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吟捂住了脸,深呼吸,闭着眼不想搭理他。
她的心其实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林楠以为是她故意放水,想把手里的摊子甩给陆听澜,自己跑出去逍遥快活,这才让女儿上了位。
可根本不是这样。
不是谁都跟他一样,没有野心,就乐意悠闲自在地混日子。
她就乐意在繁重的工作里忙得昏天黑地。每一个项目谈成,都能让她浑身血液燃起来。
她喜欢权力在握、挥斥方遒的感觉。
她天性就是不甘平庸。
过不来那种平静如死水的生活。
可这一切,都在今天戛然而止了。
陆鹤吟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轻轻吐出一口郁气。
要是陆听澜趁她没有防备,仗着亲闺女的身份打她个出其不意,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事实不是。
林楠提前发现了不对,告诉她了:“我怎么觉得听澜这段时间的动向有些不对。我试了试女婿,听澜这个小兔崽子,很可能是要造反夺权,你注意着点。”
她把这话放在心上了。
仔细排查,严防死守。
可还是没防住陆听澜在今天给她来了个大的。
董事们为什么纷纷倒向陆听澜?
不是她陆鹤吟不够优秀。
是她不如陆听澜优秀。
那个小崽子,赢了她,堂堂正正,没有耍半点花招。
是能力的碾压。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陆鹤吟能怎么办呢?
不肯认输,那才是丢了里子又丢了面子。
至于林楠,就这么让他误会下去吧。
总不能跟林楠解释清楚说:“虽然你给我提醒了,但我还是输了。”
太丢人了!
林楠被服务人员安抚好后,坐在陆鹤吟旁边,抬眼看她。
眼里笑意满满:就是要陆听澜不仅要赢,还要赢了打起十二分精神的陆鹤吟。
只有这样,陆鹤吟才会彻底放下,一劳永逸。
什么?陆听澜要是败了怎么办?
林楠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父爱如山的。
之后的日子里,林楠和陆鹤吟天南地北地逛着。
陆鹤吟起初还有些不痛快,后来,倒也品出几分闲云野鹤的自在来。
下雪天,两人窝在山里一个小亭子里,炭火噼啪作响,烤盘上的肉滋滋冒着油花。
陆鹤吟夹起一块烤好的五花肉,蘸了蘸酱,和林楠闲聊:“听澜想把孙子送过来。”
林楠连犹豫都没有:“不要。”
陆鹤吟“嗯”了一声,没反驳,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小宇:“那孩子真不叫人省心。”
“出轨被他岳家抓住了,一开始还说什么‘我早就受够了’,说他是故意把存了视频的手机放卧室的,就是要让他老婆发现。”
“等人家真要跟他离婚了,又要死要活地不肯离,也不知道折腾什么。”
林楠吃肉的动作慢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孩子!”
陆鹤吟叹了口气:“也怪我,当初非要提那么个要求。小宇这孩子,心气高。”
林楠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当初不是故意的吗?”
陆鹤吟抬眼看他,没有否认:“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那我就太不知好歹了。”林楠夹了一块肉,无奈道:“你也是替我出气。”
陆鹤吟看着炭火,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为你不值。”
“吴晗那一家子……”她摇了摇头,“你对他们仁至义尽了。有你帮衬着,还能为点财产,为点利益,撕扯成那个样子……”
林楠叹口气:“我跟他们相处的时候,他们不是那样的。只能说,人都会变吧。”
“别的人就算了,吴晗好歹陪伴伺候了我父母那么多年。”
陆鹤吟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我难道会给你父母雇不起保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提这些干嘛?”林楠语气淡淡的,“人都没了好几年了。”
陆鹤吟也不跟他争这个,接着说:“吴晗再怎么让我膈应,她实质上也做不了什么,我懒得跟她计较。”
“可小宇这孩子,吴晗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婚礼不通知吴晗,吴晗老了也不管。要不是听澜把人送去养老院,定期去看她,人早没了。”
她语气沉下来:“不许你再管他了,也不许让听澜插手小宇和他岳家的事儿。”
林楠低头把一块烤肉咽下去,不吭声。
陆鹤吟叫了他一声:“林楠?”
林楠不太情愿地嘟囔了一句:“……那好歹是我亲儿子。”
陆鹤吟恨铁不成钢,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能不能改改你这烂好心的臭毛病?对谁都有责任是不是?”
“你把人家当亲儿子,人家把你当亲爹吗?”
“你又不笨,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小宇一开始对你对我是感激的,可还了债务之后呢?他恨他媳妇,恨他岳家,也恨你我。”
“教听澜道理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身上就开始犯糊涂。”
林楠叹了口气,把烤盘上烤好的肉夹到自己碗里,慢吞吞地说:“道理谁都会讲,真正做起来就是不容易啊。”
他抬眼看了陆鹤吟一眼:“你当初看上我,不就是我有责任心的臭毛病吗?”
“我跟你说我结婚后纯吃软饭、摆烂,你当时根本不当回事,为什么?”
“因为人的本性很难改。”
“到了那个事上,我的性格就根本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不管。”
他低头咬了一口肉,嚼了嚼咽下去:“就像你,这一路上,你出了好几本旅游指南、美食鉴赏了。一开直播,粉丝好几百万,你那性子,搁哪儿都闲不住。”
陆鹤吟被他说得一噎,筷子悬在半空,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竟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行,咱俩谁也别说谁,谁也改不了。”
林楠:“我在的话,我伸手管,好赖我自己担着。”
“现在嘛,听澜愿意插手是她自己的事,我不会要求她管小宇的。”
“那对听澜不公平。”
陆鹤吟笑了笑,目光落在亭外纷纷扬扬的雪上,叹道:“你啊,……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更早地把你抢到手。”
林楠故作委屈:“我就知道你介意我二婚。”
陆鹤吟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目光落回他脸上,柔柔的满是情谊。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不,亲爱的。我只是替你委屈。
你前半生不该和那一家子烂人纠缠。
到现在,还有个流着那一家子血脉的混账儿子,让你牵肠挂肚,丢不下也放不开。
他们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