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乃大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山的。山间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气息深深地吸进肺里,想要记住这个味道。这是家的味道,是火焰山的味道,是凤九种的花的味道。他要带着这个味道去极北之地,在最冷最暗的地方,靠着这个味道活下去。
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太阳落到西边,走到太阳沉到山后。他走出了火焰山的地界,走进了土鳖国的荒原,走进了北境的冰原。风越来越冷,雪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暗。他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停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了七天七夜,他终于看到了那座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山,而是一座通体由冰构成的山,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顶。山的表面光滑如镜,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山的内部有光在流转,青色、白色、红色、土黄色,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条彩色的河流在冰中流淌。
四灵祭坛,就在这座冰山的顶端。
上官乃大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顶。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高到云层只到山腰,高到连飞鸟都飞不上去。他要爬上去,一步一步地爬上去,用他的双手,用他的双脚,用他的意志。
他开始爬山。冰很滑,他的手指抠进冰里,指甲断裂,鲜血直流。他不觉得疼,因为他的心更疼,疼到身体的疼痛已经微不足道了。他爬得很慢,一个时辰只爬了不到百丈。但他没有停,因为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凤九的仇就报不了了,戮就永远逍遥法外了。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爬了一天一夜,他爬到了山腰。云层在脚下,阳光在头顶。他站在冰壁上,喘着粗气,浑身发抖。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了,指甲全断了,手指肿得像萝卜。他的脚也冻伤了,脚趾发黑,失去了知觉。但他还在爬,因为他没有退路。
爬了三天三夜,他爬到了山顶。
山顶很平,像一个天然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祭坛,用四色的石头砌成——青色、白色、红色、土黄色。祭坛的四个角上各有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四灵的雕像——青龙蜿蜒,盘踞东方;白虎咆哮,雄踞西方;朱雀振翅,翱翔南方;玄武静卧,镇守北方。雕像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柱上飞出来。
祭坛中央,悬浮着四个光球——青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土黄色的。光球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四灵的本源之力,是四灵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最后遗产。
上官乃大跪在祭坛前,看着那四个光球,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想起四灵封印圣主的那一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用生命封印了一个被控制的恶魔。他们牺牲了自己,保护了这个世界。他们死的值,凤九死的值不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让凤九的死变得值。他要得到四灵的本源之力,突破,然后杀了戮。让凤九的在天之灵看到,她的死没有白费。
他站起身,走进祭坛,伸出手,触摸那个青色的光球。光球入手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青龙的本源之力,乙木之灵,生命的力量。光球没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流入丹田。元婴在丹田中睁开眼睛,张开嘴,将那股力量一口吞下。元婴的身体猛地膨胀,从三尺变成了四尺,从四尺变成了五尺。元婴的脸上出现了表情,不是婴儿的天真,不是少年的青涩,不是青年的锐气,而是中年的沉稳与沧桑。
第二个光球,白色的,白虎的本源之力,庚金之精,杀伐的力量。光球没入掌心,流入丹田,元婴吞下,身体从五尺变成了六尺。元婴的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了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第三个光球,红色的,朱雀的本源之力,丙火之神,重生的力量。光球没入掌心,流入丹田,元婴吞下,身体从六尺变成了七尺。元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第四个光球,土黄色的,玄武的本源之力,壬水之英,守护的力量。光球没入掌心,流入丹田,元婴吞下,身体从七尺变成了八尺。元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四灵的本源之力,全部融入了他的体内。混沌之力从十五成提升到了二十成,时间之力从十五成提升到了二十成。他的修为突破了,不是元婴十七层,而是化神。不是普通的化神,而是融合了四灵本源之力的化神,前所未有的化神。
他的身体在蜕变。骨骼变得更加坚硬,肌肉变得更加结实,皮肤变得更加光滑。他的头发从白色变回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不是染的,而是青龙本源之力的影响。他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金色——不是戮那种冰冷的金色,而是温暖的、充满生机的金色,像小极的眼睛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愈合了,指甲长回来了,冻伤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变强了,比任何时候都强。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不是爬,而是走,一步一步,踩在冰上,如履平地。化神的力量在体内流转,将寒气隔绝在体外,将冰雪融化在脚下。他走得很快,不到半天就下了山,站在冰原上,看着南方的天空。
小极还在火焰山等他。凌霄还在望归城等他。凤九的花还在等他回去浇水,凤九的树还在等他回去看桃花。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腾空而起,朝南方飞去。化神的速度比元婴快了不知多少倍,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下方的冰原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白色缎带,迅速向后退去。他飞过冰原,飞过北境,飞过鹰愁涧,飞过土鳖国。他看到了望归城,城中的百姓在忙碌,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老人们在广场上晒太阳。他看到了凌霄站在城主府门口,看着天空,眼中满是期待。他看到了小极蹲在时光树上,金色的眼睛盯着北方,一动不动。
他落在了望归峰顶。
小极看到他的瞬间,从树上飞起来,扑进他怀里,用脑袋拱他的脸,发出急促的、欣喜的、带着哭腔的咕咕声。它的眼睛里有泪水,金色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温热而咸涩。上官乃大抱着它,抱得很紧。小极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发出轻轻的、满足的咕咕声,像在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上官乃大摸着小极的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小极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咕咕咕地叫着,像是在说“你骗人,你说去三天,去了十几天”。上官乃大笑了,笑得很温暖。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凌霄从光门中走出来,看着师兄,看着他深蓝色的头发,看着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股从未有过的强大气息,眼眶红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师兄,抱得很紧。
“师兄,你突破了。”
“突破了。”上官乃大拍了拍他的背,“化神。”
凌霄从他怀里出来,擦了擦眼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轻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师兄,看着这个从小保护他、照顾他、为他挡风遮雨的人,终于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峰。
上官乃大走到时光树下,靠着树干坐下。小极蹲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发出轻微的鼾声。它等了十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现在爹回来了,它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凌霄在他身边坐下,也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他也很累了,北境的事、望归城的事、师兄的事,每一件都压在他心头。现在师兄回来了,他也可以放松一下了。
上官乃大摸着小极的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想起了凤九,想起了她种的花,想起了她看的日出,想起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她没有白死。她的死,让他走到了今天。让他突破了化神,让他得到了四灵的本源之力,让他有了彻底消灭戮的能力。她的死,是有价值的。
“凤九。”他轻声说,“谢谢你。”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花圃中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答。桃树的新芽在阳光下闪光,像一颗颗绿色的宝石。时光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上官乃大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梦里没有凤九。只有一片金色的麦田,麦浪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洋。麦田中央有一棵大树,树下没有人。但他知道,凤九来过,她在这里等他,等了很多年。他走过去,在树下坐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麦田。
“上官,你来了。”
“嗯,来了。”
“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来晚了。”
“不晚。刚刚好。”
他睁开眼睛,梦醒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小极还在怀里睡觉,凌霄还在身边打盹。一切都很平静,很安宁,很美好。
他笑了。因为这一次,他没有输。
突破化神之后,上官乃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戮,而是去归墟。不是归墟的漩涡,不是归墟的深渊,而是归墟的尽头——那片连上古大能都不曾踏足的、位于世界边缘的虚无之地。四灵的本源之力告诉他,戮的本命法宝藏在归墟尽头。不是藏在海底,不是藏在岩石中,而是藏在虚无里。那是连时间都不存在的绝对虚无,是万物的终点,也是一切的起点。
戮很聪明。他把自己的神魂藏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惜他漏算了一件事——四灵曾经去过归墟尽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在封印圣主之前,曾经去归墟寻找诛天剑。他们虽然没有唤醒剑灵,但他们在归墟尽头留下了印记。那印记只有四灵的本源之力才能感应到,而如今,上官乃大就是四灵本源之力的继承者。他闭上眼睛,体内四种力量同时涌动——青龙的乙木之灵在丹田中盘旋,白虎的庚金之精在经脉中奔涌,朱雀的丙火之神在血液中燃烧,玄武的壬水之英在骨骼中流淌。四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四色光柱,从他头顶直冲云霄,贯穿苍穹,直指归墟的方向。
望归峰上,凌霄被这道光柱刺得眯起了眼睛。小极从时光树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它不明白爹在做什么,但它能感觉到,爹的身体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觉醒。那力量让它既敬畏又亲切,像是面对一位远祖,又像是面对一位故人。
光柱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然后它突然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上官乃大睁开眼睛,眼中四色光芒流转,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找到了。”
凌霄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双四色流转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的师兄,曾经清虚宗最不起眼的弟子,如今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峰。师父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高兴。
“戮的本命法宝在归墟尽头。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虚无。他在那里藏了不知多少万年,等着风头过去,等着仇人老去,等着世界遗忘他。他不会等到了。”
凌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归墟尽头是连时间都不存在的地方。你去了,会迷失在虚无中,永远回不来。”
凌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师兄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师兄说的是实话,归墟尽头那种地方,不是他一个元婴修士能去的。去了,只会成为师兄的累赘。他不做累赘。
“那你带小极去。”凌霄说。
上官乃大转头看着小极。小极站在时光树的树枝上,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眼中满是期待和坚定。它知道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很危险很危险的地方。它不怕,因为它要跟着爹,不管去哪里,不管多危险。
“好。”上官乃大点了点头,“带小极去。”
小极从树枝上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用脑袋拱他的脸,发出急促的、欣喜的咕咕声。它的眼睛里有泪水,金色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温热而咸涩。它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等了那些爹把它留在火焰山、一个人去北境的日子,等了那些爹把它留在望归峰、一个人去极北之地的日子。这一次,爹终于带它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