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鹰巢的生活,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略带压抑的“平静”。乌木罕时常在议事时唉声叹气,阿木尔等人也显得心事重重,巡逻的密度虽然不减,但队员们的眼神中,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这些细微的变化,通过苏和那看似不经意的观察与记录,又一次次地被“信风”传递到了“鬼见愁”隘口那三名监视者的手中。
而赫东,也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走出了静室。他脸色略显苍白(以混沌之力模拟出的表象),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他与乌木罕、程老喜在祖祠中密议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三人才先后走出。乌木罕神色复杂,程老喜则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木屋。
深夜,万籁俱寂。
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影子,如同轻烟般,悄无声息地从赫东的静室中飘出,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的感知,掠过了鹰巢的栅栏,向着西南方向,一片更加险峻、古老、据说常有怪异传闻的原始森林深处,疾掠而去。
那灰色影子的速度极快,且行进间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本身就是这夜色与山林的一部分。其气息,被一层极其精纯的混沌之力包裹着,若有若无,若非感知极其敏锐之辈,绝难察觉。
就在这灰色影子离开鹰巢约莫一炷香之后,“鬼见愁”隘口。
“头儿,目标‘乙’动了!”负责监视能量波动的那人,低声而急促地汇报,“灵犀盘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性质与目标‘乙’高度吻合的能量波动,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西南方移动!方向,正是之前情报中提到的、可能存在‘上古遗迹’的‘黑风岭’区域!”
“终于忍不住了。”“头儿”的声音中,首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波动。“状态不稳,急于寻找恢复或突破之法……果然不出所料。启动‘乙’级追踪方案。‘夜枭’一组,负责远程追踪,保持距离,不得惊扰。‘鼬鼠’二组,迂回到‘黑风岭’东侧预设阵地待命。‘我’亲自带‘灵犀盘’,居中策应。目标‘乙’展现的实力层级太高,务必谨慎,一旦发现其有察觉或反击的迹象,立刻放弃追踪,按‘失陷’预案撤离。”
“是!”两名手下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与紧张。他们潜伏多日,终于等到了与这位“天字级”目标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三道身影,如同融化的积雪,无声无息地从潜伏位置滑出,各自以一种极其专业、高效的潜行方式,朝着赫东离去的方向,追蹑而去。他们的动作轻盈、迅捷,且充分利用了地形与夜色的掩护,若非早有防备,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却丝毫没有逃过一双眼睛的注视。
鹰巢,祖祠屋顶的阴影中。
赫东的身影,如同磐石般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三道在月色下几乎难以分辨的、快速移动的影子。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一丝冷意的弧度。
“三条小鱼,都跟上来了。很好。”
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又等待了片刻,直到那三道追踪者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西南方向的密林之中。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对着虚空,屈指一弹。
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灰色气丝,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指尖弹出,瞬间没入夜空,向着“黑风岭”的方向,后发而先至地,追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鹰巢内部,那间属于程老喜的木屋。
木屋的窗户,此刻正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灯火。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而坐的身影,似乎在灯下写着什么,又或者在沉思。
赫东的目光,在那窗纸上停留了片刻,灰色的眼眸中,似乎有光芒微微闪烁。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关注,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瞬间消失在了祖祠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他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自己的静室,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仿佛,从未离开过。
而此刻,西南方向,“黑风岭”区域。
赫东那一道由精纯混沌之力凝聚而成的“分身”,正在茂密、阴暗的原始森林中,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向前穿行。这具分身,不仅外表与赫东一模一样,甚至模拟出了其特有的那种“深邃、平静”的气质,以及一丝因“消耗过大”而略显“虚浮”的气息波动。
它仿佛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在一些看似无路的陡峭山壁和错综复杂的峡谷中,总能找到隐蔽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或兽径,不断向着“黑风岭”深处,那片传说中埋葬着古代强大萨满、甚至可能有“通天”人物的“古陵区域”前进。
在它身后约莫十数里外,那三名神秘组织的追踪者,正如同最耐心的猎犬,紧紧地追在后面。他们借助“灵犀盘”对能量波动的精准定位,以及自身高超的追踪技巧,始终与赫东的分身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既不跟丢,也不过分靠近。
“头儿,目标‘乙’似乎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选择的路线都是极其隐蔽、能量波动微弱的兽径和裂隙,若非有‘灵犀盘’锁定其能量特征,我们恐怕早就跟丢了。”负责追踪的“夜枭”一组,通过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虫鸣的通讯方式,向“头儿”汇报。
“继续跟进。保持警惕。目标‘乙’选择此地,必有缘由。‘黑风岭’古陵区域,根据总部档案记载,确实与上古时期某些‘禁忌’存在有关,甚至可能与‘大灾变’前的某些‘遗泽’有牵连。他来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恢复实力那么简单。”“头儿”冷静地回应,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目标“乙”的行动,似乎比预想的更加深入,也更加……“符合”他们对其“急于寻求力量”的判断。
追踪,持续了大半夜。
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赫东的分身,终于停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被无数藤蔓和苔藓覆盖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门之前。石门位于一面陡峭的黑色岩壁之下,周围古木参天,瘴气弥漫,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赫东的分身站在石门前,似乎在仔细打量着石门上的古老纹路,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它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石门中心一处略微凹陷的、仿佛手掌印的图案之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响起。石门表面那厚厚的苔藓和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缓缓蠕动、退开,露出后面一扇刻满了复杂、古老、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符文的青铜门。
赫东的分身没有丝毫犹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青铜门,露出后面一条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它一步跨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甬道深处的黑暗之中。
青铜门,在它身后,又缓缓地、无声地关闭了。
“找到位置了!”“头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黑风岭’古陵入口!目标‘乙’已经进入!‘夜枭’一组,立刻标记入口坐标,并在外围建立隐蔽观察点!‘鼬鼠’二组,向我靠拢,准备执行‘接触评估’方案!”
“是!”
两名手下迅速行动。而“头儿”本人,则带着“灵犀盘”,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扇重新被藤蔓覆盖的青铜门附近,选择了一处既能观察到入口、又相对安全的隐蔽位置,潜伏下来。
他取出“灵犀盘”,将能量探测模式调整到最高灵敏度,对准了青铜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灵犀盘”上显示的、属于目标“乙”的能量波动,在进入青铜门后,便开始变得极其微弱、断续,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屏蔽力量所干扰。但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这处古陵,确实非同凡响。
“目标‘乙’进入古陵,能量信号衰减至临界值。推测古陵内部存在强力屏蔽或空间折叠现象。”他低声向总部汇报着情况,同时心中也在犹豫,是否要冒险跟进古陵内部进行近距离接触?还是继续在外围等待,守株待兔?
就在他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之时——
“嗡……”
他手中的“灵犀盘”,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急促的嗡鸣!盘面上,那原本指向青铜门方向的能量指针,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旋转起来!
“怎么回事?!”头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他们三人潜伏位置的周围,不知何时,那些原本静止的、覆盖着厚厚苔藓的参天古树的树干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张张模糊、扭曲、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人类面孔!这些面孔,有的在无声哀嚎,有的在流着血泪,有的则用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三人!
同时,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充满了腐朽、死寂、与无尽怨念的灰色雾气,如同从地底渗出一般,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的地面、树根、岩缝中,升腾而起,迅速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彻底笼罩!
“不好!中计了!这里有埋伏!”头儿脸色剧变,终于意识到,他们追踪的“目标乙”,恐怕根本不是状态不稳,而是故意引他们到此!这处所谓的“古陵”,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撤!立刻撤离!”他嘶声厉喝,同时猛地将手中的“灵犀盘”翻转,试图启动其中某种应急的、能短距离空间跳跃或释放强干扰的装置。
然而,已经晚了。
那些树干上浮现的怨毒面孔,齐齐张开了嘴,发出了无声的、却仿佛能直接撕裂灵魂的尖啸!浓郁的灰色雾气中,无数条由怨念与死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冰冷的触手,如同毒蛇般,从雾气中猛地探出,向着三人缠卷而来!
而更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在那灰色雾气的最深处,一道模糊的、却散发着与他们之前追踪的“目标乙”一模一样的、那种“深邃、平静、却又带着绝对掌控”气息的灰色身影,正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那身影的步伐,不快,却仿佛踩在他们的心跳之上,每一步落下,都让他们体内的能量运转,变得滞涩一分,灵魂的颤栗,也加重一分。
“你们,是在找我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在他们心底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头儿”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他们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对方不仅早已识破了他们的监视,更利用他们的贪功心态,设下了这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那只被猎人盯上的、懵懂无知的——螳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