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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明陷阱骗聪明人,暗火药断东鲁阵

  苏衍把铜尺收回袖中。

  “他太小看器物了。”

  他抬手指向炮阵。

  “换低装药,放慢冷膛,打两轮没问题。第三轮之前停炮拆检即可。”

  杨坚看向奉天南门。

  “能轰开?”

  “能。”

  苏衍答得很稳。

  “南门墙体已伤,只要第一轮打准,裂口会继续扩大。第二轮之后,即便不塌,也足够动摇城防。”

  杨坚道:“让他们装填。”

  苏衍看向跪在地上的北境炮手。

  “你们来。”

  几个炮手脸色惨白。

  东鲁军卒把刀往他们颈边一压,压出一道血痕。

  “谁手抖,砍谁。”

  那名最先求活的炮手连连磕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他爬起来时,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泥里。

  东鲁军卒大笑。

  没人注意到,他低头那一瞬,眼底的慌乱退了半分。

  高福跪在不远处,嘴被塞住,只能发出呜咽。

  他认得这些人。

  这些炮手离开金州时,还是北境军中沉默寡言的教习。如今一个个跪在东鲁刀下求活,连他这个宫中太监都觉得心口发凉。

  他想喊,不能信。

  也想喊,殿下不会这么简单把炮送给你们。

  可他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火药桶被搬到炮阵旁。

  六桶混了迟燃药粉的火药,被那几个“降卒”摆得不远不近。看着只是为了取用顺手,实则每一桶的位置都隔着炮火最容易溅落的距离。

  苏衍看见了。

  但他没有多问。

  火药桶摆在炮阵边,本来就是炮队常规。若每一处都疑,仗便不用打了。

  更何况,他已经找到了炮膛刻缺。

  人一旦识破一个陷阱,就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

  苏衍也是人。

  哪怕他比多数人都聪明。

  第一轮炮响时,奉天南门城头砖石乱落。

  轰声传进城中,像一只巨锤砸在所有人心口。

  城楼上,鸿泽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冠带歪了半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有守军惊叫:“是北境炮!”

  又有人骂:“北境炮在轰奉天!”

  鸿泽猛地抬头,看见城外那一排旧炮,眼睛一下红了。

  “北境炮!那是北境的炮!”

  他指着城外,声音尖得变形。

  “鸿安害孤!他要借东鲁杀孤!”

  旁边几名内侍吓得跪地不敢说话。

  奉天守将脸色铁青,却不敢当场反驳太子。城头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南门墙体又裂开半尺,砖屑簌簌往下掉。

  高福被绑在阵前,听见城上的喊声,脸白得更厉害。

  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不是。

  不是这样的。

  可他说不了。

  他说不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境炮三个字,被奉天城里的人一口咬死。

  杨坚眼里终于露出喜色。

  “再打一轮。”

  苏衍抬手:“降装药,冷膛半刻。”

  杨坚冷冷看他:“半刻?”

  苏衍皱眉:“将军,炮膛有伤。”

  “奉天已经裂了。”杨坚指向南门,“先生还要等?”

  苏衍不喜欢这种催促。

  他看的是炮。

  杨坚看的是城。

  可战场上,将军的耐心往往比炮膛更容易炸。

  苏衍沉默片刻。

  “那就第二轮。”

  暗卫炮手抱起火药包,走到第四门炮旁。东鲁军卒的刀一直跟在他脖子后面,刀尖几乎贴着皮肉。

  他手臂微微发颤。

  看起来像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怕,是在等火绳落下的角度。

  旁边另一个炮手装作搬桶时脚下一滑,肩膀撞在炮架上。火绳从他指间掉落,滚了两圈,落到桶边散出的药粉里。

  东鲁卒脸色大变,抬脚去踩。

  火星一闪,很快灭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东鲁卒骂了一声,一刀背砸在那炮手肩上。

  “废物!”

  炮手摔进泥里,连声求饶,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苏衍看了一眼。

  没说话。

  若有异常,火药早该爆了。

  杨坚也没理会。

  他只盯着奉天南门那道裂口。

  半刻后。

  炮阵后方,先闷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木桶在里面鼓了一下。

  苏衍眼皮猛地一跳,转头看去。

  第二声更响。

  堆在炮车旁的火药桶猛地鼓起,桶箍一根根崩开,蓝灰色火光从缝里喷出,像有一条火蛇从桶腹中钻出来。

  “散开!”

  苏衍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火浪已经掀翻第一排炮卒。

  六门旧炮被炸得横移出去,两门炮架当场断裂,三车炮弹紧跟着殉爆。铁片横飞,碎木四溅,马匹惊嘶着挣断缰绳,银狼营阵脚大乱。

  一名东鲁校尉刚拔刀喝令,就被飞来的炮架铁钉钉穿了脸。

  高福被爆风掀翻在泥里,耳朵里全是嗡鸣。他睁开眼时,只看见火光、断肢、翻倒的炮车,还有几个北境炮手被炸倒在地,不知死活。

  苏衍被护卫扑倒。

  一片铁屑擦过他的左臂,撕开衣袖,血很快渗出来。

  他撑着地站起身,看着被炸塌的炮阵,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

  炮膛缺口是给他看的。

  真正的杀招,藏在火药里。

  鸿安不是赌他看不出陷阱。

  鸿安赌的是,他看出了第一个,就会轻视第二个。

  这比被骗更难受。

  因为这说明,他的聪明,也在对方算计里。

  杨坚从翻倒的马边站起,脸上沾着灰,眼神像要吃人。

  “苏衍!”

  这一声里,怒意几乎压不住。

  苏衍捂着左臂,声音压低:“还有六门炮能用,但炮阵需重整。”

  杨坚一脚踹翻旁边半截炮架。

  “不整了。”

  苏衍抬头:“将军,奉天未破,火枪营若现在强攻,伤亡会很大。”

  “伤亡?”

  杨坚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火。

  “本将带兵,不是来给鸿安拆谜题的。”

  他拔刀指向奉天南门。

  “火枪营即刻推进。盾车在前,钩梯在后。今晚不入奉天,我砍银狼营三个校尉祭旗!”

  号角声撕开夜色。

  东鲁火枪营从后阵压上。

  盾车碾过炮阵碎木,枪手列队前行。残余炮卒还在灭火,银狼营骑兵忙着收拢惊马,整座阵地像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衍站在原地,左臂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指间。

  他的目光却越过火光,望向北方。

  金州在北。

  鸿安也在北。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鸿安从来不是守在金州等刀的人。

  那个人的刀,早就伸到了奉天城下。

  金州议事殿内,第三封急报送到时,天色已经黑透。

  殿外风声刮过檐角,带着深冬的寒意。殿中众将等了一日,人人眼下都有青色。赵秉文坐在椅上,背不能靠,只能斜着身子,疼得额上冒汗,却硬是没走。

  陈砚拆开急报,念到一半,殿中几名将官同时松了口气。

  “炸毁六门火炮,三车炮弹。东鲁炮阵大乱。苏衍负伤。”

  赵秉文咧嘴一笑。

  “左臂伤?”

  他冷哼。

  “怎么没炸死他。”

  鸿安没有笑。

  没炸死苏衍,不算坏事。

  苏衍若死了,杨坚未必会失控,反而会立刻收兵重整。苏衍活着,却伤了,且是在自己识破陷阱后仍然吃亏,这比杀他更能搅乱东鲁军心。

  一个被打脸的谋士。

  一个失去耐心的主将。

  凑在一起,比一座完整炮阵更容易露破绽。

  鸿安问:“奉天南门如何?”

  陈砚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松意很快沉下去。

  “第一轮炮击撕裂墙体。之后东鲁火枪营强攻,被奉天守军压回两次。”

  赵秉文眉头微松:“奉天那帮人还没全废。”

  陈砚没有接话,继续念。

  “第三次炮击在夜半。”

  他停了一下。

  鸿安看向他。

  “念。”

  陈砚声音沉了几分:“第三次炮击后,奉天南门墙体裂开一道竖缝,可容一人侧身通行。”

  赵秉文脸上的笑没了。

  殿中刚刚松开的气息,又一点点绷紧。

  这不是好消息。

  炮阵虽炸,门却裂了。

  城墙一旦有缝,就不是单纯的墙坏了。外面的兵能往里钻,里面的鬼也能往外递刀。

  陈砚继续念:“守军以木梁石包暂堵裂缝,火枪营两次冲近,皆被滚油和火罐压回。奉天南门校尉死三人,守卒折损七百余。”

  殿中无人说话。

  奉天还在守。

  可守得很惨。

  惨到只要里面有人松一只手,整座城门就会被撕开。

  陈砚的声音更低:“深夜,有白布密箭自竖缝射出,落入杨坚前阵。”

  殿内几人同时抬头。

  鸿安指节按住案角。

  “写了什么?”

  陈砚把纸递上。

  鸿安展开。

  白布上的字很短。

  短得像一根淬毒的针。

  “南门三更换岗,内应愿开裂缝,引银狼入城。”

  赵秉文当场骂了一句。

  “奉天里面这帮狗,比东鲁还急!”

  没人斥他失礼。

  因为殿内所有人心里都在骂。

  鸿安盯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奉天要破了。

  不是被炮轰破。

  不是被杨坚拿人命堆破。

  是被自己人从里面咬破。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一座城,外敌攻一年未必能破。可里面的人只要肯开门,一夜就够。

  就在这时,亲卫又奔入殿中。

  他跑得太急,膝盖跪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奉天暗线急报!”

  鸿安抬眼。

  亲卫脸色发白,双手举着一片碎布。

  那碎布边缘带着烧痕,像是从白布密箭上裁下来的。

  “那支白布密箭上,用的是宫中朱砂印。”

  殿内众人呼吸同时一滞。

  宫中朱砂印。

  这四个字,比东鲁火枪还要毒。

  若是寻常内应,杀了便是。

  若是宫中印信,那便说明奉天城内有人拿着正统名分,在替东鲁开门。

  鸿安声音很轻。

  “印名。”

  亲卫咽了口唾沫,几乎不敢抬头。

  “印名四字。”

  他将碎布举过头顶。

  朱砂印痕残缺,却还能辨出最中间那几个字。

  亲卫声音发哑。

  “东宫太子。”

  殿里死一般安静。

  赵秉文猛地站起,牵动背伤,疼得脸色一白,却顾不得了。

  陈砚盯着那片碎布,眼神沉得像结了冰。

  鸿安没有立刻说话。

  灯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东宫太子。

  这四个字,可以是真的。

  也可以是栽赃。

  可不管是真是假,奉天城里的刀,已经从暗处递到了杨坚手中。

  片刻后,鸿安伸手,接过那片碎布。

  朱砂已经干透,红得像血。

  他看了一眼,慢慢合上掌心。

  “奉天不是守不住。”

  他的声音低下来。

  “是有人不想守。”

  殿中众人心头一沉。

  鸿安抬眼,目光越过舆图,落向南方。

  “传令暗线。”

  “查这枚印,从谁手里出去。”

  “查三更换岗,是谁改的名册。”

  “再查陆少监。”

  他顿了一下。

  “若他在南门附近出现,不必回报。”

  亲卫抬头。

  鸿安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先断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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