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罗公远,他不准备用无忧君身份。唐叶的身份已经在逐步曝光,但在有意控制下,传播范围不大,这位不太理世事的老道应该还不太了解,只是为了不影响风间雪,他还是想保留一下。
罗公远住在镇妖司一座小跨院,很安静,也很素雅。老道平素就在这里品茶,下棋,修炼,陪伴他的只有一名道童,也是他的亲传弟子。
见到人的时候,罗公远正在凝神参详一个残局,似乎思索了很久。
“晚辈李易,见过大法师。”
罗公远抬头看看他,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
“此棋刚有些头绪,容老夫再参详一二。”
唐叶微微一笑,也没打扰,坐在旁边静静看他下棋。
罗公远并不是想象中那种仙风道骨的老道,反而身材高大,鼻直口方,方面大耳,面色温润慈和,让人看起来挺舒服。
可唐叶知道,这位修为极高,比叶法善和不空还要强一些。
罗公远手中捻着那枚黑子,思忖良久,想要按下,却摇摇头,又收了回来,几次三番之后,终于叹口气,将棋子缓缓放下。
“唉——终归计算不出所以然……”
唐叶微微一笑:“珍珑棋局,原本也不是那么容易破解。”
“哦?”罗公远抬头看看他:“公子知道此局?”
唐叶怎么不知道,这还是他跟袁天罡逗闷子的时候拿出来的,从天龙八部搬来,不知道怎么传到罗公远这里。
“见国师大人参详过。”
“能见袁天罡,小哥也非平凡人,敢问——”
合着他刚才根本没琢磨自己是谁。
“晚辈李易,陛下第二子。”
“啊——原来是皇子殿下,但是……陛下第二子,不是已经故去……”
唐叶暗中摇头,楚王公开册封,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可此老却好似根本不知道,足见平素有多不关心朝中事。
“并非如此,只是有些特殊缘故罢了。”
罗公远点点头,居然也没问:“楚王殿下来寻老夫,不知所为何事?”
唐叶笑笑:“也无其他事,只是听闻大法师即将启程回归人教,晚辈特意前来探望一番,也代表大唐聊表心意。”
说着,送上了一个卷轴。
罗公远笑呵呵道:“老夫代表人教而来,双方算合作关系,没必要这般客气了。”
唐叶摇摇头:“镇妖司建立以来,大法师劳苦功高,晚辈和大唐上下由衷感谢。”
罗公远却悠悠一叹:“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呢,大唐啊,包容开放,从未真正禁妖,镇妖司所行,也不过镇压祸乱邪祟罢了。”
他倒是坦诚,唐叶本着摸清心思而来,自然也随着话题道:“大法师所言,莫非是觉得我大唐禁妖不够彻底?”
罗公远道:“彻底?没有彻底这说法啊。若要彻底,便要杀光军中战兽、诸多武将坐骑,屠灭五十一州妖精,谁能做得到?人教,也不过是希望唐帝国与妖分清人妖界限,不要对妖族疏于防范罢了。”
唐叶越发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并非看不清现实,说话也很坦诚。
“大法师倒是谈吐诚恳。”
“呵呵,人心啊,就是太擅算,简单点不好么。”
他指了指那珍珑棋局:“便如此棋,穷极算计,殊不知世事因时间与空间而异,风云百变,今朝不知明日,纵列于方寸棋盘,却哪能全盘算尽。”
唐叶有些动容,此老竟然在以时间和空间看待问题,着实不简单啊。沉思一下道:“棋非人事,大法师所言有理。”
“有理,也只是对某一种人有理,天下没有一种道理放之四海皆准,不单单时空变换,还因为人呐,有立场。比如大唐和其他各国,比如三大教派之间,皆因理念之异,而各存见解。”
唐叶点头:“但人总要有所选择,不知大法师心中的见解如何呢?”
“楚王是问人教理念和大唐理念之差异吧。”
唐叶沉默一下,还是点头:“请大法师见教。”
罗公远轻轻摇头,伸手拂乱棋盘:“你瞧瞧这纵横交错的棋子,看似黑白分明,却终与世事不同,哪有非黑即白。老夫啊,只想看看在这棋盘之外,是否也一样,存在一种更高理念,来决定是非对错,而未曾看清期间,老夫不想因立场而受到局限,故此……老夫现在不想去想。”
唐叶眼神一动:“局外人?可人在天地间,从不在局外。”
“呵呵,总要试试吧。殿下似乎也心存迷惑,是否在求某种答案?”
唐叶目光微动:“人生在世,谁没有迷惑。”
“说的是,有,便去求解,或者干脆不去想,都是态度,都没有对错。”
唐叶隐约觉得,这老者心胸格局非常大,只是也有自己的迷惑,怎么说呢……他似乎并不在看这群雄争霸,而是试图找到影响所有层面的一个至高准则,想要跳出世上所有不同立场、不同理念的种群的斗争,从更高的视野看待一切,但却仿佛迷惑于无法超脱。
“或许——不务实,便无法超越……”
唐叶的话让他眼神微微一动:“欲知之,必融之……”
忽的淡淡一笑:“或许有道理,人毕竟从无知到有知,从下往上看,是为步步登高?”
唐叶认真道:“难道不是吗?积累知识,扩展边界,破除壁垒,最终看到更高更远。”
罗公远点点头:“很有道理,若老夫早二十年想通,或许会如此,可有句话叫岁月不假人,老夫今年已经八十有六,不能一直等下去了,有人教这座高峰,站的高更容易看得远。”
唐叶凝视他:“人教,一定是最高峰?”
罗公远沉吟一下:“或许不是,但他们确实比世俗知道更多世界真相。”
唐叶心神微动:“你觉得,这个世界有隐藏的真相?”
“自然有,否则为何有禁区?楚王,老夫观你必为博学多才,眼界高远之辈,难道没问过,古往今来为何有那么多未解之谜?”
见唐叶在沉思,他继续道:“此界名为元央镜界,名从何来?何为元央?孰为镜界?既有元央,当有四野,这四野又指何方?还有这镜之一字,细思费解。镜者,镜象也,若此为镜中界,那么镜外何在?若镜外存在,那么究竟谁才是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