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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三万方塌崖压命脉,镇域王夜点三路兵

  “三万方。”

  姚广忠的急信摊在案上。

  信纸边角沾着泥,火漆裂口歪斜,像是在路上被人用手捏过很多次,又被急匆匆重新封好。

  鸿安把信纸压在案面上,指腹停在那个数上。

  他没有拍桌。

  也没有骂人。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立刻皱起来。

  议事殿里却一下子静得厉害。

  烛火在铜罩里轻轻晃,照得案上那一行墨字发黑。

  新址河谷崖壁坍塌,硝石矿层被埋,目测塌方量超三万方。

  三万方。

  这不是一个写在纸上的虚数。

  这是北境新火器工坊的命脉,被一整座山压住了喉咙。

  赵秉文站在阶下,腰背绷得笔直。

  他跟着鸿安多年,知道这个时候越是安静,事情越重。

  “殿下,要不要先让姚大人停车队?”

  鸿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信纸往旁边一推,声音平稳得像刚才听见的不是噩耗。

  “取金帐河谷全图。”

  赵秉文立刻抬头。

  鸿安继续道:“崖壁剖图,河道旧图,新工坊选址图,迁移车队现行路线图,一张不能少。”

  “是。”

  赵秉文转身。

  殿门外有亲卫应了一声,脚步声立刻往库房方向奔去。

  鸿安靠回椅背,右手按在扶手上,指腹沿着旧木纹路推了一寸。

  紫檀扶手被他这些年磨得发亮,纹路深处泛着暗红,像旧血沉在木头里。

  三万方不是字面数。

  三万方压下去,露头矿层必然断了。

  若只是崖边滑土,还能挖。

  若是整段崖壁倾塌,下面的矿脉就被石层封死。

  人力进去,只能一筐一筐往外背。

  两千民夫干满一个月,未必能见到白硝。

  一个月。

  北境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月。

  火药库存撑不了太久。

  桐城旧炉已经拆了。

  新炉还在路上。

  杨坚五十万大军已经西进,奉天那座城能撑多久,没人敢把话说满。

  北境要的是提前一步,不是被人按着脖子等死。

  亲卫很快抬着图匣进殿。

  匣盖打开,羊皮图卷一卷卷摊开。

  赵秉文亲自压住四角,把铜镇纸摆上去。

  图纸铺满半张长案。

  河道、崖壁、草甸、盐碱滩、风蚀台地、旧牧道、迁移车队的标注路线,全都叠在了烛光里。

  鸿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拿起细竹签,先点在姚广忠标过的新址位置。

  “姚广忠信里写的是河谷崖壁,不是工坊地基。”

  赵秉文一怔。

  “殿下是说,新址没塌?”

  “没写塌,就先按没塌算。”

  鸿安的竹签落在河道转弯处。

  “这里是上游冲刷位。崖壁东侧受水,西侧受风。矿层在北岸,露头在半腰。塌方量三万方,说明不是一块掉,是一段滑。”

  赵秉文盯着图,后背慢慢起了一层汗。

  姚广忠在信里只写了一个数。

  王爷用这一个数,已经把河谷底下拆了一遍。

  这不是看图。

  这是把整条河谷搬进脑子里,一层一层剥开。

  鸿安竹签往南移。

  “车队现在过草甸中段河谷,十二天到新址。按这个速度,塌方消息传回去前,他们还会照原路走。”

  赵秉文立刻开口。

  “所以更该停。车队一旦撞上塌方地,前后堵死,工匠和炉体全压在谷口。万一上游还有二次塌——”

  “停在哪里?”

  鸿安打断他。

  赵秉文的下半句话卡住。

  鸿安抬起竹签,敲了敲舆图上的三条路线。

  “停在草甸中段?”

  竹签落下。

  “那里无遮无拦,车队长二十余里,炉体、木箱、家眷、护骑摊在草地上,关内探子只要看见三天不动,就会猜到北境有大事。”

  竹签又移。

  “停在盐碱滩北缘?”

  “那里水少,马先倒。马一倒,车就废。车一废,炉体就得卸在滩上。等人去救,箱封先烂。”

  竹签第三次落下。

  “停在风蚀台地?”

  “风口大,箱封吹裂,炉体进沙,钻床和模具到了新址还要拆开重校。重校一天,少一天命。”

  赵秉文垂下头。

  “属下失言。”

  鸿安把竹签搁下。

  “不是失言,是你先看见人命,没看见局。”

  这句话落下,殿内几个司官都没敢动。

  赵秉文喉结动了一下,退了半步。

  他跟鸿安二十年,最怕的不是王爷发火。

  而是王爷把账拆到这一步。

  每一条路都摆出来。

  每一条都死。

  然后从死路里挑一条还能走的。

  这种时候,发火反倒容易。

  不发火,才是要命。

  军需官被召进来时,手里抱着三本账册。

  他进门先跪,膝盖砸在石板上,声音很闷。

  “殿下,金州火药库存刚点完。”

  鸿安没有让他起身。

  “报数。”

  军需官翻开第一本。

  他的手指有些抖,但声音还算清楚。

  “炮弹按整发折算,余两千三百八十七发。黑火药折合四万九千六百斤。按战时极限消耗,三十八天。”

  殿内没人说话。

  三十八天几个字落在地上,很硬。

  像一块冷铁。

  军需官吞了口唾沫,手指按在账册边缘。

  “若按守城低耗,能撑五十六天。但那是只打警炮,不打压制。”

  鸿安抬手。

  “不要给我好听的数。只报最坏的。”

  军需官立刻低头。

  “是。最坏三十八天。”

  军械官跟着上前,把一卷迁移表摊开。

  “桐城迁移工坊车队还需十二天抵新址。炉体设备分三队,第一队已过河谷中段,第二队落后三日,第三队携带风箱、钻床和模具,落后五日。”

  他停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往那封姚广忠的急信上扫了一眼。

  “若二十天内不能重开硝石,新炉落成也无料可产。空炉烧起来,只会耗炭,耗人,耗铁。”

  鸿安点了点舆图。

  “二十天。”

  这个数比三十八天更窄。

  三十八天,是火药烧完的尽头。

  二十天,是新工坊失去意义的起点。

  两个数扣在一起,北境真正能动的时间更少。

  不是三十八天。

  也不是二十天。

  是从这一刻起,每一个时辰都不能空耗。

  外面有人小步进来。

  是内院管事嬷嬷。

  她手里托着一份秋储清册,脚步放得很轻,到了门槛前先停了一下,见殿内没有人呵斥,才低头进来。

  “殿下,内院那边送来的。沁如姑娘整理了王府秋储粮秣清册,说城内民粮、马草、豆料可与官府后备账对一遍。她只做后方民用,不碰军粮军令。”

  鸿安接过清册,翻了两页。

  字迹端正,数目分栏。

  王府秋麦多少。

  豆料多少。

  马草捆数多少。

  哪一仓潮,哪一仓需翻晒,哪一批粮适合先发,哪一批要留作冬储,全写清了。

  有些地方还用细小的朱点标着,显然是亲自核过,不是听下面人报数。

  鸿安合上册子。

  “告诉她,做得细。”

  管事嬷嬷刚要退,鸿安又补了一句。

  “金州城内民生粮草发放,交她盯。前线军粮仍归军部。界线写进令里。”

  “是。”

  管事嬷嬷退下。

  军需官听见这句,肩背松了一点。

  王府内院不插军政,军部账不被拆,城内百姓也有人兜底。

  这个分寸难拿。

  拿轻了,内院无用。

  拿重了,军令乱套。

  鸿安翻两页清册就定下边界。

  军需官低着头,心里那点乱劲被压了回去。

  这不是心宽。

  这是手稳。

  赵秉文重新开口。

  “殿下,抢矿要多少人?”

  鸿安拿起空白令纸。

  “三路并行。”

  司官立刻磨墨。

  墨条压在砚台上,声音很轻。

  鸿安没有坐下。

  他站在舆图前,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

  “第一路,赵秉文。”

  “属下在。”

  “你亲率五百亲卫,带三百苦役工匠,今夜出北门。人只带会撬石、会架木梁、会排水的。到了河谷,不先挖矿,先查塌方上缘。”

  赵秉文抬头。

  “先查上缘?”

  “塌方未稳,下面站多少人死多少人。”

  鸿安在令纸上写下第一行。

  笔锋压得很重,墨色沉下去。

  “查裂缝,查水口,查脚印,查有没有被撬过的楔孔。每一块异常石头都编号。救矿不是给人收尸。”

  赵秉文心口一沉。

  楔孔两个字,把这场塌方从天灾里拽了出来。

  他没敢接话,只重重点头。

  鸿安写完第一道令,盖下王印。

  红印落纸,边缘带着一点湿墨。

  “第二路,北燕军需总长。”

  军需官立刻从地上抬起身。

  “臣去传。”

  “清点北燕旧矿残余精硝。粗矿不算,只要精硝。重金买,重骑押,烂车换马,断桥绕渡。不计损耗,三日内第一批进金州。”

  军需官迟疑了一下。

  “殿下,旧矿近三月报过损耗偏高。臣原想着是路远雨多,未敢单列急案。”

  鸿安停笔。

  殿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气,又慢慢绷起来。

  “偏高多少?”

  军需官把第三本账册翻到后半段,额头渗出汗。

  “精硝运输损耗,往年一成一到一成三。这三个月,两成七到三成。粗矿损耗仍是一成上下。”

  鸿安没动。

  “只丢精硝?”

  “是。”

  “车损呢?”

  “车损不高。”

  “马损呢?”

  “也不高。”

  “护送兵有没有折?”

  “没有大折。两次遇匪,匪没抢粗矿,只翻精硝袋。”

  殿里忽然静了。

  军需官手里的账册往下垂了一寸。

  他原本只当路途耗损。

  这几个月雨多,旧矿路远,山道也塌过两处,报上来的解释没有一个特别扎眼。

  可现在被鸿安四句话一剥,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路坏。

  不是雨多。

  不是匪乱。

  有人盯着精硝走。

  盯了三个月。

  粗矿不碰。

  车不毁。

  马不杀。

  只拿能直接入炉的精硝。

  这不是蠢匪。

  这是懂北境命脉的人。

  懂得什么时候多拿会惊动人,什么时候少拿又足够致命。

  鸿安把笔搁下。

  “谁批的旧矿损耗?”

  军需官低头。

  “臣批的。”

  “谁复核?”

  “库官魏同。”

  “人在哪?”

  “在金州东仓。”

  鸿安看向赵秉文。

  “你出城前,把魏同扣了。别打,别吓,先封账房,再封他家。家里所有有字纸片收走。”

  赵秉文立刻转身安排亲卫。

  军需官跪伏下去。

  “臣失察。”

  鸿安低头看他。

  “失察可以补。若有勾连,北境军法不问你哭不哭。”

  军需官的背僵住。

  他的额头抵在石板上,声音发哑。

  “臣领罪,先补账。”

  鸿安把第二道令写完,推给司官。

  “第三路,军部司官。”

  一名中年司官上前。

  “在。”

  “重新统筹桐城车队节奏。炉体设备、钻床、风箱、模具优先。家眷车马后置,不许丢人,不许抢道。护送骑兵分成两层,外层防探,内层护箱。”

  司官迟疑。

  “家眷后置,工匠会不会闹?”

  鸿安看了他一会儿。

  那一眼不重,却让司官后颈发凉。

  “告诉姚广忠,工匠家眷不弃。但车队不能一锅煮。炉体先到,新址先立架。家眷慢五天,不是送死,是避让。”

  司官低头领命。

  鸿安继续写。

  “所有路线不改大方向,只改行进节奏。外人看见的,仍是原来的迁移队。不要让探子看见北境被一场塌方掐住了喉咙。”

  司官拿到令纸时,手背抖了一下。

  他原以为塌方之后,第一件事该是救灾。

  鸿安第一件事却是把所有人都拧进局里。

  抢险。

  补硝。

  迁车队。

  三条线同时走。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个人被白白安慰。

  司官抱着令纸退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王爷不是不急。

  王爷是把急压成了令。

  三道急令很快装入铜筒。

  铜筒外分别系红、黑、白三色绳。

  红绳走亲卫营。

  黑绳走北燕旧矿。

  白绳走桐城迁移车队。

  三只铜筒摆在案上,王印未干,墨还带湿。

  这就是北境今晚能拿出来的东西。

  不是空话。

  是能上马、能押车、能封仓、能杀人的令。

  殿外传来甲片碰撞声。

  亲卫营开始点兵。

  赵秉文披甲进来,腰间佩刀已扣好。

  他身上的甲片还没完全扣紧,肩甲下沿露着一道皮绳,显然是刚才边走边穿。

  “殿下,五百亲卫已在北门列队。三百苦役工匠正在点名,撬杆、铁镐、木梁、绞盘都装车。”

  鸿安把第一只铜筒递给他。

  “路上不许举镇域王旗。”

  赵秉文一怔。

  “用哪面旗?”

  “巡边旗。”

  赵秉文很快反应过来。

  镇域王旗一动,金州内外都知道大事。

  巡边旗日日出城,没人多看一眼。

  这一步,又是瞒探子。

  也是瞒城里那些还没挖出来的眼睛。

  “属下明白。”

  鸿安压低话头。

  “到河谷后,先找姚广忠。问他三件事。”

  赵秉文站得更直。

  “殿下请示。”

  “塌方前夜谁值守。”

  “上游有没有灯。”

  “工坊地基有没有裂。”

  赵秉文把铜筒塞进甲内。

  “若查到人为?”

  鸿安看着案上那份精硝损耗账。

  账册上,魏同两个字还没被朱笔圈住,可那块空白已经像是等着落刀。

  “活口优先。”

  赵秉文顿了一下。

  这比杀人难。

  也比杀人狠。

  活口能吐出线。

  吐出线,就能扯出藏在精硝路上的手。

  杀一个魏同容易。

  把他背后那条线从北境皮肉里剜出来,才难。

  “属下去。”

  赵秉文转身出殿。

  金州北门很快亮起火把。

  五百亲卫分作十队。

  马嚼子缠布。

  铁蹄包皮。

  车轮外侧也裹了麻。

  三百苦役工匠蹲在车旁检查绞盘,撬杆一根根码在车板上,铁镐用麻绳扎成捆,木梁横压在后车。

  这些人不是去打仗。

  可他们这一夜要做的事,比打一场小仗还要紧。

  赵秉文翻身上马,没有喊话,只抬手往前一压。

  城门缓缓打开。

  门轴声被提前抹了油,只发出极低的一声闷响。

  火把一支接一支往北移,队伍压着声响出了门。

  城墙上守卒看着那条火线离城,没人多问。

  巡边队本就该出门。

  北境的夜,本就不太平。

  只有守门校尉看见赵秉文腰间多挂了一只铜筒,心口跳快了两下。

  他把头低下去,装作没看见。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不能说。

  说出口,就可能害死一队人。

  王府议事殿里,鸿安没有离开。

  军需官还跪在旁边补账。

  库官名册被摊开,魏同一栏用朱笔圈住。

  朱线很细,却像一道勒在脖子上的绳。

  鸿安重新翻旧矿损耗记录。

  三个月。

  每十日一批。

  每批精硝都少。

  少得不多,足够让人解释成耗损。

  少得不断,足够让北境在关键时刻少掉一口气。

  这手法干净。

  不急。

  不贪。

  不露头。

  对方不是想一次抢空北境。

  对方想让北境在真要开炮时,炮膛里少一撮药。

  少一撮,就哑一门炮。

  哑一门,就缺一段城墙。

  缺一段城墙,死的就不是一个库官。

  是整座金州。

  殿外脚步又响。

  这一次跑进来的不是赵秉文。

  是北门传令兵。

  他膝盖还没跪稳,就把一封小信托过头顶。

  “殿下,金帐方向加密急信。姚大人第二封。”

  鸿安接过信。

  火漆是姚广忠的私印。

  裂口歪斜。

  路上开过一次,又重新封上。

  鸿安的眼神在火漆上停了一瞬。

  传信路上有人动过。

  或是姚广忠自己急得没封好。

  或是这封信已经从别人手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破,只拆开信。

  纸上只有两行。

  “塌方前夜,河谷上游现三盏蓝火灯。”

  “非北境制式。来路不明。”

  鸿安把信纸铺在舆图上。

  蓝火灯。

  北境夜哨不用蓝火。

  草甸牧民不用蓝火。

  关内商队也不用蓝火。

  蓝火在夜里扎眼,却不照路。

  那不是给脚下的人看的。

  是给远处的人看的。

  是给山上人看的。

  还是给藏在河谷另一端的人看的?

  军需官从地上抬起头,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

  他忽然觉得殿里的风冷得厉害。

  明明门口的火盆还烧着,背上却像被人泼了一层冰水。

  殿门外的风灌进来,案上三色绳的末端轻轻晃了一下。

  红。

  黑。

  白。

  三条线刚刚发出去,第四条线就浮了上来。

  鸿安拿起朱笔,在金帐河谷上游圈了一个红点。

  笔尖还没离纸,门外又有亲卫奔上石阶。

  这人跑得太急,甲片撞得很响,到了门口险些撞上门槛。

  “殿下!”

  鸿安没有回头。

  “说。”

  亲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魏同家中搜出半袋精硝。”

  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亲卫咽了一下嗓子,声音更低。

  “袋口有东鲁火漆残印。”

  朱笔停在红点正中。

  墨聚成一团。

  那团红慢慢洇开,像血从纸背里渗出来。

  鸿安抬起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封东仓。”

  “魏同活着带来。”

  “今夜议事殿内,一个字不许出王府。”

  亲卫重重叩首。

  “是!”

  鸿安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的金帐河谷,又看了一眼账册上魏同的名字。

  蓝火灯。

  东鲁火漆。

  三个月精硝暗损。

  三万方塌崖。

  这些东西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有人把刀埋进了北境的火药里。

  而现在,刀柄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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