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恢复了平静。比之前更平静，因为这一次，凤九是真的回来了。不是转世，不是替身，而是她自己。她的记忆完全恢复了，她的灵魂完整了，她的爱回来了。她每天跟上官乃大一起种花、看日出、看日落、等桃花开。她每天早上都会做一碗红枣枸杞粥，放很多红枣，很多枸杞，很甜很甜的那种。她每次端粥给他，都会说一句“趁热喝”，就像以前一样。他每次都会说“好”，然后喝得干干净净。
凌霄从北境回来了。他带了一坛望归城新酿的桃花酒，说是城中的百姓特意为凤九酿的。他们听说凤九回来了，都很高兴，说要感谢她。凤九接过酒坛，打开盖子，闻了闻。酒很香，甜甜的，带着桃花的味道。
“替我谢谢他们。”她说。
“你自己去谢。”凌霄笑了，“他们也想见你。”
凤九想了想，说：“好。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望归城。”
“真的？”
“真的。”
凌霄笑得像个孩子，他转身跑向光门，边跑边喊：“我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准备好酒好菜！”
凤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摇了摇头：“你师弟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他高兴。”上官乃大接过酒坛，倒了一碗，喝了一口，“酒不错。”
“我也尝尝。”凤九从他手中接过碗，也喝了一口。酒入口很甜，后劲很大，她的脸很快就红了。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变年轻了，变成了十六岁。她变老了——不，她没有变老，她还是原来的样子，火凤血脉让她老得很慢。但她看起来比他大了好几岁，像一个姐姐带着弟弟。
“上官。”她说。
“嗯。”
“你不嫌弃我老吗？”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不老。你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胡说。你十六岁，我至少二十岁。”
“二十岁也是年轻。你永远年轻，在我心里。”
凤九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她种的玫瑰。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和风吹过脸颊的凉意。“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不是好听，是真话。”
她笑了，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话，她知道。在他心里，她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是那个穿着红裙、冷若冰霜、却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孩子的火凤公主。
半个月后，他们去了望归城。
城中的百姓夹道欢迎，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孩子们追着小极跑，想摸它的羽毛。老人们坐在路边，看着凤九，眼中满是慈爱和感激。他们记得她，记得那个穿着红裙、浑身浴火、挡住了魔族千军万马的女人。她为他们死过一次，两次，三次。她为他们付出了生命。他们永远不会忘记。
凤九走在人群中，有些不自在。她不习惯被人注视，不习惯被人感谢，不习惯被人当作英雄。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爱种花、爱看日出、爱在爱的人耳边絮叨些有的没的的女人。她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走到广场中央，那里有一座新立的雕像。雕像是一个女人，穿着长裙，裙摆飘动，手中握着一朵桃花。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两行字——“凤九，火凤公主，望归城之母。”
凤九看着那座雕像，愣住了。她不认识雕像中的那个女人——那不像她，她没有那么高大，没有那么庄严，没有那么完美。但她知道，这座雕像代表着什么——代表着那些被她救过的人的心，代表着他们的感激和思念，代表着他们永远记得她。
“喜欢吗？”凌霄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喜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配。”
“你配。”凌霄看着她，“没有人比你更配。”
凤九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因为她不怕在这些人面前哭。他们是她的家人，是她的朋友，是她用命换回来的亲人。在他们面前哭，不丢人。
那天晚上，望归城举行了盛大的庆典。篝火燃起，烤肉飘香，酒水畅饮，歌舞欢腾。凤九和上官乃大坐在篝火边，小极蹲在他们中间。孩子们围着篝火跳舞，老人们唱着古老的歌谣，年轻人举着酒杯互相祝贺。凌霄喝多了，抱着云逸的脖子，说了一堆胡话。云逸一脸嫌弃地推开他，但嘴角是上扬的。凤九看着这一幕，笑了。她靠在上官乃大的肩上，看着篝火，看着跳舞的孩子，看着唱歌的老人，看着喝醉的凌霄和假装嫌弃的云逸。
“上官。”她说。
“嗯。”
“我们以后常来，好不好？”
“好。”
“每年都来。”
“好。”
“带小极一起来。”
“好。”
凤九满意地笑了。她闭上眼睛，在篝火的温暖和人们的欢笑声中，沉沉睡去。上官乃大看着她睡着的脸，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永远等不到了。但她回来了，回来了，回到他身边了。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更多，不需要力量，不需要长生，不需要任何虚妄的目标。他只要她，只要她在身边，只要她活着，只要她笑。
小极从他们中间站起来，蹦到凤九怀里，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它也要睡了，在娘怀里睡，在爹身边睡，在篝火和歌声中睡。这是它最幸福的时候，因为它爹和娘都在。都在，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月亮很圆，很亮，将望归城照得像白天一样。篝火在夜风中跳动，火星飞溅，像天上的星星落入了人间。歌声在夜空中飘荡，悠扬而深远，像一首古老的祝福。
凤九在梦里笑了。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走了。
那天夜里，望归城的篝火烧得很旺。火光映在凤九的脸上，她的笑容很温暖，像一朵在夜风中盛开的桃花。她靠在上官乃大肩上，手心里握着小极的爪子，一人一鸟都睡得很沉。上官乃大没有睡，他舍不得睡。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金色的光晕。他想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刻进魂魄里，刻进时间长河里最深处的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声音，是风声，但风声中有一种不协调的尖啸，像铁片划过玻璃。他猛地抬头，看向城北的方向。篝火的光芒照不到那里，月光也照不到那里，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不是一两个，而是很多。密密麻麻，像蚂蚁出洞，像蝗虫过境。魔族的军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望归城的城墙下。
“敌袭！”了望塔上的守卫嘶声喊道。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被掐断的琴弦。紧接着，一道黑色的箭矢从黑暗中射出，贯穿了守卫的喉咙。他从塔上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黑色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墙，守城的士兵纷纷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上官乃大站起身，拔出诛天剑。“凤九，起来。”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急。凤九睁开眼，看到他的脸色，瞬间清醒了。她松开小极，站起身，火焰从体内涌出，在身体周围形成一道赤红色的光罩。小极从地上飞起来，体型变大，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将整座望归城照得通明。
城外的黑暗中，魔族的军队暴露在金光下。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兵，手持黑色兵器，骑着黑色魔兽，血红色的眼睛像一片燃烧的火海。为首的是一头巨兽，形如蜥蜴，身长数十丈，背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铠甲，头上戴着牛角盔，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冰冷而无情，像两块金属嵌在眼眶里。
凤九看着那双眼睛，瞳孔骤缩。“他是谁？”
“不知道。”上官乃大握紧诛天剑，“但不管他是谁，他今天走不出望归城。”
他从城墙上跃下，诛天剑斩出金色的剑芒。剑芒贯穿了前排数百个魔兵的身体，将他们化为灰烬。小极从空中俯冲下来，口中喷出金色的火焰，火焰所过之处，岩石熔化，魔兽嘶鸣，士兵化为灰烬。凤九紧随其后，火焰在身体周围燃烧，白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三人——两人一鸟，在魔族军队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但魔族军队太多了。不是几百，不是几千，而是几万。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止。上官乃大杀了三百个，又有三百个补上来。杀了五百个，又有五百个补上来。他的手臂在发酸，他的虎口在崩裂，他的真元在消耗。他能撑一天，两天，三天，但魔族军队有数万之众，他能杀光吗？他不知道。
巨兽背上的那个魔族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闷雷滚过天际。“上官乃大，你杀了我魔族三万平民，屠了我魔族三十二座城池，毁了我魔族八百年基业。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是谁？”上官乃大问。
“我是魔族新任魔尊，灭的徒弟——屠天。”他从巨兽背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地面震动，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今天，我来取你的命，取你女人的命，取你那只鸟的命。”
“你可以试试。”上官乃大举起诛天剑，金色剑芒暴涨。
屠天拔出背后的黑色战斧，战斧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散发着幽幽的红光。他一步踏出，战斧劈向上官乃大。速度极快，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上官乃大挥剑格挡，剑与斧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他被震得倒退数十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屠天也被震退了，但他只退了三步。他的力量在上官乃大之上——化神巅峰，比灭更强。他的法则融合了三种——空间、力量、杀戮。三力合一，无坚不摧。
上官乃大的嘴角渗出血丝。他稳住身形，再次举起诛天剑。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凤九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尖叫。他猛地转头，看到凤九被五个魔族战将围住了。她的火焰已经暗淡了，从白炽色变成了赤红色，从赤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真元快要耗尽了。她的左臂被砍断了，右腿也被砍断了，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白裙。
“凤九！”上官乃大朝她冲去。
但屠天挡住了他的去路。战斧横在身前，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你的对手是我。”
“滚开！”上官乃大挥剑斩向屠天。
屠天挥斧格挡，剑与斧再次碰撞。这一次，上官乃大被震飞出去，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将他埋在下面。他从碎石中爬出来，浑身是血，左臂断了，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他挣扎着站起来，看向凤九的方向。
凤九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她的头被砍下来了，滚落在尘埃中，睁着眼睛，看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她的身体被砍成了几十块，散落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碎布。血在地上汇成一条红色的河流，漫过他的脚踝，冰冷而粘稠。
小极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凤九的头旁边，用脑袋拱她的脸，发出尖锐的、悲伤的鸣叫。它不明白，为什么娘总是死，为什么爹总是伤心，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有这么多坏事发生。它拱了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反应。它用喙轻轻啄她的脸颊，她还是没反应。它抬起头，看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鸣叫。那声音穿透云层，穿透风雪，在天地间回荡。
屠天从背后走来，举起战斧，一斧砍在小极的脖子上。小极的头飞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到凤九的头旁边。它的眼睛还睁着，金色的，温暖的，像两颗星星。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上官乃大跪在地上，看着凤九的头，看着小极的头，看着它们并排躺在血泊中，像一对在熟睡中的母子。他想站起来，但他站不起来。他的腿断了，腰断了，脊椎也断了。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她们，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