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东静立在鹰巢上空,身形凌空。夕阳落晖为他镀上一层暖金,却掩不住周身深邃淡然的气韵,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天地相融共生。他并未释放半分威压,可下方所有守山人,连阅历最深的程老喜在内,心底都生出发自灵魂的安宁与敬畏。众人望着他,只觉眼前并非凡人,而是一尊亘古长存、执掌万物生灭的天地意志。
乌木罕被阿木尔与其其格搀扶着,强忍伤势想要躬身行礼,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悄然将他托住。
“头人不必多礼,你伤势沉重,安心休养便好。”
赫东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清浅绵长,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整座鹰巢、周遭群山都在随他一同低语。他抬步向前,脚下虚空凝作无形阶梯,凌空漫步如履平地,闲庭信步落至乌木罕身前。
目光扫过对方伤口处萦绕不散的灰黑阴煞,赫东灰色的眼眸古井无波。他伸出一指,隔空轻点。
“散。”
一字落下,语调平淡,不见半分刻意。
可就在话音响起的刹那,乌木罕伤口上那些连守山人祖传净化草药都无法根除的阴煞死气,如同俯首听命的臣属,骤然震颤。紧接着,阴煞便似烈日下的朝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最终荡然无存。伤口周边的血肉更是被一股生机灌注,超乎常理地快速愈合、结痂。
“这……”
一股温润浩瀚、兼具净化与包容的暖流瞬间席卷乌木罕全身,体内阴寒与伤痛尽数消散,就连此前燃烧精血造成的本源亏空,也被缓缓滋养抚平。他怔怔看着迅速复原的手臂,抬眼望向赫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过些许小术,不值一提。” 赫东微微摇头,视线转向北方百鬼养尸谷的方向,语气如常,像是随口问询天气,“头人,百鬼养尸谷与此地直线相距多远?谷中除了那戴面具的老妪,可还有其他棘手布置?譬如阵法、陷阱,或是特殊的地脉节点?”
话语平淡,乌木罕却能清晰察觉,这份平静之下,是足以决断一方天地命运的绝对自信,以及冷冽决然的意志。
“两地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里。” 乌木罕压下心头惊涛,连忙作答,“谷中除了那老妖婆,还有她炼制的尸傀与怨魂。整座山谷被阴煞死气笼罩,地面凸起的坟茔状土丘,皆是汇聚储存死气的节点。我们突围之时,见她正在吟诵咒文,似乎要施展更为歹毒的手段。至于地脉…… 我对此所知不多,只觉山谷深处阴煞浓郁到化不开,像是一处天然阴眼,想来本就连通地下阴脉,才会被她选为巢穴。”
“阴眼,连通阴脉……” 赫东微微颔首,灰色眸底掠过一点星辰般的微光,转瞬即逝,“原来如此。借阴脉为根基,聚死气为源头,炼万魂为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她选错了地方。”
他不再追问,转身再度望向北方。
“头人留在此地养伤。阿木尔、哈森,守住鹰巢。” 赫东看向一旁始终静观不语的程老喜,“程老哥箭术卓绝,眼力过人,可愿随我同行,为我引路?”
程老喜咧嘴一笑,憨厚与精明交织的面容愈发生动:“镜棺之主吩咐,老朽自然遵命。正好也趁此机会,开开眼界,见识一番真正的仙家手段。”
“好。”
赫东应声,抬手对着程老喜虚虚一引。
柔和的力量瞬间将程老喜周身包裹,他只觉身体一轻,浑身再无半点重量,整个人缓缓离地,悬在赫东身侧。
“走。”
一字出口,两人身影在鹰巢上空微微一晃,便如同水中倒影被击碎,就此彻底消失。
没有破空锐响,没有能量激荡,甚至连一丝空间涟漪都未曾留下。二人仿佛从未在此停留,已然融于天地万物之间,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朝着北方的百鬼养尸谷飞速前行。
鹰巢之内,众人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际,久久沉默。阿木尔低声喃喃:“这便是镜棺之主蜕变之后的力量吗…… 简直如同神明一般。”
乌木罕倚着木桩,望向北方,眼神坚定而期许:“没错,赫东兄弟早已踏上了我们无法想象的道路。有他在,长白山这片土地,我们便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
百里路途,于寻常人而言需数日跋涉,在赫东脚下,却不过一步之遥。
他并未刻意催动极速,只是与天地韵律同频而行。脚下山林、河流、云雾纷纷主动避让,又仿佛化作他行路的一部分。程老喜被护体之力笼罩,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视线却依旧清晰分明。他甚至能看清林间受惊松鼠的神态,听见山涧叮咚的流水声。
这般缩地成寸、御风凌空的本事,他只在古老传说与萨满神话中听过,如今亲身经历,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一片被灰黑阴云笼罩的死寂山谷,已然映入眼帘 —— 正是百鬼养尸谷。
此刻的山谷,比乌木罕等人逃离之时愈发阴森可怖。谷口阴煞浓稠如墨,翻涌不休;谷内鬼哭连绵,凄厉刺耳,仿佛万千怨魂同时哀嚎。山谷深处,一道暗绿色光柱冲天而起,裹挟着滔天怨毒与邪异气息,与漫天死气交织,在半空凝成一座巨大的墨绿色漩涡,好似能吞噬世间所有生机。
漩涡中心,一面由无数挣扎哀嚎的魂魄凝聚而成的黑色幡旗虚影缓缓成型,怨念冲天,邪气凛然。
万魂幡!那戴面具的邪修老妪,果然在倾力炼制这最后的杀招。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赫东悬于山谷百丈高空,静静俯瞰下方邪气滔天的景象,灰色眼眸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趣的闹剧。
程老喜望着那初具形态的万魂幡虚影,感受着那冻彻神魂的怨念,神色凝重:“镜棺之主,这幡器非同小可,若是让她彻底炼成,后果不堪设想。”
“她炼不成。” 赫东淡淡打断。
他甚至未曾多看那万魂幡一眼,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空空荡荡,片刻后,一点金灰交织、缓缓旋转的混沌薪火悄然浮现。
这簇火光,比此前在镜棺前凝聚时更为凝练深邃,其中蕴含的守护之意与混沌本源,也愈发纯粹浩瀚。
“以此薪火,焚尽世间污秽邪祟,斩除一切虚妄孽障。”
赫东轻声低语,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说罢,他对着掌心的薪火轻轻一吹。
“呼 ——”
没有狂风大作,没有烈焰升腾。一缕细弱的火苗悠悠飘出,似一片轻盈飞羽,慢悠悠朝着下方鬼哭狼嚎、阴煞漫天的百鬼养尸谷落去。
这簇火苗渺小得微不足道,相较于笼罩整座山谷的滔天邪气,恰似萤火对阵皓月。
山谷深处,正全力催动法诀的面具老妪察觉到异动,猛地抬头,穿透厚重阴雾,看清了那缓缓飘落的小火苗。她先是一怔,破碎面具下,布满黑纹的脸上随即涌上戏谑与不屑。
“哈哈哈!哪来的无知之辈?仅凭这点零星火星,也想破我的百鬼养尸大阵?给我 —— 灭!”
刺耳的怪笑响彻山谷,老妪挥动手中残破的子母怨魂杖,一道由无数怨魂纠缠而成的墨绿色邪能光柱化作毒龙,裹挟着凄厉鬼啸,狠狠撞向那缕火苗。
在她看来,这道汇聚山谷数年死气与怨魂之力的攻势,足以将来犯者连同那点火光一同彻底湮灭。
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绝望。
声势浩大的邪能光柱撞上火苗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对冲,一如暖阳消融冰雪。
嗤 ——
细微的声响响起,粗大的邪能光柱从接触点开始,飞速汽化消散,化作几缕淡不可见的青烟,彻底归于虚无。这簇火苗仿佛拥有抹杀一切邪秽的力量,而它本身,吞噬掉整道邪能之后,大小未有分毫变化,依旧慢悠悠地向山谷深处坠落。
“不!不可能!这究竟是什么火?!”
面具老妪失声尖叫,恐惧爬满全身。她疯狂挥舞短杖,将谷中积攒的死气、游荡的怨魂,还有尽数苏醒的尸傀干尸,化作层层叠叠的攻势,铺天盖地朝着火苗轰去。
可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浓稠死气、狰狞怨魂、坚硬尸傀,但凡触碰到火苗,便如同泡沫遇光,无声无息间汽化消散。这簇火,俨然是天下一切邪祟污秽的天生克星,所过之处,阴邪尽数化为乌有。
“不 ——!我的百鬼养尸谷!我的万魂幡!我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老妪发出绝望的哀嚎,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在小小火苗之下分崩离析。
终于,火苗飘至山谷最深处,落在尚未完全成型的万魂幡虚影之上,轻轻一触。
嗡 ——
整面幡旗剧烈震颤,幡面上无数痛苦的魂魄发出无声的尖啸,拼命挣扎反抗,却终究无济于事。
金灰交织的火光如温柔水波,缓缓漫过幡身。幡面上狰狞痛苦的魂魄,在火光涤荡之下,戾气与怨毒尽数褪去,变得平和安然。随后,魂魄化作点点莹润光粒,缓缓升空消散,得以解脱,重入轮回。
由怨念与死气凝铸的幡旗本体,也如同潮水冲刷沙雕,迅速崩解消融。就连它连通地下阴脉的邪恶烙印,也被彻底抹去,不留半点残渣。
噗 ——
本命邪器被毁,心神相连的老妪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暗绿色的腥臭污血,周身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脸上的破碎面具应声落地,露出一张干瘪如老树皮、布满诡异黑咒的面容,双眼之中翻涌着无尽怨毒与恐惧。
“你…… 你到底是谁?” 她嘶声质问,死死望向高空那道身影。
赫东并未作答,再度抬手,对着下方动荡崩塌的山谷,以及苟延残喘的老妪,缓缓握拳。
“归墟。”
短短二字,便是最终的审判。
话音落下,一股源自天地本源的磅礴伟力笼罩整座山谷。百鬼养尸谷、谷中残存的尸傀干尸、漫天阴煞,还有面容扭曲的老妪,尽数向内收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余下一种空间与存在被强行抚平、回归本初的奇异观感。
在程老喜惊骇至极的目光里,昔日邪气冲天的山谷连同其中一切,被无形大手凭空抹去。原地只剩下一片平坦空地,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仿佛这座凶名赫赫的邪谷,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一念涤秽,万邪尽消。
赫东缓缓收回手掌,灰色眼眸依旧深邃平静。方才焚谷灭邪、抹平一方险地的惊天手段,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般简单。
他转头看向身旁呆立不动的程老喜,轻声道:“程老哥,路已引完,邪祟也已除尽,我们回鹰巢吧。”
程老喜怔怔望着下方焕然一新的空地,又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赫东。眼前之人气质温润,宛若寻常少年,可手中却掌握着定夺生死、改写天地的力量。他喉咙几番蠕动,许久才颤着声音挤出几个字:“好…… 好,我们回去。”
话音微微变调,止不住地发颤。
赫东莞尔一笑,抬步而出。虚空泛起淡淡涟漪,两道身影再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天际。
夕阳余晖洒落,整片空地生机盎然。唯有这片崭新的土地,默默见证了方才那场超脱凡俗、一念焚谷灭邪的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