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川赖之扫了一眼石见的位置。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石见。山阴的西端,夹在出云和长门之间的一块狭长地带。说是封给了大内氏,但大内弘世每年写来的信里,十封有八封在诉苦。
什么情况?
山,全是山。沿海一溜儿的悬崖峭壁,内陆全是连绵不绝的丘陵。耕地少得可怜,产出低得离谱。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偏偏那些山沟沟里窝着一堆国人众——益田氏、三隅氏、周布氏、福屋氏——大大小小十几家地头蛇,各占一块山头,手底下养着几十到几百不等的武士。
大内氏的守护代去收税,十次有七次被打回来。
不是打比方,是真的被打回来。
去年大内家派了个家臣带二十人去益田氏的地盘催粮,结果人被扒了甲胄,光着膀子赶回来的。
大内弘世气得跳脚,写信给幕府要求换封地。细川赖之回了一封信安抚,大意是“再忍忍”。
幕府也没什么好办法,那破地方一年上缴的年贡,还不够幕府派兵去弹压一次叛乱的开销。
真要去“剿匪”,纯粹的无底洞。
而且石见离京都远,离九州也远,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作为军事据点毫无价值,作为商贸港口更是笑话。
那地方对幕府来说就是个赔钱货。
大明人要借?给他。
不对,不能给得太痛快。
给得太痛快,对方会起疑。会觉得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甚至会反悔,重新挑一个真正值钱的地方。
细川赖之于是皱起了眉。
他盯着地图上石见的位置,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做出一副反复权衡的模样。
“石见……”
他拖长了声调,吸了口气。
“大内氏经营多年,颇有根基。贸然将此地借予外邦,恐怕大内家那边不好交代。”
道衍一脸理解地点头:“贫僧明白,确实为难管领大人了。那贫僧再看看别的——”
“且慢。”
细川赖之抬手,制止了道衍伸向地图的手指。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一脸为难。
“也不是完全不行。”细川赖之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勉强、七分慎重,“石见地处偏远,若大明只是设一处补给之所,规模不大的话……老夫或许可以与大内氏商议一番。”
道衍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个在菜市场挑白菜的老太太——不满意,但也不好意思太挑剔。
“管领大人。”他双手合十,语气诚恳,“贫僧初来乍到,实在不熟悉贵国地理。能不能劳烦管领大人指一指,还有哪些地方是可以借给大明的?贫僧多选几处,回去也好跟天子交差。”
细川赖之看了他一眼。
这和尚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几乎忘了,他还代表着那个拥有铁船和铁炮的庞然大物。
犹豫了一下,细川赖之还是站起身,走到屏风前。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避开了所有要害之地,专挑那些偏远、贫瘠、食之无味的角落。
“这里,岐岛。”手指点在一座小岛上,“渔民聚居,有淡水。”
“这里,出云国沿海的一小段。”他的手指往西挪了挪,“荒滩,没什么人。”
“还有这里——”
每指一处,道衍就凑上去看,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问一句“有没有树”“能不能打井”“离最近的村子多远”。
问得极其琐碎。
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了。
最初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松弛。
日方众人的坐姿越来越随意,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一个大明高僧,对着地图问东问西,活像个要在海边盖茅草屋养老的退休渔夫。
大明要的,原来就这?
几块没人要的破地,拿去停船补给?
细川赖之心里也在盘算。这些地方加在一起,每年的产出还不够养活一百个人。
大明要拿去当补给站,随他去。反正那些地方本来就是幕府的负担——不产粮,不产铁,连木材都没几棵像样的。
借出去,若是能换来大明的册封和支援。
那可就太划算了!
道衍看着地图,忽然又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最后停在北端。
一座孤悬海上的岛屿。
“这里呢?”
他问得随意,像在路边摊问一碟小菜多少钱。
细川赖之瞥了一眼。
佐渡岛。
“佐渡岛?”细川赖之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这里名义上归属幕府,实际被当地豪族把持。说实话,幕府对那里的管辖……有名无实。”
他顿了一下,看着道衍。
“大明使者若不嫌弃,尽管拿去。”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松。
殿内某些人,花了很大力气,才压制住自己的笑意。
佐渡比石见的问题更严重。
石见,至少名义上是幕府的地盘。
但佐渡岛上盘踞着本间氏。
这个家族从镰仓时代就扎在岛上,嫡系、庶系、分家、旁支,光叫得上号的就有七八股势力,彼此之间打了上百年,谁也吃不掉谁。
虽然,本间氏最早是被幕府册封的。
但南北朝分裂后,幕府权威衰落,本间氏就成了岛上的土皇帝。
幕府的命令传过去,跟废纸没区别。
南朝拉拢过,北朝招抚过,本间氏的态度始终如一——谁来都客气,谁的话都不听。今天挂北朝的旗,明天换南朝的幡,该干嘛干嘛,日子照过。
所以细川赖之说“尽管拿去”,说得底气十足。
一纸文书而已。想真正踏上那座岛,你得自己去跟本间氏掰手腕。幕府经营了几十年都拿他们没辙,你一个隔着汪洋大海的外邦,还能比幕府更有办法?
殿内几个知道内情的评定众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都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大明使者千里迢迢跑来,给册封给援助,然后要走一座连幕府自己都管不了的破岛。
这买卖,怎么看都是日方赚了。
左侧末位,细川右卫门绷着脸。
他是武人,武人有武人的荣耀——你要什么,摆到台面上来说。拐弯抹角、装傻充愣,那是商人和僧侣干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一声。
然后他对上了细川赖之的目光。
管领大人微微转头,眼珠子往他这边偏了偏,嘴角那条纹路压了压。
意思很明白:闭嘴。别坏事。
细川右卫门把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移开。
道衍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日方的异样,皱着眉头,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点看了半天。
“佐渡岛……有淡水吗?”
二阶堂时纲接话:“有。岛上有河流。”
“能种菜吗?”
“能。岛上有平地,种稻也行。”
“冬天会不会封冻?港口能不能用?”
二阶堂时纲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能用,冬天冷是冷,但港口不会封。
道衍听完,犹犹豫豫地搓了搓手。
“勉强……能用吧。”
他这副模样,像个被迫接受次品的买家。
细川赖之彻底放松了。
这和尚是真的只想找几个停船的地方。
什么铁船铁炮的威风,到了谈实际问题的时候,不也就这样?
大明再强,跨着一整片海,能在日本做什么?
无非是找几个落脚点,补补水,修修船。
格局,也就这么大了。
道衍转回身,走到沐英面前,用汉语低声说了一通。
沐英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忘记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的事情。
大明原本的最终目的,就是掌握石见、佐渡这两块地方。按照原本计划,先挑动南北朝对立互相攻伐,或是先攻下南朝再北上,至少也得等大明水师主力靠近日本后,以武力为后盾,逼幕府让步。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和尚……聊着聊着,把佐渡聊到手了?
名义上是。
但足够了,有了这个名义,大明的军队就名正言顺进入这座岛!
正想着,道衍转过身来,用汉语低声开口。
道衍转过身来,用汉语低声开口。
“沐将军,大明这边,是不是只要一个佐渡岛就够了?”
说这话的时候,道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沐英。
沐英愣了一瞬。
然后他懂了。
石见还没拿下来。细川赖之刚才说的是“可以与大内氏商议”,这话等于没说。真要落实,还得再推一把。
怎么推?
得让日本人觉得,大明根本不稀罕这些地方,随时可能掀桌子走人。
沐英的表情变了。
从头到尾一直端着的那张正使的脸,终于裂开了。
一脸的“不耐烦”。
“大师。”沐英的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你跟他们磨叽半天,就说了这些?”
道衍有些“为难”:“沐将军……”
“一座破岛。”沐英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半寸,“我大明水师数万将士枕戈待旦,就为了在这儿停船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