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帝王

  屋外秋雨连绵不断,漆黑天幕之上,时而有银白闪电骤然划破夜色,紧随而至的便是滚滚惊雷,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厅堂之内,父子二人却仿若置身事外,从容闲话,连未出世皇孙的名讳都拿来议论。

  这般平和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任谁都能察觉气氛诡异。

  外人看去,倒真像是帝王深夜冒雨前来,只因盼着皇孙降生,心中欣喜难眠。

  奉茶的李勇端着茶盏走入厅堂,身处这般微妙的氛围之中,只觉周身寒意阵阵,脊背绷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分外拘谨。

  帝王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开口直击要害,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此前两次,是你将朕派去的人拦在门外,紧闭府门拒不通传?”

  被拦下的还并非寻常内侍随从。

  一位是执掌三千皇城禁军、在京中权势举足轻重的沈希文。

  一位则是他身边的红人,在外行走,如帝王亲临的内廷总管钱庸。

  两大近臣接连两次被太子府一名侍从随意打发,形同闭门拒旨,此事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直面帝王威仪,李勇浑身一震,连忙将茶盏轻放案上,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大气都不敢出。

  “此事皆是儿臣的吩咐,”

  谢晋白见状上前一步,将所有罪责揽在自身。

  他语气坦然:“窈窈临产在即,身子本就孱弱,儿臣唯恐外界动静惊扰到她,便下令府中闭门谢客,无论何人来访都不予通传,故而怠慢了父皇派来的人,父皇心中若是有怒气,尽管责罚儿臣便是。”

  “恐外界动静惊扰……”

  老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哼笑,目光沉沉看向儿子,“若是今夜朕突发急症,性命垂危,按你这个规矩,难道朕连见你最后一面都做不到?”

  “父皇此言过重,”

  谢晋白道,“您此前借助精血调养龙体,气色与精力都大有好转,如今身康体健,定然福寿绵长,怎会……”

  不等他说完,帝王抬手径直打断话语:“此间没有外人,你我父子之间,不必说这些虚浮的场面话。”

  谢晋白只得收住话音,默然静立一旁。

  老皇帝端坐主位,目光沉沉打量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语气渐渐变得严肃郑重:“论心智谋略、城府手段,乃至德行,你样样都比你几个兄长强,可唯独一件事,始终让朕难以安心。”

  厅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雨声声入耳。

  帝王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直刺谢晋白心底:“你太过儿女情长,为了一名女子,数次乱了心神,失了分寸,连自身安危、朝堂大局都能抛诸脑后,这般心性,你让朕如何放心,将偌大的天下交到你的手上?”

  这话过于言重。

  但谢晋白听的面不改色。

  闻言,他只淡淡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儿臣心底最后一丝柔软都无,便成了一尊冷酷无情的傀儡,莫非父皇希望大越的未来,交到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手上?”

  爱民如子的皇帝,才是英明圣主。

  一个连半分仁慈善念都没有人,只会是残酷暴戾的帝王。

  老皇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评判:“行事矫枉过正,终究是过犹不及。”

  在他看来,男儿立身于世,绝非如谢晋白所说,只有痴情专一与冷漠绝情两种极端。

  这世间男子大多风流,尤其是权贵圈层的公子哥儿们。

  哪个身边不是莺莺燕燕围绕?

  老皇帝宁可自己的太子,如同世间大多数男人一般,风流成性,贪花好色。

  可以喜爱美人,却绝不会将一颗心全然系在一人身上。

  身边姬妾环伺,后宫充盈,子嗣绵延繁盛。

  多情又薄情,赏花不恋花。

  这才是执掌权势的男人,该有的模样。

  如此,才能将全部心力倾注朝堂,励精图治,创下彪炳千秋的治国功绩。

  待到日后,史书落笔,后世人谈及这位治世明君,顺带也会称颂他这位先帝,纵使一生庸碌无为,但能培养出如此继承人,也足以沾得几分荣光。

  可老皇帝早已看透,他这个儿子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情根深种之人。

  只要崔令窈在,便总能牵动他全部心神,左右他的喜怒悲愁。

  自古便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说法。

  帝王之家最忌沉溺情爱,一味流连温柔乡,迟早会磨平胸中壮志,日渐昏庸颓靡。

  身为一国之君,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储君走上这条路。

  想到此处,老皇帝神色渐趋严肃,沉声劝诫:“你胸怀天下、身负储君重责,便不该对一名女子如此执念深陷。”

  谢晋白眉头紧紧蹙起,妻子正在生产,他抽身离开,心绪本就紧绷,烦躁不已,此刻再听这番翻来覆去的说教,已然没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唇角微抿,语气直白而疏离:“父皇连夜冒雨驾临,难道只是为了同儿臣重复这些老生常谈的话语?”

  父子二人围绕情爱与权柄的争执,早已发生过无数次。

  彼此立场相悖,观念相左,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再多言语皆是徒劳。

  如今他的储君之位,是凭实打实的能力与谋略一步步坐稳,并非仰仗他父皇的一时恩典。

  不是那些随时可以收回的赏赐,故而面对此番训诫,他心中坦荡,毫无惧色。

  微微躬身行过一礼,谢晋白语气恳切,态度坚决:“窈窈此刻正在产房之内历经生死,儿臣忧心如焚,倘若父皇今日只为说教而来,恕儿臣没有闲情奉陪。”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迈步离去,一心只想回到后院守在妻子身旁。

  “站住!”

  老皇帝见状怒极,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杯盏相碰发出刺耳脆响。

  他厉声呵斥:“妇人生子本就是寻常家事,你一个堂堂储君,凑在产房里又能如何?莫非你守在一旁,孩子便能降生得快些?”

  这话郑氏也曾在心中暗自揣度。

  但她身为岳母,只担心女婿守在一旁,女儿碍于颜面放不开手脚,难以全力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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