之微微明亮、急促了一丝。棺盖上的混沌灰漩,旋转的轨迹,似乎也变得更加复杂、深邃,隐约有了一丝主动“吞吸”、“炼化”外界游离能量的征兆。
一种无形的、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变化,正在这口镇压了万古凶邪的镜棺内部,悄然发生。
鹰巢与镜棺,一在山上,一在山下,一在光明,一在混沌。
但此刻,他们都被同一条无形的线——关于“归乡”的希望与预言——紧紧连接。
东西两端的守望者,都在为了那场注定到来的重聚,与潜藏在星空深处的更大危机,进行着各自的蛰伏、准备、与……蜕变。
山中岁月长,镜中乾坤转。
只待月明珠现,镜圆人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