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顶子并非一座单独的山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山高林密、地势险峻的原始山林地带,位于长白山主脉以北百余里,已是人迹罕至的边缘区域。因最高处几座山峰岩石裸露,呈现出一种铁黑色,在阳光下也显得阴沉沉的,故而得名。这里是采参人、猎户、药农偶尔涉足的最后边界,再往北,便是传说中更加荒蛮、危险的未知之地。
乌木罕带着阿木尔、哈森,以及另外两名经验丰富、身手矫健的年轻守山人,一行五人,轻装简从,花了三日时间,穿越崎岖山路和茂密丛林,抵达了苏日勒所说的、第一个“消失”村落附近。
村子坐落在一条隐蔽的山谷入口处,十几间简陋的木屋和窝棚散落在向阳的坡地上,周围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简单的栅栏。此时正是晌午,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景象,此刻却死寂一片。
栅栏门敞开着,几件破旧的衣服晾晒在木杆上,随风微微晃动。院子里,一只木桶倾倒在地,水流了一地,早已干涸。靠近中央空地的一间大木屋门口,甚至还有半碗吃剩的、已经长了厚厚一层绿毛的粟米粥,摆在一张歪倒的小木凳旁。
一切都仿佛在某个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这些生活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烟火气与突如其来的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甜气味,混合着草木腐败和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这股阴冷感,并非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渗入骨髓、冻结气血、甚至让人灵魂都感到轻微颤栗的邪异气息。
“是这里了。”阿木尔低声说,手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哈森和另外两人也立刻散开,呈扇形护卫,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间木屋的窗口和周围的树林阴影。
乌木罕走到那碗发霉的粥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早已干涸的粥渍,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没有挣扎打斗的脚印,没有血迹,甚至没有野兽闯入的凌乱爪印。他起身,推开最近一间木屋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土炕、木桌、几个破旧的箱柜。炕上的被褥还保持着半掀开的状态,仿佛主人刚刚起床离去。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里面残留着一点发黑的菜汤。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分头检查,注意任何异常痕迹、气味,或者……残留的气息波动。”乌木罕沉声吩咐。他自身虽然并非萨满,但多年与萨满传承打交道,又经历了长白山之战,对能量气息,尤其是邪恶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
五人迅速分散,仔细搜查整个村落。乌木罕则独自走向村落边缘,那里是村民们开垦的几小片菜地,以及通往后面更深山谷的、一条被踩出的小径。
菜地里的蔬菜早已枯萎发黄,显然无人照料已久。而那条小径……乌木罕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泥土湿润,有一些极其模糊、似乎被刻意掩盖过的脚印痕迹,指向山谷深处。更让他警觉的是,小径两侧的野草,靠近地面的部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的暗绿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一部分生机。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一片灰败的草叶。触手冰凉,叶片干脆,轻轻一捻就化作了粉末。同时,一丝更加清晰的、冰冷、粘稠、带着淡淡死寂意味的阴煞之气,顺着指尖传来,让他手臂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是这里了!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源头似乎就在这山谷深处!而且,这气息的性质……与三年前那些黑石部邪萨满的邪能有些类似,但更加纯粹、更加“本质”,也更加接近赫东曾经描述过的、那种源自“星辰死寂”、“存在终结”的、冰冷虚无的感觉!虽然还远没有那么宏大、恐怖,但“味道”很像!
难道真是“天璇”污染渗透的迹象?还是说,是掌握了类似力量的那“尊使”或其同党,在此地进行某种邪恶勾当?
乌木罕的心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望向那雾气弥漫、光线昏暗的山谷深处。直觉告诉他,里面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但必须进去,必须查清真相,才能做出有效应对,也才能给赫东传递更准确的信息。
“阿木尔!”他低喝一声。
阿木尔等人立刻聚拢过来,看到乌木罕凝重的脸色和指向山谷深处的手势,都明白了。
“头人,里面恐怕……”阿木尔有些担忧。
“我知道危险。”乌木罕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但必须进去看看。哈森,你带一个人留在这里,守住出口,若有异常,立刻发射信号烟火,然后撤回鹰巢报信。阿木尔,你和我,还有巴根,我们三个进去。记住,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发现情况立刻示警,不要擅自行动。”
“是!”众人凛然应命。
乌木罕拔出背后的石斧,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源自守山人血脉的、浑厚的气血之力运转起来,驱散那丝阴冷感,率先踏上了那条通往山谷深处的小径。阿木尔和另一名叫巴根的年轻守山人,一左一右,紧随其后,手中紧握兵器,全神戒备。
越往山谷里走,光线越暗。两边的山崖陡峭,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扭曲的怪树,枝叶遮天蔽日,只有极少数缝隙能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空气中那股阴冷的腥甜气息越来越浓,灰败的植被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些树木的树干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的、仿佛被烧焦又没烧透的怪异色泽,没有一片叶子。
地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破碎的兽骨,骨头上没有啃食的痕迹,反而也呈现出那种灰败的色泽,仿佛其中的精华早已被抽干。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早已僵硬、同样呈现灰败色的鸟雀或小型野兽的尸体,保持着死前惊恐的姿态,散落在小径旁。
死寂。除了他们三人谨慎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山谷中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连风声似乎都在这浓郁的阴煞之气中凝固了。
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地势开始向下倾斜,雾气也更加浓重,能见度不足十丈。突然,走在前面的乌木罕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身后两人噤声、戒备。
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以及……影影绰绰的、仿佛建筑的轮廓。
不是村落那种木屋,更像是……某种简陋的、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低矮的、形似坟茔的凸起物**,杂乱地散布在开阔地上。粗略看去,竟有数十个之多!
而在这些“坟茔”之间,以及开阔地的边缘,横七竖八地倒伏着许多——尸体!
不是白骨,是尚未完全腐烂、但皮肤呈现诡异灰黑色、全身干瘪、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人类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异,正是失踪的那些村民和猎户的服饰!他们的表情,无一例外,都凝固在一种极致的、仿佛看到了超越理解极限的恐怖事物的扭曲与绝望之中。尸体周围的地面,也呈现出大片的灰败色,寸草不生。
这里,简直像是一个被某种邪恶力量瞬间“收割”了所有生命的乱葬岗!
“这……这是……”阿木尔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心志坚定,也被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震撼得头皮发麻。巴根更是脸色发白,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乌木罕的瞳孔也骤然收缩,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与寒意。果然!果然是有人在用邪恶的手段,大规模地、悄无声息地掠夺、收割生灵的生机与魂魄!这种手法,比黑石部那种血祭更加隐蔽,也更加歹毒、高效!
而且,这山谷中弥漫的阴煞死气,与这些尸体、与周围灰败的环境,形成了某种循环、共生的关系。仿佛这整个山谷,都变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集、转化、储存死气与阴煞的“养尸地”或者“能量池”!
是谁?是那个“尊使”吗?他在这里布置这样一个“养尸地”想干什么?只是为了收集死气?还是另有更可怕的图谋?
就在乌木罕心中惊疑、怒火交加,仔细打量这恐怖山谷,试图找出更多线索时——
“呜……”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风吹过缝隙、却又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恨、与冰冷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深处、那片浓雾最重、也是阴煞之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幽幽地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呜咽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冤魂,正在那浓雾深处苏醒、哭泣、哀嚎!
与此同时,那些倒伏在地的、干瘪灰黑的尸体,其中靠近核心区域的几具,竟极其缓慢、僵硬地,动了一下!
它们那灰黑色的、干枯的手指,抽搐着,抠进了灰败的泥土中。紧闭的眼睑下,似乎有暗红色的、充满了怨毒的光芒,一闪而逝。
“不好!这些东西……要‘活’过来了!”阿木尔失声低呼。
乌木罕也心中一凛。他能感觉到,随着那呜咽声响起,山谷中原本只是弥漫的阴煞死气,开始剧烈地涌动、汇聚,朝着那些尸体,尤其是核心区域涌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唤醒、或者说,是在“炼制”、“操控”这些充满怨念的死尸!
是人为操控的邪法!有人在暗中驱动这一切!
“退!立刻退出山谷!”乌木罕当机立断,厉声喝道。眼前情况不明,敌人隐在暗处,这山谷显然是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或“工坊”,他们只有三人,绝不能在这里硬拼。
然而,已经有些迟了。
“嘿嘿嘿……”
一阵低沉、沙哑、充满了恶意与嘲弄的、非男非女的怪笑声,从山谷四面八方的雾气中,同时响起,仿佛有多个声音在重叠说话。
“守山人的老鼠鼻子……倒是挺灵……竟然能找到这里……”
“正好……这里的‘材料’还差几个……气血旺盛的……补充进来……效果更佳……”
话音未落——
“轰!”
“轰!”
“轰!”
山谷四周,那些低矮的、形似坟茔的凸起物,猛地炸开!从中冲出数十道黑影!
那不是人,也不是野兽。
而是一种通体由粘稠的、不断滴落灰黑色泥浆的、勉强维持人形、但肢体扭曲、头颅奇形怪状、双眼位置燃烧着两团暗红鬼火、口中发出无声嘶嚎的——泥浆尸傀!
这些尸傀动作僵硬,却速度不慢,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腐臭与阴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朝着乌木罕三人,疯狂扑来!与此同时,那些刚刚开始“动弹”的村民干尸,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中暗红光芒闪烁,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加入了围攻的行列。
“结阵!背靠背!”乌木罕怒吼一声,手中石斧爆发出厚重的土黄色光芒,一斧劈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头泥浆尸傀拦腰斩断!尸傀断成两截,却并未立刻“死去”,断裂处涌出更多灰黑泥浆,试图重新连接,或者化作泥浆箭矢射来。
阿木尔和巴根也怒吼着挥动兵器,刀光闪烁,将扑近的尸傀砍倒。但这些尸傀似乎没有致命弱点,除非将其彻底斩碎、或者以力量震散其核心的阴煞之气,否则便会不断“重生”、纠缠。
更麻烦的是,山谷中的阴煞死气,仿佛在源源不断地为这些尸傀提供力量,它们的数量似乎也在缓慢增加!而且,那浓雾深处,那呜咽声与怪笑声的来源,依旧隐藏在暗处,未曾现身。
“不能纠缠!必须冲出去!”乌木罕心中焦急。他看得出来,这些尸傀单个实力并不强,但胜在数量多、不惧伤痛、且有环境加持。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而且,他担心隐藏的敌人还有更厉害的后手。
“跟我冲!朝出口方向!”乌木罕再次劈飞几头尸傀,辨明方向,石斧开路,朝着来时的山谷口方向,奋力冲杀。阿木尔和巴根紧随其后,拼命抵挡两侧和后方涌来的攻击。
尸傀如同潮水,前赴后继。灰黑的泥浆、干瘪的利爪、喷吐的阴煞之气,不断袭来。乌木罕三人虽勇,但在这种环境下,也难免手忙脚乱,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伤口,伤口处传来麻木、阴冷的感觉,显然那阴煞之气带有侵蚀与麻痹的效果。
“头人!这样下去不行!尸傀太多了!”阿木尔急声道,他的左臂被一道阴煞之气擦中,已经有些使不上力。
乌木罕心中也越发沉重。就在他准备动用某种压箱底的手段,强行打开一条通道时——
“哼!几只小老鼠,也敢在本座的‘百鬼养尸谷’里撒野?”
那非男非女的怪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只见前方浓雾翻滚,一道全身笼罩在宽大、破烂的黑色斗篷中、脸上戴着一张刻画着扭曲哭脸、材质非木非骨、散发出浓郁不祥气息的白色面具、身形佝偻瘦小、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婴儿颅骨、颅骨眼窝中燃烧着幽绿鬼火的怪异短杖**的身影,缓缓从雾中“飘”了出来,挡在了他们通往出口的路径上。
其身上散发出的阴冷、邪恶、充满了“亵渎生命”、“玩弄死亡”意味的气息,远超那些尸傀,甚至比三年前黑石部的大祭司,更加凝练、更加“专业”!其手中那根短杖顶端的婴儿颅骨,更是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强烈怨念与诅咒**的波动。
是正主!布置这“养尸谷”的邪修!
乌木罕目光一凝,心中警铃狂响。此人,恐怕不好对付!而且,看其手段,与黑石部那种偏向“血祭”、“亵渎”的萨满邪法,似乎同源,却又有所不同,更加偏向“操控死灵”、“炼化尸气”,莫非是“圣主”麾下,另一个分支的邪修?
“留下吧……成为本座‘万魂幡’上,新的主魂材料……嘿嘿嘿……”面具邪修发出刺耳的怪笑,手中短杖一挥。
“嗷——!!”
那些围攻的泥浆尸傀和村民干尸,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攻势骤然疯狂、凌厉了数倍!同时,地面那灰败的泥土中,猛地伸出无数只由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冰冷的鬼手**,抓向三人的脚踝!而面具邪修本人,也身形一晃,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鬼影,带着浓郁的怨毒与诅咒气息,朝着乌木罕扑来!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脚下还有鬼手纠缠!
乌木罕三人,瞬间陷入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