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赵宇明离开办公室、李明阳说出那句“谁都不可以”的宣告,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办公室内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破了。
先是手机接连震动,然后是林小江敲门进来递平板:“书记,媒体刚发的消息。”李明阳接过来,屏幕上是官方媒体推送的权威短讯,措辞简短,信息量却沉得像一整座山的重量。
“杜氏集团涉嫌严重偷税漏税,其负责人杜聪林已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税务总局正式对杜氏集团进行全面审查。”
他看完一遍,把平板放到桌面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他却慢慢咽了下去,然后放下杯子,嘴角慢慢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那弧度没有笑意,更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终于看见了路标。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杜聪林被带走,不是杜家主动交出来的弃子,是真正的司法程序启动后的结果。这说明他之前布下的那些棋——那些信息渠道、那些他让人递出去的东西、那些一直被压着没有放出来的账目和记录——已经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汇成了一条真正的河流。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移回窗外的天空。深秋的杜鹃城,天空是那种淡灰色的,不算阴沉,只是让人感觉一切都远了。他盯着远处那片没有云彩的天际线,慢慢说了一句:“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欣喜,也没有急着对外发声,他知道这一回合他赢了。但赢只是开始,真正重要的东西,还在收尾的阶段。接下来的半小时,办公室像是被人拧开了什么阀门。电话、短信、微信,各种渠道的消息像雪花一样涌进来,求情的、试水探底的、拐弯抹角帮忙传话的,一波接一波,节奏越来越快。
李明阳一个都没有接。他把私人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坐在那里,像是暴风雨中心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平稳、静止、无动于衷。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最终会打来的电话。
下午的光线从窗口的一侧慢慢移到另一侧,影子在办公桌面上画出一个迟钝的弧。临近下班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不是存储过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他已经很熟悉了。他等了几秒,才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语气平稳得像在接一个普通的工作电话:“杜老,您的这个电话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来得晚一点。”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只有一道粗重的呼吸声先响了一下。然后杜雍明开口了,声音比上次低沉了很多,带着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用力压着最后一点体面,但压不住怒意的火气:“说说吧,到底什么条件你才肯放手。”
李明阳握着手机,没有急着应答,像是给那句问话留出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然后才缓声开口,不急不躁,口齿清晰:“很简单,还是上次说的那样,滇缅省纪委书记必须换人。另外,您得留出两个副部级的位置,让我们李家阵营的人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明阳几乎能看见杜雍明的表情,看见他用力按着怒气,忍着一口气,在权衡是把这口气放出去,还是咽下去。然后杜雍明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硬生生地把多余的情绪吞了回去:“这个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停止对我杜家的打击。我杜氏集团目前的困难,你也要出手解决。”
李明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依然平稳,但那股平稳的分量,让这次拒绝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可能。偷税漏税的问题,有关部门会依法处理。我只能答应您我不会插手,至于您老如何去沟通,那是您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刚才更久一些。沉默里没有挂断,但带着一种被当面截断的压抑感。片刻后,杜雍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放慢了一点,像是每一个字都在用力:“希望你说到做到。”
“嗯。”李明阳只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像一扇门轻轻合拢时的最后一点声响。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响了两声,他放下手机,没有立刻从窗边离开。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沉入薄暮中的城市,暮色从远处的楼宇间慢慢涌上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低头看着那片暗下去的屏幕,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窗外的城市说,又像在跟自己确认:“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顿了顿,像是那句话还缺一个落点,又轻声补了一句:“非要等到输了,才想起还能谈。可这世上,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谈的。”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在办公椅上坐下,翻开桌面上那份要签字的文件,拿起笔,像之前一样,一笔一划地写下去,落在纸面上的力道均匀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