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术铁冕，一座建立在龙骸之上的国度。
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龙的血与骨。
这里的庄稼比别处更高更壮，茎秆里流淌着微微泛红的汁液。
这里的牲畜偶尔会生出长着鳞片的幼崽，牧民们早已见怪不怪，管这叫“龙眷”。
甚至连首都朗玛的城墙都是用掺杂了龙骨粉末的灰浆砌成的，在月光下会泛出一种温润的象牙色光泽，敲上去能听到如同金属般的回响。
这是一把双刃剑。
人类获得了龙化的力量和强大的龙骑，但也让不少普通人得了异血症，野外出现了许多狂暴的龙兽。
所谓异血症，是龙血因子在普通人体内意外激活后引发的慢性病——患者会在不同程度上呈现出龙类的生理特征，有人皮肤上长出细密的鳞片，有人瞳孔变成了竖瞳，有人在情绪激动时会从喉咙里喷出细小的火星。
大多数症状只是影响外貌，但重症患者的血液会逐渐变稠，最终在血管中凝结成龙血凝胶，死状极其痛苦。
而野外的龙兽则是更大的麻烦——那些原本普通的野兽在龙血因子的长期侵蚀下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体型暴增数倍，性情狂躁嗜血，皮肉坚硬如鳞甲。
它们盘踞在山林深处和荒原腹地，袭击村庄，吞噬牲畜，是奥术铁冕境内除战争之外最大的人命杀手。
这就是为什么诺维斯在调动大军迎击战争审判军的同时，脑海里始终绷着两根弦——一根是敌人，一根是自己脚下的土地。
奥术铁冕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场全面战争都必须同时应对来自外部和内部的双重压力。而这套驾双刃剑的技术，是他花了整整五年才勉强摸清的。
在战争审判军占据了南部的港口和不少海岸城镇后，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开始运转。
首先是德雷克的鳞爪骑士团。
这支骑士团的名字在奥术铁冕家喻户晓，他们是专门猎杀野外疯狂龙兽的特种部队，常年穿梭在龙兽盘踞的山林、沼泽和荒原之中，是整个王国死亡率最高的常备军单位，没有之一。
但正是这种长年累月与怪物搏杀的训练，让他们成为了奥术铁冕反应最快、机动性最强、在恶劣环境中作战经验最丰富的一支部队。
战争审判军出现在海岸线上，这对于鳞爪骑士团来说，不过是换了一种猎物。
在得到国王的命令后，骑士团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直接吹响了集结号。分布在三个行省猎场中的鳞爪骑士们在一天之内完成了收拢装备、检查战龙鞍具、补给特殊弹药的全部流程，然后以战斗纵队的形式朝着南部海岸线快速开进。
他们的战龙——一种经过驯化的中型龙兽，体型比战马大两圈，鳞甲厚实，咬合力足以咬碎板甲——在山林和丘陵地带的机动速度是任何骑兵部队都无法比拟的。
而在首都朗玛，主力部队的集结也在同步推进。
龙骑士是奥术铁冕的骄傲，每一位龙骑士都经过了严格的龙血亲和筛选，驾驭的飞龙虽然比不上古龙天烬那种遮天蔽日的远古巨兽，但翼展十余米、爪牙锋利、能在空中盘旋作战的中型飞龙，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极其稀缺的空中打击力量。
此刻，朗玛城外的龙巢塔上，数十头飞龙正在骑士们的指令下依次升空，翅膀扑击空气的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它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从地面上行进的步兵队列上方掠过，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那片从天而降的阴影，然后继续沉默地行军。
大量的陆地部队也在缓缓前进。
重装步兵、弩手方阵、后勤辎重队，浩浩荡荡地从朗玛的六座城门中涌出，在城外的平原上排成了一条条蜿蜒的长龙。
钢铁的反光在队列中此起彼伏，像是一条流淌着金属鳞片的河流。
后勤部队的马车轮碾过驿道上的碎石，发出绵延不绝的嘎吱声，车上的麻袋里装着干粮、箭矢、备用弓弦、医疗绷带和成桶成桶的龙火药——一种用龙血残留物与硝石混合制成的发射药，是奥术铁冕火器部队的核心消耗品。
通讯龙骑士也快速出动。这些骑士骑乘的不是大型飞龙，而是一种体型纤细、飞行速度极快的小型龙兽——信风翼龙。
它们的翼展只有五六米，但平飞速度是普通飞龙的两倍以上，耐力极强，可以连续飞行十个小时不降落。
每一名通讯龙骑士的鞍具上都绑着一个防水信筒，里面装着加密军令和战区地图。他们从朗玛起飞后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各个方向分散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
有了这个通讯网络，诺维斯哪怕不离开朗玛都可以掌控全局——前线战报从发出到他手中，不会超过半天。
“让沿途的居民全部撤离。”
诺维斯站在朗玛王宫的指挥厅中，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棋子标记着敌我双方的动向。
他的手指沿着审判军占据的海岸线画了一个弧，然后向内陆方向推进了约一百公里。
“把这一带所有村镇、农庄、驿站全部清空。粮仓里的粮食能运走的运走，运不走的就地烧掉。铁匠铺里的工具、矿场里的设备、磨坊里的齿轮——砸掉一切能被他们利用的东西。”
这个命令的措辞之果断，让在场的几位老将都微微侧目。
诺维斯也通过二十号分身得到了关于战争审判军的情报。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审判军的个体不会被常规手段彻底杀死，他们会从战场上吸收战争产生的能量，并且在交战过程中不断学习、模仿敌方的技术和战术。
在佩罗诺亚第三防线，他们花了三天就造出了火炮。
不能让审判军接触到任何可以被他们学走的技术装备，不能让他们在战斗中吸收到足以加速进化的战争能量。
所以他下令清空沿途的一切资源，让审判军占领的只是空无一人的废墟和焦土，没有铁匠铺可以搜刮材料，没有矿场可以利用设备，没有粮仓可以就地补给。
他要用焦土政策掐住审判军的进化之路。
部署完毕之后，指挥厅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军官们各自领命而去，参谋们低头在地图上标注最新的部队位置。
诺维斯将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望向了窗外。
从朗玛王宫的东窗望出去，能看到的不是地平线，而是一座“山峰”。
那其实不是山，山不会呈现出那样奇异的弧形轮廓，山的表面不会覆盖着反射阳光的暗红色晶体层，山更不会在无风的天气里散发出一波又一波肉眼可见的热浪。
那座“山峰”的轮廓在晴朗的天空下安静地起伏着，最高处距离地面超过三百米，从朗玛城任何一个角落抬头都能看到它。外来的旅人第一次见到它时会惊叹于这座“山”的雄伟，但朗玛的居民只会淡淡地扫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是沉睡的火焰之王，古龙天烬。
天烬的体型大到超出了普通人对于“生物”的想象极限。
仅仅是露出地面的肩脊部分就高达三百米，而它真正的全身——如果它站直了展开双翼——足以将整座朗玛城笼罩在阴影之下。
此刻它的身体大半埋在山脉之中，头部枕在前爪上，紧闭的眼睑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火山灰。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次一呼一吸之间相隔数十分钟，呼吸时鼻腔中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遇冷凝成白色的蒸汽柱，从山顶缓缓升腾而起，远远望去像是山顶有一座永不熄灭的烽火台。
如果这位出手，那些战争审判军根本没有任何招架的能力。
诺维斯很清楚这一点，战争审判军面对天烬，就像是蚂蚁面对正在坠落的陨石——不需要战斗，仅仅是天烬展开双翼时掀起的气浪就足以将整支军队吹飞。
但很可惜，对方苏醒的规律极其混乱。
天烬的睡眠不是普通的睡眠，那是一种介于休眠和沉眠之间的状态，有时它会几个月一动不动，有时它会在梦中翻个身，引发一场小型地震。
大导师当年之所以带领战斗修士投奔霞，就是因为龙主在梦中获得了一个预言——而那个预言是天烬在沉睡中给出的唯一一次主动沟通。
自那之后，它再也没有醒来过。
诺维斯没有能力去唤醒这位恐怖的存在。
“还是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