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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真诏回金州,鸿安一句洗脖子

  魏葵宣完最后一个“速回”,两只手还托着那卷金轴。

  他不敢放。

  也不敢抬头。

  黄绫缠在金轴外,封口的朱砂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干透的暗红。那红色压在他枯瘦的指节上,像一截刚从血里捞出来的绳。

  金州军府堂内,跪了一地的人。

  甲叶贴着青砖,刀鞘压在腿侧。几个金州将校的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呼吸都不敢放重。

  军中书吏跪在案侧,笔悬在册页上。

  墨汁在笔尖聚成一点,越来越沉,却迟迟没敢落下。

  那道诏太真了。

  真到让人没法用一句“伪诏”搪塞过去。

  封泥边缘那道旧缺,对得上乾清宫备用御记的旧样。

  朱砂颜色,也与宫中旧印册所载相合。

  魏葵嗓子里的宫腔没变。

  那些“朕”“速回”“册封太子”的字眼,从这个乾清宫旧人的嘴里念出来,便像一根根细钉子,钉进堂内每个人的膝盖里。

  真到所有人膝盖都先软了半截。

  真到不少人心里已经下意识生出一个念头。

  圣旨当前。

  镇域王该接。

  可鸿安没有谢恩。

  也没有立刻伸手接旨。

  他坐在主位上,指尖按着金轴铜扣,铜扣冰凉,隔着指腹传来一丝寒意。

  那不是荣宠。

  是钩。

  鸿安低眼看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魏葵。

  他只问了一句。

  “父皇可还活着?”

  堂内的气息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魏葵额头贴在砖上,背脊猛地抖了一下。

  他一路从乾清宫被押着出来,又被二十名东鲁骑卒看着送到金州。路上不许换马,不许离队,不许拆封,甚至连喝水时都有刀柄抵在肩后。

  他知道鸿安会问。

  可真听见这一句,他喉咙还是像被灰堵住。

  “陛下……”

  魏葵声音低得几乎钻进砖缝里。

  “在乾清宫偏殿。”

  堂内没人说话。

  偏殿。

  这两个字,比“病中”更冷。

  不是御座。

  不是寝殿。

  不是养病。

  不是安歇。

  是被挪走了。

  是被看住了。

  是雍德帝鸿景已经不在自己的御案前,不在自己的宫人中,也不在自己的旨意里。

  鸿安的手指停在铜扣上。

  杨坚没杀父皇。

  人还活着,便还能被拿来逼诏。

  人还活着,便还能被拖到诏纸前,让他写废镇域王,写削金州兵权,写赵秉文回师护驾。

  这道真诏越真,刀口越冷。

  若他跪着接了,便是奉旨入京。

  入了京,就是杨坚笼中的鸟。

  若他不接,抗旨两个字马上就能扣到金州头上。

  奉天旧臣会犹疑。

  北线关兵会犹疑。

  甚至连金州营中那些还认奉天宗庙的老卒,也会在夜里反复问自己一句:镇域王到底是救驾,还是抗旨?

  好局。

  真是好局。

  可惜。

  太贪。

  陈砚跪在侧下方,脊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替鸿安接话,也没有先劝。

  只在片刻后,声音压得很低地提醒了一句。

  “殿下,真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也是逼出来的真旨。”

  这八个字落地,堂内几名书吏眼神微微一动。

  真旨。

  逼出来的真旨。

  前一句是杨坚的刀。

  后一句,便是金州能反握住的刀背。

  鸿安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也不是怒极之后的失态。

  就是“噗嗤”一声。

  那一声落在满堂跪伏里,突兀得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军中书吏手腕一抖。

  笔尖啪地滴下一点墨,正落在空白册页边上。

  几个将校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没人知道镇域王这一笑是什么意思。

  笑杨坚?

  笑鸿泽?

  还是笑这道真得不能再真的圣旨?

  鸿安把金轴往案上一推。

  铜扣碰到木案,轻轻一响。

  声音不大。

  可堂中所有人都像听见刀鞘被推开半寸。

  “魏葵。”

  魏葵肩膀一颤。

  “老奴在。”

  “你回去告诉杨坚。”

  鸿安抬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堂里每个人的耳朵都拽了过去。

  “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

  魏葵肩膀猛地一缩,脸色刹那白得发灰。

  堂中亲兵也猛然抬头。

  几名金州将校眼底的血色一下翻了出来,像是憋了数日的闷气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陈砚抬眸看了鸿安一眼,手指停在案卷边缘。

  这个答法太硬。

  硬到不像接旨。

  倒像当场把圣旨翻过来,抽了杨坚一记响亮耳光。

  可陈砚没拦。

  因为鸿安没有毁诏。

  也没有接诏。

  更没有糊涂到当堂喊出一句“不认父皇”。

  他要让这道真诏活着。

  让它原封不动回去。

  回到乾清宫,回到杨坚手里,再反过来咬杨坚一口。

  鸿安继续道:“本王会亲自把他这个隋武王的脑袋摘下来。”

  堂内亲兵齐齐抬头。

  有人的眼睛一下亮了。

  有人的喉结滚了一下,胸口鼓起,几乎要喊出声,却又硬生生压住。

  他们知道这是圣旨当前。

  知道这话写进册里便重如千钧。

  可他们更知道,乾清宫里被铁闩锁住的是奉天皇帝,是鸿安的父亲。

  杨坚能逼皇帝写字,鸿安就能逼天下看清是谁握着刀。

  鸿安看着魏葵,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

  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以为拿父皇就能要挟我?”

  魏葵嘴唇发白,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恨不得自己此刻聋了。

  可他偏偏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鸿安停了停。

  “再替本王谢他一声。”

  这句话一出,连陈砚都顿住了。

  谢?

  谢杨坚?

  堂内不少人眼里露出困惑。

  鸿安一字一句道:“谢他把鸿泽从东偏殿赶走。”

  堂内安静片刻。

  随即,几名金州将校眼神变了。

  有人猛然明白过来,拳头在袖中攥紧。

  太子鸿泽。

  这层旧枷锁,原本一直压在鸿安头上。

  奉天正统还在东宫。

  雍德帝还活着。

  太子名分未废。

  金州再强,北境再稳,鸿安也只能以镇域王之名行事。

  他要救驾,得绕过太子。

  他要清君侧,得防着东宫反咬。

  他要统奉天旧臣,还得先解释一句,自己并非夺嫡。

  可杨坚逼鸿景写下“太子之乱已经平息”。

  这七个字,太狠。

  也太蠢。

  它等于由乾清宫亲笔承认,太子鸿泽是乱源。

  杨坚一边想用圣旨钓鸿安,一边却亲手把鸿泽这块压在鸿安头顶的旧牌匾摘了下来,摔在地上。

  鸿安这个“谢”字,要当着魏葵说。

  也要原封不动送回乾清宫。

  让杨坚听见。

  让乾清宫里那些奉天旧臣听见。

  更让偏殿铁闩后的鸿景听见。

  魏葵伏得更低,牙齿磕了一下。

  “老奴……老奴不敢……”

  “你敢。”

  鸿安打断他。

  声音很平。

  却没有给魏葵半点退路。

  “你从乾清宫把这道诏送到金州,就敢再把本王的话送回去。”

  他转头看向书吏。

  “记。”

  书吏猛地低头,笔落在册页上。

  这一次,笔尖仍有些抖,却终于敢写了。

  鸿安道:“魏葵奉隋武王杨坚之命,持乾清宫备用御记金轴来金州宣旨。”

  “封泥新鲜,朱砂未干。”

  “御记旧缺相合。”

  “诏文原话,一字不漏。”

  书吏写得飞快。

  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有无数细小刀锋在刮过。

  陈砚接过话头,盯着封口看了片刻。

  “封泥来样、朱砂颜色、御记缺口,另拓一份。”

  他抬手指向魏葵。

  “魏葵亲口称,陛下在乾清宫偏殿,也入册。”

  陈砚声音很冷。

  “偏殿二字,不可改成养病,不可改成安置,不可改成暂居。”

  “就写偏殿。”

  书吏心头一凛。

  “是。”

  鸿安点头。

  骂只能出气。

  入册,才能把这道诏从“册储荣宠”改成“囚君逼诏”的铁证。

  杨坚想用真诏钓他。

  他就把鱼钩拔出来,反扎回杨坚掌心。

  陈砚又看向魏葵。

  “圣旨原封带回。”

  “话也原封带回。”

  他的声音比鸿安更冷。

  “少一字,金州不认。”

  魏葵额头贴砖,嗓子发哑。

  “老奴记住了。”

  陈砚没有立刻放过他,又问:“沿途是谁押送?”

  魏葵喉咙动了动。

  “东鲁骑卒二十人。”

  “谁点的人?”

  “乾清宫殿外亲兵校尉。”

  “可曾换人?”

  “不曾。”

  “可曾拆封?”

  “不敢。”

  陈砚转向书吏。

  “也记。”

  “魏葵此行,不是奉天中书传旨,是东鲁军押旨。”

  这一句落下,堂内空气又是一沉。

  东鲁军押旨。

  四个字,把那道金轴上的皇命剥下一层金皮,露出里面的铁链。

  鸿安抬手。

  “送魏公公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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