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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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细节都像齿轮,精准地咬合着,只为推动那根紧绷的弦,让观看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瞬间,连起身离开片刻都不敢。

  屏幕的光映在庄文蔷脸上,他的神情从最初的审视,逐渐转为一种专注的讶异。

  这种环环相扣的叙事,即使在港岛那些专攻电影的圈子里,能做到的人也屈指可数。

  太多打着各种名号的片子,填充着冗长而无趣的段落。

  一个念头钻进他的脑海:能这样驾驭故事的人,拍电影也足够了。

  不知对方是否愿意来港岛?

  但这个念头随即触到了一层无形的壁。

  他是港岛的导演,而对岸那片广袤土地上的同行,于他终究有些陌生。

  过往的交流寥寥,印象里只剩下某位导演镜头下极致的色彩,和另一位传闻中火爆的脾气。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港岛的影业如今光景黯淡,本土的创作者尚且艰难,何况其他。

  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里,刘德桦的目光也落在同一部剧集上。

  他并非特意寻来,只是漫无目的地切换频道时,被一种迥异的画面质感留住了手指。

  然后,他便看了进去。

  故事始于多年前一桩旧案,关于一个失踪的女孩。

  那孩子有着澄澈的眼睛,笑容能融化人心。

  十五年前,一个从偏僻地方转学来的男孩走进了她的学校,他孤僻,沉默,像一只警惕的幼兽,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唯有那个女孩,带着毫无阴霾的笑,主动向他伸出手。

  男孩用冰冷的侧脸回应了那份善意。

  直到某个雨水淅沥的傍晚。

  男孩捏着自己那把伞骨已歪的旧伞,看见女孩独自站在廊下。

  他想上前,动作却僵在半途,最终只是绷紧了脸,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冲进了雨幕。

  在校门外那片朦胧的雨帘中,他瞥见一个身影——穿着精致皮鞋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把红得刺目的伞。

  女人牵起了女孩的手。

  两个身影依偎着,缓缓走入街道尽头灰暗的雨雾里,消失了。

  年幼的男孩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像羽毛拂过水面,很快又沉了下去。

  那时的他,还不懂得如何分辨潜藏在日常褶皱里的阴影。

  黄昏把街道染成锈色时,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她立在路口,像一截被岁月烧焦的木头。

  手里的纸板边角卷曲,墨迹被雨水泡得晕开,但“凶手”

  两个字依然狰狞。

  风掀起她空荡荡的袖管,露出腕骨嶙峋的轮廓。

  十五个春夏秋冬从她身旁淌过去,高楼长起来,店铺换了招牌,行人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匆忙。

  只有她站在原地,成了这条街唯一不肯移动的坐标。

  他本该径直走过。

  每天下班,他都选择这条最近的路。

  皮鞋踩过相同的砖缝,在第三个路灯下转弯,用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门。

  屋里总弥漫着隔夜泡面的气味。

  生活是一潭死水,他早已学会屏住呼吸沉在底部。

  ** 别在制服上,只意味着每月按时到账的薪水。

  至于信念、责任、那些闪着光的词——多年前就被他锁进了某个生锈的铁盒,连同童年里那把刺眼的红伞。

  可今天他的脚步黏住了。

  视线越过川流的车灯,落在那道佝偻的脊背上。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裂开细缝。

  他想起早晨在档案室角落翻出的旧物:一台对讲机,塑料壳泛黄,天线折断一截。

  他随手按下通话键,电流嘶响中竟传来模糊人声,说着十五年前的 ** 频道代号,提到一桩未结的悬案,提到郊外某座废弃疗养院的排水沟。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时间的裂缝里渗出来的。

  “证据早烂光了。”

  当时他嗤笑,把对讲机扔回纸箱。

  此刻他却无法移开眼睛。

  女人的头发在晚风里散成灰白的草,每一根都写着执拗。

  他忽然闻到一股气味——不是街边的油烟,而是记忆深处飘来的、雨水泥土混着铁锈的腥气。

  那个放学午后,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红伞遮住半边脸,伞沿滴下的水珠在石板路上溅开暗色痕迹。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

  七岁孩子的胆怯像藤蔓缠住脚踝。

  后来他攥着写满线索的纸条,在警局走廊徘徊,最终塞给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年轻警员。

  纸条如石沉海。

  懦夫。

  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

  它有了重量,压得肩胛骨发酸;有了温度,灼烧着胃袋深处。

  夜色彻底吞没天际线时,他转身走向相反方向。

  不是回家的路。

  储物仓库的钥匙在裤袋里叮当作响,指尖还残留着老旧塑料的粗糙触感。

  他要找回那台会发光的对讲机。

  他要问清楚那个地址。

  他要——

  风突然大了,卷起女人脚边的落叶。

  她晃了晃,却把纸牌举得更高,像举起一面褪色的战旗。

  远处霓虹次第亮起,暖光流淌过她龟裂的手背,却照不进那双凝固的眼睛。

  他加快了脚步。

  仓库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吞没了街道上所有的喧嚣。

  电视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片尾曲的鼓点像沉重的拳头一下下砸在空气里。

  刘德桦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知道接下来会有预告。

  内地电视台总是这样。

  镜头里挤满了话筒和攒动的人头,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嘈杂中刺出来,发着抖,却又硬得像铁。”我认得你……三十五岁上下,在青山精神病院待过。

  爱打扮,爱花钱。”

  男人的呼吸声透过扬声器变得粗重,“不管你躲到哪儿,我都会揪你出来。

  法律等着你。”

  很好。

  刘德桦心里默念。

  这是光明对阴影下的战书。

  他关掉电视,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皮肤,却冲不散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水汽氤氲中,眼前晃动的竟是刚才荧幕上的光影。

  他已经多少年没被一部剧这样抓住了?忙起来连睡觉都是奢侈,更别说守着电视。

  可今晚不一样。

  “播完了,得托人弄一套碟。”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自言自语,“带回港岛去。”

  灯熄了,被子带着洗涤剂的淡香。

  黑暗里,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小女孩茫然的眼睛,母亲瘫坐在地上的背影。

  胸口某个地方隐隐地发紧。

  他侧过身。

  一个拿红雨伞、踩细高跟的女人,怎么会和“ ** 凶手”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印象里干这种事的,不该是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么?

  这故事有点意思。

  他忽然掀开被子坐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隔壁,敲响了门。

  “睡了没?聊几句。”

  庄文蔷果然还醒着。

  他开门时,眼镜片后的眼睛还残留着屏幕的蓝光。

  两人一照面,几乎同时开口:“你也看了?”

  接着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庄文蔷把他让进屋,桌上摊着笔记本,写满了潦草的字迹。”镜头语言厉害,”

  他指着本子,“快切,摇镜, ** 干净利落。

  看着不累,全是功夫。”

  他们聊起那个执伞的女人,聊起青山医院模糊的背景,聊到男主角那句咬牙切齿的誓言。

  庄文蔷往后靠了靠,语气认真起来:“这导演的手笔不像只拍电视剧的。

  华仔,你往后多留心,要是这人哪天拍电影,说不定……对你有用。”

  北上的风早就吹过来了。

  《英雄》里站着的,不都是熟悉的面孔么?刘德桦点点头。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心里那点空落,似乎被一种隐约的期待填上了一角。

  “好,”

  他说,“我记着了。”

  邵逸孚抵达时,窗外的天色正由铅灰转向沉黯。

  颜维明在会客室见到这位老人——比他预想中更瘦削,几乎像一件空荡的旧衣挂在骨架上,说话很慢,每个字却咬得清晰,带着几十年未褪的沪城尾音。

  两天前,另一个年轻人刚来过。

  那年轻人笑起来嘴角习惯性歪向一边,不显得轻浮,反而有种蓄势待发的危险魅力。

  颜维明看过姑苏卫视传来的试镜片段:年轻人与那位气质朴实又执拗的女演员并肩而立,画面意外地平衡。

  一个眼神里藏着不安分,另一个则像磐石般稳固。

  于是《我叫金爱玲》的男女主角便定下了。

  年轻人专程来道谢时,颜维明就隐约感觉到,这不会只是演员个人的行程。

  果然,现在坐在对面的是邵逸孚本人。

  “李导,我这次来,是想谈合作。”

  老人开门见山,省略了所有寒暄。

  颜维明点头,“前辈希望怎么合作?”

  “内地和港岛的播映权分成,参照你和姑苏卫视、沪城卫视的模式。”

  “可以。”

  那双深陷的眼睛凝视过来,停顿片刻,才继续缓缓说道:“海外部分,我们四六分。

  tVb拿四,你们拿六。”

  颜维明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感受瓷壁传来的温热,然后才抬起视线,“前辈知道我为什么需要和tVb合作吗?”

  “你在内地有电视 ** 友,海外自然也要有。

  这样才能把影响力铺开。”

  “不是这个原因。”

  颜维明放下杯子,陶瓷底轻叩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

  老人身后的几位随行人员交换了眼神。

  “不是。

  新玛泰、菲岛那边的电视台,我们已经建立了直接渠道。

  我在内地拍剧,一样能卖到他们手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我何必再找一家海外伙伴来分利润呢?”

  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邵逸孚沉默着,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敲了敲——那是他数十年来面对谈判僵局时无意识的动作。

  他经历过太多博弈,习惯性地将每句话放在天平最不利的一端称量。

  “那么,”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你的理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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