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台停稳后，并没有人过来检查行李，莱恩等人跟着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平台，又分散成不同的溪流，流向陆基内部。

  赫塔人早已将内部打通。

  道路如蚁穴般四通八达，居住在内部的是无数下层百姓、劳工和搬运工之类的“零件”，只有一些技师和维修工，才有资格住在陆基外围。

  那些算得上“幸运”的人，至少还可以透过那扇不大的小窗和狭窄的露台，在白日看见远方的群山与云层，偶尔享受一些真正的阳光。

  虽然吹来的风很冷，居住的空间很小，岩石住所很潮湿，但多少也比那些生活在地心的蚂蚁强上许多。

  苍泽领着众人穿过了外缘层的商铺和小酒馆，又从一间间散发着油料味和金属粉尘味的维修所外走过，来到了那处上行的公共升降梯。众人一路乘坐着谈不上简陋，却也不算豪华的自动梯笼，来到了下层与上层交界处的“里一区”。

  “我们直接上去。”

  苍泽站在一处写着方向的指示牌前，指了指通往“表二十二区”的字样，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之后分头行动，多找一些住处，给后续的行动增加隐蔽性。”

  莱恩等人纷纷点头，几人脚步不停，一路来到那个代表踏入真正浮空城的巨大升降梯外，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通行卡。

  这里等待上去的人们明显与他们一路走来见到的浮空城居民不同，他们没有里十八区那些人脸上常见的疲惫和空洞，眼里流露出的都是身为人上人的自豪与光彩。

  这些真正意义的浮空城居民聊着哪家馆子好吃，哪间剧院又出了新的节目，或是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间符文学院。

  他们的声音里，全然没有那种因工作的不确定而感到焦虑的情绪，那些足以压垮下层居民的生计问题，在他们这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是莱恩也在等待的间隙里，从那些聊天的片段中察觉到，即使是表层居民，也分成了三六九等。

  三环六旗十二洞，四街八城二十四区。

  这就是浮空城森严的区域划分。

  从最中心的三环，到最外围的二十四区，每一个地方都有着自己的阶级和圈层。向上接触全凭对方给不给面子，向下社交又往往带着难以掩饰的嫌弃。

  所以浮空城的居民永远都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很少在不同阶级间走动。

  莱恩等人所在的升降梯，就是前往二十四区中的“唐格恩区”，也是大多数外来者进入浮空城的能接触到的第一个表层区。

  升降梯在封闭的井中向上穿行，用来照明的淡蓝色能量流映的人脸忽明忽暗，莱恩只觉得那光晃得令人心烦，干脆闭上双眼，将那道柔和的蓝光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笼梯微震，一道悦耳的铃音从耳边响起。

  身旁的蒙特轻轻捅了捅莱恩的胳膊，提醒着他该离开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明亮的大厅，和安静的人流。

  表层区果然不一样。

  他起身跟在玄虎身后，抬头望向由一块块透明玻璃拼接出的巨大穹顶，目光从那些高悬在铁梁上，水晶打造的炽白魔能灯上扫过，最后又落在了眼前铺满花纹的地砖上。

  整个大厅被柔和的光线映照得明亮无比，每半个时辰就要清洁一次的地面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这里没有持枪的士兵和忙碌的执法人员，有的只是引导牌和标识，还有那些脚步轻缓、有序离开的乘客们。

  “那些终年不见阳光的里层居民，有没有想过，头顶上是这样的生活呢？”

  莱恩声音很小，小到连走在他身旁的蒙特都没听清，一脸疑惑地扭过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莱恩摇摇头，忽然觉得下面那些浮空城居民，可能还不如那些一辈子没来过王都的小城百姓。

  至少后者不会日日仰望着一个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能在这里有一处哪怕只是里层区的房产和身份，能获得的教育、资源、收入和眼界，是其他地方同等居民远不能比的。

  这也是那些人为什么宁愿待在暗无天日的陆基中生活，也不愿离开浮空城去往别处，享受阳光和微风的原因。

  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万一孩子飞上枝头，进了表层区呢？

  离开了唐格恩区升降站的几人，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下外面繁华的商业街道和特色剧院，便在苍泽的安排下四散离开，各自在唐格恩区里寻找安全方便的落脚之地。

  莱恩背着双手走在街上，目光打量着那些提着精致糕点盒的年轻男女们，视线在他们身上的软毛皮外套上扫过，喉咙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

  他收回视线，脚下步伐加快，从那些捧着热饮，语调轻快地聊着明天的课程和机关展览的年轻人身边走过，向着指示牌上显示的地方赶去。

  “走啊，去了望台看云海去！”

  “不去，我家顶层随时能看。”

  “要不我们去环幕馆转转？”

  “不去，那个深海模拟体验每次我都要晕上半天。”

  听着那些无忧无虑的闲聊声，莱恩撇了撇嘴。

  阶级壁垒，比任何城墙都要坚固。

  等他找到一家足够安静而不张扬的华楼时，时间也来到了深夜。

  出示了身份卡并交了三日费用后，莱恩在伙计的引领下来到了二层那间临街的屋子。

  他放下了背着的包袱，又将那柄大剑靠在床头，推开窗趴在了窗沿上，打量着下面的街道。

  苍泽说今晚先各自睡下，明日天亮后在唐格恩区升降大厅碰面，再商量去哪里获取关于德西姆斯和塞拉菲纳的消息。

  尽管已是深夜，脚下这座城市依旧显得十分热闹。

  唐格恩区在二十四区只称得上是末尾，但基础设施比起某些枢城还要完善。宽阔的街道向着远处延伸，两侧的建筑高大而明亮，外墙的浅色石材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琉璃般的色彩，显得华丽又美观。

  对面那家用晶板和金属框架组合出的橱窗后，陈列着珠宝、服饰和书册，来自联邦的香水和王国的瓷器摆放在显眼的位置，展示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奢侈。

  道路中央，偶尔会有小型乘用轨道车无声驶过，悬桥从头顶横跨，散步的行人们靠着透明护栏，欣赏着夜色中翻涌的云海。

  这里没有机关兽，也没有巡逻士兵，整个城市都是一种放松到极致的奢侈，和所有人共同维持的秩序。那些随处可见的恒温晶柱和拥有加热功能的花槽里种植着翠绿的植物，在这寒冷的冬季也不曾变黄枯萎。

  浮空城处处透露着极高的工艺水准，让每一个来过这里的赫塔人，都会在心里留下一个名为欲望的种子。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住在这里。

  早晚有一天，我的孩子也会享受到人上人的生活。

  早晚有一天，我的家人也会衣着光鲜，步态从容。

  但，浮空城真的是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