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浅的半个身子已经滑向桌沿下方。
清澈的眼睛顺着掉落的竹筷,径直往昏暗的桌布底端扫去。
张桂芝的脑子里嗡得一声,所有思绪瞬间卡在原地。
那层遮羞布只要被女儿的视线撩开半寸,她和王振华交缠在一起的双腿就会彻底曝光。
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百倍。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双腿在极度恐慌中爆发出一股蛮力,硬生生从王振华的脚面上抽离出来。
这股力量收得太急,她的右侧膝盖骨重重撞在实木桌底下的横梁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整张矮桌剧烈摇晃。
摆在张桂芝面前那碗滚烫的排骨汤在瓷碗里掀起巨浪。
碗底脱离桌面,夹杂着热气的汤汁眼看就要连头带尾泼向张桂芝的胸口。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从斜刺里切过来。
王振华的手指稳稳卡住倾斜的碗沿,滚烫的汤水飞溅出来打在他的手背上,连一块红斑都没烫出来。
瓷碗被他硬生生压回了原位,汤汁在碗里晃荡了两圈,滴水未洒。
“伯母小心。”
王振华抽回手,顺手抽了两张纸巾擦拭桌面上零星的汤渍。
“看来今天张阿姨安排的行程确实太赶,伯母这精神都没缓过来。”
林浅浅刚把地上的竹筷捡起,直起身子正好看见王振华稳住汤碗的这一幕。
她根本不知道桌布底下那场兵荒马乱的交锋,满脸都是对母亲的关切。
“妈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哪里。”
林浅浅赶紧凑过去抓张桂芝的手。
张桂芝脸上一层层往下掉颜色。
嘴唇发紫,喘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双腿在桌布底下还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王振华那只作乱的脚已经安分地收了回去,只留下她大腿内侧一片火辣辣的触感。
“没事没事。”
张桂芝费力地把手从女儿的掌心里抽出来,五根手指蜷在一起攥成拳。
“就是坐久了腿抽筋,不碍事。”
林浅浅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
“我都说了让你别忙活,这几道菜够我们吃了。华哥你赶紧尝尝,凉了味道就变了。”
王振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他的目光穿过餐桌落在张桂芝脸上。
张桂芝低头盯着面前的白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伯母这手艺绝佳。”
王振华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身体。有些东西要是端不稳,洒出来不仅烫了自己,连这身干净衣服也会被弄脏。”
张桂芝拿起的茶杯在嘴唇边停了一拍。
杯沿碰着下唇,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句话直接钉在她心脏上。
她听得出王振华指的是怒罗权现在的烂摊子。
那些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只要一个端不稳,她就得粉身碎骨。
“王老板教训得是。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确实力不从心。以后还要仰仗王老板多多照应。”
林浅浅听不懂两人话里的暗讽,只觉得母亲对王振华太过客气。
“妈你干嘛这么见外,华哥又不是外人。等他在这边的生意谈完,我们一起回东莞不好吗。”
“东莞那边的生意有人看着。”
王振华端起茶杯。
“我这趟来日本,要跟几位老朋友好好叙旧。那些在背后乱递刀子的人,我得一个一个找出来把手剁了。”
张桂芝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记闷响。
她明白王振华这顿饭吃完就要开始清算了。
深渊组织,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渡边菜子,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饭局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林浅浅主动揽下洗碗的活。
张桂芝趁机逃出餐厅,快步走到正厅的长沙发旁,整个身体砸进软垫里。
腿还在发麻,膝盖骨撞过横梁的地方钝钝地胀痛。
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带着烟草味丢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王振华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兜里看着院子里的枯山水。
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
“明天天一亮,把你手里能调动堂口资金的印章,各个地下产业的地契,全部打包交给英子。”
张桂芝的脚后跟磕在沙发底座的横杠上。
两只手攥着垫角的皮面,揉出一圈深深的褶皱。
“你要生吞了怒罗权。”
她咬出来的这句话带着牙缝里的寒意。
“这些产业,是钱建国蹲了七年黑牢,用断了三根肋骨从山口组手里一条街一条街啃下来的。你一顿饭的工夫就要我全交出去。”
王振华转过身。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只是看着她。
那种看法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发冷。
“钱建国已经死了。”
五个字落下来。
张桂芝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要反抗,想要呼喊外面的黑西装进来跟这个男人鱼死网破。
但理智告诉她,只要她敢喊出声,王振华会当着林浅浅的面,把她那个恶臭的黑帮身份扒得底朝天。
“用整个怒罗权的资产,换你女儿在东京安安全全逛几天街。这笔买卖你赚了。”
厨房传来水龙头关紧的声音。
林浅浅拿着擦手巾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妈我洗好了。这院子好大啊,我刚才看后院好像还有几个房间。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张桂芝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
新宿这栋别院是怒罗权的重要据点,虽然下午已经让刀疤脸紧急清理了一遍,但她心里完全没底。
“那些都是杂物间,里面全是灰尘。”
王振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有点火,夹在指缝间转了半圈。
“杂物间也得透透气。浅浅好不容易来一趟,伯母就带她转转。我也想顺道看看这院子的格局。”
三人顺着木质走廊往后院走。
踩在有些年头的防腐木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每个房间都用厚重的纸门隔开。
张桂芝走在最前面,推门的时候手指在铜把手上打了个滑。
她每推开一扇门都要在心里祈祷一遍。
一连看了三个房间,全都是空荡荡的客房和简单的茶室。
林浅浅四处张望,对这些日式建筑充满好奇。
“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不害怕吗。晚上睡觉听到外面的风声多吓人。”
“你张阿姨经常会安排人过来打扫,平时这院子外面也有保安。”
他们走到长廊的最深处。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黄铜把手实木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纯铜大锁。
林浅浅跑过去拉了拉门把手,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妈这间屋子怎么还锁着。里面藏宝贝了吗。”
那是别院地下金库的入口。
里面堆着怒罗权的流动资金和那些来不及转移的军火。
钥匙一直挂在她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那里面是我放一些老家带来的旧物件,里面霉味太重就锁上了。钥匙我放张阿姨那边了。”
张桂芝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女儿的眼睛。
林浅浅哦了一声,丢开锁链跑到旁边去看假山石笼。
王振华站在门前,看着张桂芝。
“拿来。”
他摊开手。
张桂芝的肩胛骨往里收了收。
她知道王振华要的是什么。
那把地下金库的黄铜钥匙就贴身挂在她的内衣吊带上。
当着几步外女儿的面,她根本不敢发作。
只能背过身去,右手伸进领口,在布料下面摸索了几秒,把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钥匙解下来。
转身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王振华的手指故意划过她的掌心。
粗糙的指腹带着明显的侵略意味。
张桂芝手腕弹了一下,缩了回去。
王振华已经把钥匙揣进了裤兜。
这趟参观的过程王振华走在最后。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张桂芝紧绷的后背上。
张桂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就是实质的铁钳,要把她刚穿好的衣服再次剥光。
她的身体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在翻搅。
那种长期大权在握却被人踩在脚下碾过来碾过去的恐惧和臣服交织在一起,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骨在往地板上坠。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新宿街头的霓虹灯透过高高的围墙把院子里的石笼照亮。
东京的秋风带着凉意灌进走廊。
正厅旁的主卧里。
张桂芝从实木衣柜里抱出一床崭新的蚕丝被铺在榻榻米上。
枕头被套全部换了新。
今晚女儿要在别院留宿,这是三年来母女俩第一次同处一个屋檐下。
她把床铺整理平整,转身走向旁边的衣架想把自己的换洗衣服拿出来。
脑子里却不可遏制地回放着餐桌下面那段屈辱的经历。
男人的脚背在腿间游走的热度还残留在皮肤表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浅浅刚在对面的浴室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纯棉短袖。
长发用毛巾随意裹在脑后。
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张桂芝回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洗好了。床我已经给你铺平了,这被子很轻盖着舒服。我这就去把客房收拾一下给王老板休息。”
她话还没说完,林浅浅直接越过房门走向了正厅另一侧的缘侧走廊。
王振华正坐在那里的木地板上。
庭院里的灯光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那包烟揣在胸前口袋里,他没有再抽。
张桂芝站在主卧的门口,看着女儿走过去的背影。
她以为林浅浅是要去跟王振华道个晚安。
接下来的画面让张桂芝两条腿同时失去了知觉。
林浅浅走到王振华身边,没有任何扭捏和迟疑,理所当然地蹲下身,伸手把王振华翻开的衬衣领口往上拢了拢。
“走廊风大别受凉了。”
林浅浅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亲密恋人才有的嗔怪。
王振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把林浅浅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伸手揉了揉林浅浅湿漉漉的头发,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怎么,管起我来了。”
“我就是管你。”
林浅浅笑得没心没肺。
她拉起王振华那只粗糙的大手,十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张桂芝站在三米外的主卧门框边。
五根手指扣住门框,木格子被她掰出一声吱嘎的轻响。
她的嘴唇失去所有血色,眼仁急剧放大。
林浅浅牵着王振华的手,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完全石化的母亲。
“妈你不用去收拾客房了。”
林浅浅脸上满是坦然的笑容。
她拉着王振华的手跨进主卧的门槛,把那扇实木推拉门敞开在张桂芝面前。
“我和华哥睡这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