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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是荆阿绾

  事到如今,始皇已并不在意那些女子的归处。

  那些眉眼模糊的陌生人,他无须认得,更无须安置。

  后宫佳丽如云,子嗣绕膝,他从不缺女人。

  更何况,眼前已有了这样一个“女儿”。

  他满心满眼,竟都是她了。

  这些年南征北讨、削平六国、鞭笞天下,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像是一生用惯了雷霆与斧钺,忽然有人递来一枝带露的春花,他竟不知该用哪只手去接,只能笨拙地捧着,怕握得太紧,又怕握得太松。

  ——可那春花,终究不是他的。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沉如铁。

  那卷递来的地契之上,工工整整写着三字:荆阿绾。

  她复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印,不过方寸,却錾刻分明。

  烛火下,那“荆”字刺目如刃。

  始皇嗓音喑哑:“你……父亲是谁?”

  阿绾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她并未慌乱,只是将金印收回袖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陛下也是知道的。我长于明樾台,阿母……从未提起过父亲。于是众人便只唤我‘阿绾’,并无姓氏。”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我认了城外大营的荆元岑为义父。他忠厚,讷于言,却救过我的命。我便跟了他的姓。”

  她微微扬起脸:“其实,无论生父是王侯公卿,还是贩夫走卒,于我……并无分别。阿绾只是阿绾。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这世间,我独我,便已是全部了。”

  始皇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呢?

  委屈、怨怼、哪怕是一丝刻意压抑的期盼。

  若是她此刻红了眼眶,若是她抱住他的膝头唤一声“陛下”

  ……或许,他便会心软。

  心软到,破例认下这个女儿。

  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姓那旁人的“荆”。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不争不闹,甚至很高兴自己能够姓荆元岑的姓氏。

  他忽然想起青青。

  那年他的确犹豫了很久。

  带她回宫?以何名分?她的出身,她的过往,她与明樾台千丝万缕的牵绊……桩桩件件,都是朝堂上攻讦的靶子。

  他已是天下之主,却仍有太多掣肘。

  于是他想,再等等,等局势更稳些,等那些老臣再驯顺些……

  然后,便等来了她的死讯。

  他不得不承认,接到黑冰台密报的那一瞬,他竟松了一口气。

  不必再抉择了。

  不必再愧疚了。

  那桩悬而未决的旧事,终于被死亡干净利落地斩断。

  原来自己,也不过如此。

  而今,她的女儿站在面前,不哭不求,不言姓氏。

  他忽然感到一阵钝痛,从胸口缓缓漫开,如同那夜得知消息后的夜风。

  原来,她什么都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早就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给不出,她便不要了。

  “你……当真不知你亲生父亲是谁?”

  始皇不甘心。

  这话问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徒劳,可还是问了。

  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不住那根苇草,却仍要伸出手去。

  阿绾抬起头,望向他。

  那目光澄澈,竟还浮起一丝笑意。

  “知道呀。”

  始皇浑身一震,袖中指尖骤然攥紧,几乎要朝她伸过去了。

  “陛下啊……”她唤他,拖长的尾音软软糯糯,仿佛幼女与父亲的撒娇。

  可那笑意里,分明只有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期待。

  “何必知道那么多呢?他在与不在,也从未真正在我身边过。”

  她垂下眼,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小时候,我是真想有个父亲的。姜嬿把我关进黑漆漆的耳房,不点灯,不给饭,我缩在角落里,就在想:若我有父亲,他会不会一脚踹开门,把我抱出去?”

  始皇喉头发紧。

  “后来去学舞,脚跟磨得血淋淋的,骨头都疼,我一边压腿一边想:若我有父亲,他定舍不得我吃这苦,定会来把我领走。”

  她顿了顿,眼眸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再后来,那夜我逃出明樾台,大雪埋到膝头,我躲在城墙根下,浑身都冻木了,就剩一口气。那时我想,若我有父亲,此刻他该寻来了吧?”

  她抬起眼,仍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可是没有。他从未来过。”

  始皇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他……当时应当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阿绾轻轻叹息,竟还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怨,只有悲凉。

  “所以,如今他不知道,也挺好的。”

  她竟真的掰着指头算起来,语调又轻快起来:

  “您想啊,若他是王公贵胄,我这等出身,认回去岂不惹人笑话?便是陛下您赏我些体面,可明樾台三个字,终归是烙在身上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姜嬿当年给我办下平民户籍,已是天大的恩惠。那些高门大户,谁愿认个娼家女做女儿?平白赔一份嫁妆,不划算的。”

  她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可若他是乞丐贱奴呢?那更糟。回头寻上门来,要我赡养,要我分银子给他——他若再有几个孩子,一家子都指着我的明樾台过活,我可吃不消。”

  她说着,自己倒先笑了,仿佛真是桩值得计较的买卖。

  始皇望着她的笑眼,胸口又钝钝地疼起来。

  她说得都对。

  句句在理,条条分明,像个精明的当家人,把利弊得失算得一清二楚。

  可那日分明是她,将那只赤金小碗送入宫中,放在他的案头。

  那碗底錾着“政二十七年初冬,阿绾抓周”。

  她那样聪明,聪明到让人心疼。

  而他呢?

  他在那只小碗前坐了一整日,从晌午到深夜,水米未进,却始终不曾命人备车马,不曾来明樾台看一看她。

  他怕什么呢?

  怕认下她,便要面对青青的死?怕面对青青的死,便要承认自己当年的犹豫与凉薄?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让她独自住在这空荡荡的耳房里,睡在那领旧草席上,盖着那床不知是否他与青青用过的旧棉被。

  而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求,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来。

  如今她来了,她却笑着说:不知道,也挺好的。

  原来不是她不需要父亲。

  是他来得太晚,晚到她早已学会,不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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