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出尘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将士们甚至没来得及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就已经做出了下一步的决策。

  她蹲下身，伸手合上那个被打碎罩门的七阶异士的双眼，然后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回去。先把这件事通知二公子。”

  她环顾周围的将士，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

  “那个妖能伪装成许先生，就能伪装成任何人。我，你们，二公子——它可以变成任何一张脸。昨晚这里的百姓被妖袭击，为什么现场没有任何妖的踪迹？因为那只妖根本不需要藏。它伤完人之后换一张脸，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混在人群里。速度快，能换脸，这两点加在一起，足以让它蒙混过关任何场合。所有的搜查、所有的巡逻、所有的排查在它面前全是摆设。这件事太重要了，必须让二公子第一时间知道。”

  将士们听完，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刚才那个站在篝火旁跟他们有说有笑的“许前辈”，是怎样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存在。而如果张出尘没有识破那张脸……没有人敢往下想。

  张出尘正要开口部署兵分两路的安排——一路由她自己带人去追那只妖，另一路出去通知李世民——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张统领，我是许远。这次是真的。”

  张出尘浑身一震，下意识扭头看向四周。

  没有人。

  篝火还在烧，将士们还在等她下令，黑暗中的雾气还在缓缓流动。那道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耳中响起，清晰而沉稳，像是有人在她身后说话又像是在她脑海深处说话。可周围没有一个人有反应，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她，等待下一步指令。

  千里传音？

  真有这技能啊？嘶，这许先生，恐怖如斯啊！

  那道声音继续响起：

  “我去追踪那只妖，你立刻带所有人撤出异空间。通知二公子，那妖可能是跟着李将军回来的、我的朋友，小泥鳅……”

  小泥鳅？

  张出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软鞭的鞭柄。

  那个昨晚在李府院子里扑进许远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那个脸上脏兮兮、怯生生、被许远当成亲妹妹一样护着的小丫头——可能是妖？

  她不知道许远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她知道许远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尤其是那道声音里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着情绪的冷静。

  凭借女人的直觉，她听得出这确实是许远的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假货那样完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复刻，而是一种带着真实情绪波动的、活生生的人在说话的语气。

  她犹豫的时间很短，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挥手：“所有人，撤出异空间。”

  将士们一愣。小将脱口而出：“张统领，那妖——”

  “那不是我们现在能对付的。听从指挥。”张出尘打断他，语气笃定到没有给任何人留反驳的余地。

  “是！”

  她弯腰扶起那个伤员，动作利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暗，然后转身大步朝出口方向走去。

  风吹过异空间的穹顶，灰蒙蒙的雾气在阵纹的光芒中缓缓流转……

  ……

  黑暗深处，两道身影正隐匿着行进。不是贴着地面飞掠，也不是藏在废墟后面探头探脑——是彻底地隐匿。

  许远将异力压制到最低，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连呼吸都放缓到了近乎停滞的节奏。

  罪姐与他并肩而行，嘴里破天荒地没有叼棒棒糖，短发散在耳侧，眼神锐利如刀。

  至于许远为什么在这里，还得从午后的那场探查说起......

  ......

  今天上午，他跟罪姐在异空间中了解了情况之后便先回了李府。

  但回到李府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小钟在房间里说“大概率是单独一只妖”的时候，他是认同的，可认同归认同，有一个问题始终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

  如果那真的是一只擅长隐匿的妖，为什么它能进异空间？李世民的异空间入口有结咒封锁，普通妖物别说进去，连感知都感知不到。除非那只妖已经混在了人类中间，甚至可能就是某个人类带进去的。

  中午时分，他悄悄离开了李府，一个人去了城外的异空间。

  不是走正门，也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他在异空间最深处那片昨晚被妖袭击过的区域里，闭上眼睛，将【昆仑镜】的力量缓缓推送到眉心，发动了【镜头回放】。这个金手指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不是没用，而是没有遇到需要用的场合。

  【昆仑镜】100%解锁后，镜头的回放能力比以前更加精准和清晰，只要在同一个位置，就能看到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查监控录像一样。

  而昨晚这片区域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就是一段已经录好了、只等回放的影像。

  他在废墟上站了很久。

  从午时到傍晚，镜头在他的神识中一帧一帧地往回倒。然后他看到了。画面里，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五官轮廓被月光和黑暗交错切割，却足以让许远一眼就认出来。

  小泥鳅。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把那段回放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异空间，回到李府自己的房间里，将这件事单独跟小钟说了。

  没说给小石头和壶仔听。这件事他必须压住。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他必须先弄清楚一个答案。小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许远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了。

  他在仙人岛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小泥鳅是西方妖族，这件事灵汐仙人当面点破过，他亲耳听到了，也接受了。

  可接受归接受，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身份、一种血统、一个将来可能会产生影响但眼下还无关紧要的伏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身份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让他无法回避的方式被推到面前。

  他当然伤心。

  他把小泥鳅当亲妹妹看——从洛阳城，再一路从扬州带到海域，从海域带到仙人岛，从仙人岛带回来。

  这个妹妹在他心里已经占了那么重的位置。现在却告诉他，昨晚那个杀了数十条人命的妖，就是她。

  可他发现自己很奇怪。

  怪就怪在，他明明看到了那些尸体，明明看到了镜头的回放，明明知道这件事很可能是真的——但他就是不信小泥鳅是装的。

  他不信那个在自己怀里哭着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的小丫头，那个跟小石头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小丫头，那个在仙人岛上送阿尘木头匕首的小丫头，在房间里跟他们聊天到深夜的那些真诚，那些笑，那些笨拙的拥抱——全都是演出来的。

  他做不到。

  因为演的不可能那么真！

  整个下午他都在梦意识中跟小钟讨论这件事。

  小钟的意见比他更理性。即便是小泥鳅做的，也可能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要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么她被抓的时候被圣主控制了。

  这两种情况和“她本来就是装的”有本质区别。如果他们贸然下定论，很可能会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如果他们不查清楚，很可能会放跑一个真正的威胁。最终他们决定，先不声张，继续观察。再给这个小丫头一些时间。

  ......

  而现在，许远和罪姐正隐匿在黑暗中，远远地追踪着那个假许远的气息。那个假许远刚才被张出尘逼退时，罪姐就已经悄悄捕捉到了它身上，小泥鳅出门之前的泯灭印记......

  许远低声说道：“先跟上去，看看它到底往哪里跑。尽量别在异空间内动手，这里面还有不少搜寻小队。”

  罪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无声无息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