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虽然突然,可是谁还没几个耳报神呢?不消三天,朝廷内外大都猜到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恐惧。
就是在这种复杂情绪里,高洋开始了快刀斩乱麻!
最让高洋痛心的是陈元康重伤不治,这可是治世能臣,没想到为了护卫高澄,也要一命归西。
高洋这边封锁了高澄的死讯,秘不发丧,那边派人极尽全力救治陈元康。
陈元康自知命不久矣,对高洋道:“大王,我想亲笔给母亲写一封诀别信……”
高洋流着泪点头,陈元康半窝在榻上,颤抖着手,一边书写,一边两泪潸然,人间惨剧无非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高洋没说太多的话,但是神情中已经向陈元康保证,他会善待老人家,让他放心。
陈元康又叫来功曹参军祖珽(zu ting),交代公事。
祖珽才华绝代,通晓多国语、音律医卜,无一不通,一直深得陈元康重视。
如今他重伤再难执笔,当着高洋的面,只能口述国家急务、时政利弊文书,由祖珽逐字记下。
深夜,陈元康伤重去世。
高洋只能把陈元康暂时收殓在自己的府第里,对外假说派他外出公干了,还给他虚设了中书令一职。
高洋深知,如今局势危急,高澄死讯压不了几天,一旦传扬出去,东魏很容易四分五裂,那么如今重中之重是什么呢?——兵权!
要说这事也挺蹊跷的,东魏侯景闹乱南梁,饿死了南帝萧衍,与其同时,南梁的武将兰京也大战邺城,刺死了准皇帝高澄!
有点犯说道的感觉。
兰京刺杀当日,唯独库直王纮拼死护主,因而负伤,高洋破格提拔他执掌禁军,授领左右都督,宿卫皇宫、贴身护卫帝王,也就是控制孝静帝的意思。
如果这时保皇派闻风而动,皇权很容易回到孝静帝手中。
此时司马子如和高隆之等权贵功臣突然想起,大部队都在并州,高澄一死,群龙无首,劝高洋尽快赶到回晋阳霸府,接手部队。
高洋点头,他接受了这一意见,连夜召来大将军督护太原人唐邕,授权他部署将士们镇守四方,唐邕很快分配完毕,高洋见他干活干净利索,从此很器重唐邕。
离开邺城之前,高洋必须制服孝静帝,要不他前脚一走,邺城必乱成一团。
两天后,也就是八月初十日,高洋上了一封奏书道:“东魏国主册立太子,还没宣布大赦天下,不如陛下把这事办了吧。”
而此时的孝静帝已经得到了高澄的确切死讯,他内心喜悦异常,同时也大为感叹,自己费尽心机没有做成的事情,居然被几个南梁俘虏给做成了!
他与亲信们商议道:“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如今高澄死了,权威应当重新归于皇室了!”大家都没说话,神情晦暗不明。
这事儿可不好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八月十一日,高洋为了打消孝静帝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带着八千名披甲戴盔的士兵,来到昭阳殿,拜见孝静帝,随他一起登上宫殿入阶的,就有二百多人!
就问你害不害怕!
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捋着袖子,手握刀剑,仿佛高洋一声令下,他们就要血洗王庭!
孝静帝真的吃了一惊,他倒不是多害怕,只是高洋的变化令他大为震撼,他内心的阴影也在一点一点扩大!
这不是个傻子!傻子都能看出来!
高洋比高澄还威严霸气,对待孝静帝跟厉害的敌人一样。
孝静帝禁不住沮丧至极,看这个状态,想从高洋手中拿回皇权不亚于与虎谋皮!
高洋并不废话,而是叫主持朝仪的官员,向孝静帝转呈了一个折子。
孝静帝打开一看,上面就一行字:“我有一些家事要处理,马上回晋阳。”
还没等孝静帝开口,高洋冷着脸向他拜了两拜,飒然转身离开皇宫。
孝静帝手中的折子滑落于地,掉到他的脚上,他都没发觉。
他目送着高洋的身影远去,自语道:“此人看来比高澄还坏,还狠,更加不能容我,真不知道我的死期是在哪一天了?”
高洋留下高氏死忠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等守卫邺城,其余的文武,功臣权贵,一律跟随他去往晋阳,谁想趁这个机会浑水摸鱼,门都没有。
这些人跟候鸟一样,呼呼啦啦,几乎就是被大军押送晋阳的,每个人寒蝉若噤,一路上瑟瑟发抖。
晋阳霸府原来还有一些文官武将呢?他们的反应如何?
那可都是高澄的心腹,因为高澄的原因,一向轻视高洋,等到高洋抵达晋阳时,全变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高洋披垢旧褐,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衣衫沾泥落尘鼻涕,终日佯狂痴傻。
可是大会文武之时,高洋一身银纹锦面绛紫朝袍,腰束镂金玉带,皂色云纹皮靴锃亮齐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玄色进贤冠端正顶于首,衣料平整挺括,纹样庄重华贵。
主要是他鼻涕没有了,眼睛不愣了,走路也不瘸了!
他立在殿中,身形挺拔,眉目朗毅,再无往日邋遢萎靡之态。
满朝文武无不错愕心惊。
高洋神采横飞,英伟不凡,言语周到,目光敏锐。
高澄以往制订的政策命令中,有不便于执行的,高洋当堂都作了修改。
看那手段比高澄还要雷厉风行。
高洋还有重要一关要过,那就母亲娄昭君这关!
为什么呢?
娄昭君半生都在扶持高欢稳定基业,教养高澄和各位王子,宗族与老将,大半唯她号令,高洋想要接过高澄兵权、全盘掌管高家基业,母亲不发话,他根本做不到。
高洋脱去朝堂正装,一身素色便服,进入霸府内堂,跪于母前,痛哭告罪:“大哥猝遭横祸,儿护驾不力,致使母亲痛失爱子,罪在儿身。”
娄昭君早哭得几昏几死,高澄才二十九岁啊!她怎么能不肝肠寸断?
啥人能接受得了这样的打击,两年之内,先失丈夫,又亡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