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父慈子孝

  大皇子动作僵硬地俯下身,将地上的那道折子与信封一并拾起。

  他飞快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只匆匆一瞥,便脸色骤变,喃喃道:“这是……”

  去年腊月,蒋骧奉皇命押解军粮远赴西北,这封信乃是元月上旬辅国公在他西行路上寄给他的密函。

  在信中,辅国公竟明令蒋骧,设法在途中耽搁半月之久,再将军粮送至靖西城。

  只是半个月,却足以影响西北战局。

  彼时西北军粮草匮竭,士卒已至剜草根、啃树皮勉强果腹的境地,而西戎五万先锋铁骑已兵临百里之外,直逼靖西城。

  为免全军困守城中,沦为瓮中之鳖,燕国公世子谢琅亲率两万轻骑,自后方奇袭西戎大营。

  按阵前定计,监军太监魏保本应率援军驰援,从侧翼夹击西戎大军,谁料魏保因为谢琅曾得罪其义父魏憬,为报私仇竟按兵不动,以致谢琅孤军苦战、身陷重围。

  这一战不仅谢琅身遭重创,断了一臂,西北军更是折损惨重。

  所幸谢琅战前早有筹谋,已遣亲信快马奔赴奉先城向厉大将军求援,厉大将军得报后日夜兼程率大军驰援,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与西北军合力击溃了西戎大军,堪堪守住了靖西城。

  却终究不能挽回谢琅的一条胳膊。

  也正因为如此,辅国公与蒋家人一直怀疑是谢珩刺杀了蒋骧与魏憬。

  “父皇,”大皇子艰难地从这封信中抬起头,“这封信是从哪里搜来的?”

  “蒋骧书房的暗格里。”皇帝龙颜沉凝如铁,冷声道,“贻误军机,论律当斩,此乃不赦之死罪!”

  大皇子将折子与信纸攥得死紧,讷讷辩解:“父皇,许是有人伪造了大舅父的笔迹,蓄意陷害。”

  说话时,他朝谢珩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就差明说定是谢家伪造了这封密函。

  皇帝定定望着额角微肿、形貌狼狈的大皇子,眼底难掩失望之色,右拳在御案上叩了叩,沉声道:“萧聿桓,你再把手里的折子看仔细了。”

  “……”大皇子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看那道折子,忙急急展阅,一目十行扫过,脸色愈来愈难看。

  这道折子是大理寺卿的上奏,内里明明白白写着:大理寺提审了蒋骧的亲信朱迅,据其供词,蒋骧于元月十六日收到辅国公密函后,便令送粮队在雍州安定郡临泾县的官驿滞留了整整半月。

  所言句句可查,官驿驿卒皆能作证。

  皇帝又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皇子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父皇,儿臣相信这并非大舅父的原意……”

  “这话你自己信吗?”皇帝的语气又沉了三分,目光锐利地盯着大皇子,“聿桓,你要想清楚,你不仅是辅国公的外甥,更是我大景的皇子,当以国事、以江山为重,岂可因外戚私情,罔顾西北数万将士的浴血牺牲!”

  “朝堂之上,无舅甥之私,只有国法社稷;皇子立身,首重公私分明、明辨是非。”

  “朕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吗?”

  皇帝这番话掷地有声,恩威并重,最后一句话更是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大皇子僵立在原地,心头似乎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良久,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儿臣明白。”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这几日你少出门。”

  大皇子不敢再争辩,只能躬身行礼,脊背微驼,哑着嗓子应道:“儿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去,脚步虚浮,临走前,又深深地看了谢珩一眼,那怨怼的眼神中仿佛淬了毒般。

  大皇子走后,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凝眉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御案,满室宫人内侍皆屏息敛声。

  不多时,刘公公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恭敬地禀道:“皇上,大殿下出去后并未回撷芳殿,看样子是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皇帝方才明言令大皇子少出门,是让他乖乖待在撷芳殿,他却转头便阳奉阴违地跑去慈宁宫见太后,这无异于挑战皇帝的威信。

  “啪!”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怒道:“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

  “父皇息怒,龙体为重。”二皇子忙上前一步,柔声宽慰皇帝,“这段日子皇祖母凤体微恙,大皇兄素来惦念皇祖母,定是一时心急,竟忘了父皇的叮嘱,绝非有意违逆圣意。”

  “你不必替他开脱。”皇帝冷声道,脸色非但未缓,反倒愈发沉郁。

  他抬手抵着眉心按了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开始一阵阵抽痛,似有重锤在颅中一下下地敲着。

  常公公察言观色,忙躬身轻声问:“皇上可是头疾又犯了?”

  说着,他快步上前,取过御案旁那方缠枝莲纹锦盒,动作利索地掀开盒盖。

  盒中立刻飘出一缕清苦的药香,隐约夹着一丝似兰非兰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捏起一枚赤红圆润的丹药,递至皇帝唇边,低声劝道:“皇上,先服颗颐和丹顺顺气,缓一缓头疼。”

  皇帝张嘴含下丹药。

  不过片刻,那股钻心的抽痛便渐渐消散,紧蹙的眉眼随之舒展开来,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

  常公公低声禀道:“皇上,这盒里的颐和丹,就还余下两枚了。”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睁开眼。

  二皇子忙道:“父皇,儿臣一早便得了消息,紫霄真人新炼好了一炉颐和丹。儿臣亲自取来呈给父皇。”

  说罢,他从贴身小内侍手中接过一方朱红锦盒,恭恭敬敬地递至皇帝面前。

  皇帝展颜一笑,伸手接过锦盒,一脸欣慰地看着二皇子:“聿枫,还是你心思细,最是孝顺。”

  “父皇谬赞,这都是儿臣分内之事。”二皇子躬身应道,语声谦和。

  父子俩一派父慈子孝的做派,其乐融融。

  谢珩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指尖微微蜷曲,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方朱红锦盒上,黑眸中盛满了讥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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