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在侍从室,看了看法院的传票与相关资料,想了想,忽然说:“你是在什么时候签的字?”
“我真的不记得。”
“赵经理有没有拿这个合同让你签字?”
“没有。”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将这个合同混在其他合同里面,让你签字的。”
“为什么是混在合同里,而不是其他资料?比如:财务资料?比如:购物资料、销售资料?”
“因为合同与他们的格式不一们,混在其他资料里,你一眼就能识别。”
“明白了。”
老唐毕竟是出过国的人,留过洋的人,见多识广大,他说:“1929年,民国政府颁布了《中华民国民法债编》,这就是民国的合同法。施行时间是1930年5月5日之后。所属体系为中华民国六法全书。主要内容:规定契约、债务、债权等相关法律关系。”
“民国的民法体系是在南京国民政府时期制定的,由着名法学家参与起草,参考了德国、日本等大陆法系国家的法律制度。合同法作为民法的重要组成部分,被编入《中华民国民法》的债编部分,而非单独成法。”
他说:“在这之前,是没有合同的,而是契约。比如,过去,我们买卖房产,用的是房契,购买土地,用的是地契。”
他问:“你近期有没有签什么合同?”
“有。”沈培想了想:“我签了一个仓库购买合同,我以公司名义在十六浦码头买了一个大仓库,用于囤货。”
“这就对上了,你把这个合同给我看一下。”
沈培打了一个电话,梁律师很快就将《仓库购买合同》送来了。与此同时,老唐给彭北秋打了电话,叫他带技术人员过来。
那天也真巧,彭北秋正带人在总部办一个案子,这个案子老唐在过问,所以,他知道彭北秋在南京总部。
老唐仔细地看,然后问梁律师:“合同是不是有页码?”
“是的。”
“赵经理的合同没有页码。”
“是的。”
“他怕沈培签字时发现,他的合同只有一页,就像契约,藏在《仓库购买合同》中间,让沈培一起签的字。”
“应当是这样。”
“沈培一页一页地签,签的那一页,被他拿走了。”老唐说:“这叫夹带签字,只要使这种伎俩的,通常有一个破绽,或者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只往里加一张纸,《仓库购买合同》有十几页,他只能加最后一页。”
“是的。”
“他如果前面都给你加上去,沈培前面一看就看出来了。”
正说着,彭北秋带着特务处总部的技术人员赶过来了。这是他第一次来侍从室,来的所有人都被搜身、检查,登记。
异常严格。
彭北秋本来心里惴惴不安,但与老唐见面后,老唐只是点点头,两人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培也是没有丝毫异样。
老唐也叫来了几个人,说:“这是侍从室的高技术人才,北秋,你叫你的手下和他们一起鉴定一下合同的纸张。因为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批次用的纸张是不同的。”
“好。”
侍从室不缺这方面的设备与专家,加上彭北秋特意从特务处总部带来的技术人员,很快就有了结论。
这个“很快”,也是用了两个多小时。
他们汇报:“赵经理这个人是有心人,都留的同一批次的纸。纸张是完全一样的。”
沈培有些失望。
他们继续汇报:“但是,两份合同用的打印机不一样,字体也不一样,用的是不同品牌的墨。”
“赵经理那一份,明显不是用的沈培公司的打印机与墨,他不敢在她的公司准备那份转让合同,他是在外面准备的。”
“不同的打印机,打出同一个字,墨点的分布都不一样,有细微的区别。”
“不同品牌的墨,也是可能鉴定出来的。一经鉴定,他的那一页与前面不符合,所以,虽然有沈培的签字,但赵经理合同的所有内容全部作废,案件通知法院,发回重审。”
老唐点点头。
彭北秋笑了:“太好了。”
沈培却悄悄地踢了他一脚。梁律师对老唐大为佩服。
老唐对彭北秋说:“你带人去抓这个赵经理,给他先吃点苦头。”
“好。”
“我们也不要他的命,但要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教训,不敢再用这种阴招。”
“好的。”
老唐说:“北秋,沈培的生意,还是你帮着她打理吧,有你在,她少走许多弯路。”
彭北秋怔了怔,还是答应了。
他无法拒绝。
因为沈培一直拿秋水般的眼睛看着他。那种情意绵绵,他当然看得出来。
***
老唐回来之后,作为他的前秘书,彭北秋的地位明显水涨船高,巴结他的人明显增加。
他们并不知道,彭北秋与沈培的纠葛。
老唐也闭口不谈。
大人物在处理私人事情上面,往往更多考虑的是仕途。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彭北秋现在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老唐离开之后,自己奋斗来的。
况且,他还帮老唐挡了枪。
彭北秋在特务处,相当于老唐在特务处安了一个心腹,尤其是在上海。
他带来的技术人员回总部说了情况之后,许多人都来向彭北秋道喜。来他家里的人络绎于途。
连郑副处长从广州回来,也给他家里带了一盒荔枝。荔枝在民国那时很少见,荔枝是杨贵妃的心爱之物,连苏轼都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郑副处长有心了。
***
在战乱中,其实西方人和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真没必要自卑。
晚清驻法大使张德彝写道:普法战争时巴黎被围的场景,跟古代王朝京师被围的情况差不多。
拿破仑三世刚被俘虏,有不少巴黎市民就开始拥挤喧哗逃出巴黎,前往波尔多避难了。
也有很多人留了下来,结果因为普军包围了巴黎城,导致粮食告竭,每人只能吃四两面包。
以至于有市民写信向张德彝求助恳求施舍。
这让他回忆起以前在京师有乞丐向洋人讨钱被洋人呵斥的场景,发出了“由此观之,贫富何以地限哉”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