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在跨入斋宫门槛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斋宫内本该亮着烛火。
这里常年供奉着骊山祭陵用的长明灯,按制应是七盏连枝铜灯昼夜不熄,此刻却是一片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齐齐竖起。
他是抓着阿绾挡在身前的。
从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起,他的左手就死死地攥着阿绾的胳膊,五指隔着素缟的粗麻布料掐进她纤细的手臂里,想着万一这斋宫中埋伏了什么杀招,她便是他的肉盾,无论是刺客的剑还是暗处的箭,总要先穿过她的身子才能碰到他。
他推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靴底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在青石地面上磨蹭着探路。
可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手中忽然一空,原本攥在掌心里的那截纤细的、温热的、隔着粗麻布也能感受到脉搏跳动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从侧面一拽、一扯,生生从他五指之间抽走了。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却只捏到了一把空气。
阿绾消失了,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漆黑的斋宫里,被不知名的力量从他手中夺走了。
也就在那一刻,他觉察到心口一阵剧痛,仿佛是身体被什么东西贯穿了,那种穿透感从他的前胸一直抵到后脊,他甚至都能够听得到身体中血肉穿透及骨头断裂的声响。
他的嘴张开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骨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
“你们胆敢刺杀殿下!我跟你们拼了!”藤夫的声音。
那声音在赵高听来,此刻却像是从极远极远的水底浮上来,嗡嗡响着。
赵高跪在黑暗中,双手徒劳地往前伸。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抓挠着,什么都没有碰到。他的眼睛拼命地睁大,瞳孔在黑暗中扩张到了极限,终于在斑驳的光影之间隐隐看见了一个轮廓——那身玄色袍服,十二章纹上隐隐约约的金丝线在不知哪一缕漏光底下泛着极微弱的暗芒。
这件袍服是他亲自挑选的,是他让尚衣司赶了三日三夜才赶出来的,是他亲手在子婴登车之前替他抚平肩部最后一道褶皱的。
他不会认错。
“赵高。”的确是子婴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极为低沉。
赵高听过子婴无数次说话——从前他是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几乎不开口的人,偶尔开口也是温和的声调。可此刻这声音里全是愤怒,“你该死了。”
心口忽然一空。
那感觉太诡异了。
不疼。
但是一种被从内部掏空的虚无感,仿佛整个胸腔里的空气、血液、心跳,都在一根冰冷的东西缓缓抽离的过程中被一并带走了。
赵高低下头,在极暗极暗的视野中,他看见了自己胸口插着的那柄长剑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出自己的身体。
剑身上的血迹是暗的,在黑暗中不像是红色,倒像是什么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在沿着剑脊往下淌。
他顺着那柄正在抽离的剑往上看,看见了握剑的人。
韩谈。
须发皆白的韩谈,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此刻正隔着剑锋冷冷地俯视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赵高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慢。
剑从心口抽离的速度,慢到他能够看清楚韩谈如何稳稳地握着剑柄,一丝都不抖。
他甚至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杀我?”
“弑君矫诏,还不够杀你的么?”韩谈冷笑了一声,“我伺候了这么多位君主,眼睁睁看着你把大秦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我不杀你,谁杀你?我是替大秦杀了你!”
大约是太恨了!
韩谈狠狠地将剑尖再一次送入赵高的身体。
一剑,又一剑,又一剑。
他的须发在昏暗中散乱如雪,每一剑刺下去都带着一声被压抑到极点的、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低吼,仿佛他不是在杀一个人,而是在替所有死在赵高手下的人,一剑一剑地讨回他们再也无法说出口的仇。
阿绾被一旁的藤夫扯到了案几后面。
黑暗中她看不见脚下,不小心踢翻了一只铜盆,那铜盆哐当当地在青石地面上弹跳了好几下,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中炸开,吓得她尖叫了一声,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后半截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白辰的声音在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阿绾,莫怕。”
话音未落,他和白霄已经一前一后从她身侧无声地掠了出去。
几乎也就是在此刻,韩谈的长剑挥出,动作极快,刚刚进入斋宫的严闾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到脖颈处那一阵冷风,那剑便已经从颈骨的缝隙间无声地穿了过去。
头颅从肩膀上滚落,在空中翻了一圈,不偏不倚地掉进了一只铜盆里,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令人心惊。
随即,便是黑暗之中真正的搏杀。
赵成和阎乐冲了进来,禁军校尉也冲了进来,幽暗的斋宫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白辰和白霄两道黑影在梁柱与帷幔之间如鬼魅般游走,剑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每一次亮起便是一声闷哼、一具身体沉重倒地的声音。
血肉横飞,那些不知属于谁的液体溅在阿绾的脸上、手背上、素缟的袖口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可阿绾此刻根本不怕。
她蹲在案几后面,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能够模糊地看见那些搏杀的身影交错翻飞。
她的心中全是恨。
那恨已经在她胸口烧了太久。
她是真的想亲手杀了赵高。
但子婴不同意,他说:“这事情,让我来做。”
“手染脏血的事,不该是你。”
“你的手还有别的事要做,你的路还长。”
“我杀了赵高,日后我死的时候,去见列祖列宗,我也好有个交代。”
“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赵高死,让天下人都知道赵高的罪!”
此刻,他的话成了真。
子婴跪坐在斋宫的门口,看着丹墀上下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员朗声开口:“赵高!弑二世皇帝于望夷宫,矫诏杀长公子扶苏于上郡,构陷蒙恬、逼死北境十万忠魂,屠戮嬴氏宗族十二公子十公主于xY市中,窃国柄政,蒙蔽天下。今,数罪并罚,以秦律诛之!夷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