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时候,各条线的技术攻关都在往前推。周明把全温度域的燃烧仿真跑完了两轮,陈曦的电磁仿真初版已经在吴专家的指导下修改了三个版本,周亚楠那边的相变材料热防护方案也进入了原理验证阶段。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但许致远感觉到了一种新的压力——那不是来自技术本身,而是来自团队内部那些大大小小的齿轮之间运转时发出的摩擦声。
具体表现是这样的:周明喜欢自己闷头干,有时候连续两三天不出声,许致远主动去问他进度,他才从一堆数据里抬起头来慢吞吞地说一句还在跑,出了结果告诉你;陈曦做事很细致,但有时候过于追求完美,一个传感器布置方案改了六版还不满意,许致远去看的时候发现她在纠结的是两个备选位置之间零点五分贝的信噪比差异;负责制导的周凯性格急,经常催着别人给他提供接口数据,催得大家都有点烦;负责结构的老孟则相反,有什么问题都自己扛着不吭声,等到最后一刻才说做不了,搞得整个计划都被打乱。
许致远以前没有系统地管过这么多人。他在之前的项目里更多是技术骨干的角色,自己那摊事做好了就行。现在他是总体负责人,六个方向的人都要跟他对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脾气和习惯,每个人对和这两个词的理解都不一样。他花了好几天的业余时间在想这个问题,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也在转,有一回洗漱的时候拿着牙刷发了好一会儿呆,牙膏沫子都快滴到地上了才回过神来。
他想起秦念说过的带人和管项目是两回事。那时候秦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许致远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技术问题的解法是线性的——你找到一个公式,推演一遍,得到结果,验证,闭环。但人的问题是多维度的,没有公式可套,每个变量都是活的。
周六下午,许致远在家里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四月底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阳台上的茉莉花冒出了新的嫩芽。他拿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零零碎碎地写了很多东西。先列出现状:每个人各自为战,信息流通不畅,接口问题容易在最后阶段集中爆发。再列原因:缺乏固定的沟通机制,任务分工虽然清晰但协同方式模糊,大家对的理解不一致。最后列方案:他需要建一个简单的制度,不需要复杂,不需要让大家觉得多了一个负担,但必须保证每周至少有一次所有人碰面的机会,让信息的流动有一个固定的通道。
周一一早,许致远到得特别早。他把大家召集到总体室,白板上还留着上个月那张十六个问题的清单,但红色的条目后面已经有很多都打上了对勾或者半对勾。他站在白板旁边,看着大家陆陆续续走进来,围坐在会议桌周围。
今天不谈技术。许致远开口说,今天说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周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笔;陈曦坐得端端正正,笔记本已经翻开了;周凯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老孟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别的。
我知道每个人做事的方式不一样。有人喜欢自己闷头干,有人喜欢随时沟通,有人遇到问题先自己琢磨,有人遇到问题立刻找人讨论。这些都没有错,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许致远的声音不大,但总体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但0946是一个整体,不是一个零件的拼装。如果每个人只盯着自己那一块,接口出了问题,谁都不知道。我做了几回救火队员了,不想再做下一回。
他说到救火队员的时候,周凯忍不住笑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上个月许致远半夜被电话叫回所里处理接口冲突的事。
所以我想定一个规矩——每周三上午九点半,所有人都来开个短会,每个人讲三分钟:你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需要什么支持。不超时,不扯远,就三分钟。三分钟讲不清楚的,会后再单独聊。
周明第一个开口了。他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发出咔嗒一声。三分钟够吗?我有时候一个问题就要讲十分钟。
那就提炼。许致远看着他,把关键内容提炼出来,三分钟讲清楚。要说什么问题、卡在哪儿、需要谁帮什么忙,就这三样。背景介绍、技术原理、历史沿革这些东西都不要在会上讲,那是书面报告里的事。
周明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其他人也没有反对。许致远把周三的例会时间写在了白板的角落里,又写了一条三分钟制,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上只讲三件事:做了什么、什么问题、需要什么。
散会后,许致远坐在空荡荡的总体室里。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办公室去了,走廊里传来周凯和老孟讨论什么东西的说话声。许致远看着白板上那张清单,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蓝色记号笔,在清单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团队沟通机制——周三例会。字写得不大,和上面那些红色的问题并排放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是同一个系统里两种不同性质却同等重要的组件。
周三上午九点半,第一次例会准时开始。周明第一个讲,他真的控制在了两分半钟以内。他说了极端气候仿真的最新进展,提到了在低温段发现的一个新现象——推进剂的燃速在零下二十五度附近有一个拐点,之前的所有数据都假设燃速随温度线性变化,但实际测出来的曲线有一个明显的斜率突变。他说这个问题可能是由推进剂里某一种组分的相变温度引起的,需要重新测量一组基础数据。最后他说,他需要材料组帮忙提供那组组分的纯样,做一轮差示扫描量热分析。
许致远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进度清楚,问题明确,需要的支持也说得具体。他转头看向材料组的人。能提供纯样吗?
可以,下周送到你手上。
许致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陈曦第二个讲。她用了三分钟整,把电磁仿真的最新版本和上一版的差异讲清楚了,还提出了两个传感器布置的备选方案,把各自的优缺点用最精简的方式列了出来。她说她倾向于方案二,但想听听结构组那边对安装空间的反馈。
老孟举起手来。方案二的那个位置,壳体夹层厚度只有四毫米,传感器能不能做那么薄?
吴主任说可以定制,厚度能压到三毫米以内。
那就行,我没意见。
周凯的发言稍微超了一点时,讲了大概四分半钟,但内容确实重要——制导系统那边在跑一个高动态场景的仿真,发现某个控制参数在特定频段有轻微的不稳定趋势,需要总体确认是不是在容许范围内。许致远让他会后把数据发过来,他来评估。
整个会开了不到五十分钟。比许致远预计的短。散会之后大家各自散去,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了一些,有人在边走边讨论刚才会上听到的某个问题和自己那摊事的关系。许致远坐在位子上没动,把刚才每个人说的关键点整理了一遍写进工作日志。他发现自己之前在做的其实是一件事——试图把所有的技术问题都扛在自己肩上,以为自己是总体负责人就该是那个最后兜底的人。但这样做的结果是他越来越累,团队也越来越依赖他,而依赖意味着被动,被动意味着效率的下降。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不会放手,但我得学会分出去。写完他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周三例会先跑一个月看看效果。
走廊里传来有人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致远的桌面上,照亮了笔记本上那两行字。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去茶水间续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