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夜焚

  朔风如刀,卷着辽东十一月干冷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柳生新左卫门紧了紧缰绳,胯下这匹新换的南蛮马肩高足有五尺,比寻常蒙古马高出整整一头,马背宽阔平稳,即使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原上小跑,也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这是主公前几日特意赏下的,说是“既为监军,当有威仪”。可柳生此刻骑在这高头大马上,望着前方那个裹在厚重毛皮斗篷里、背影显得异常沉默消瘦的骑者,心头没有半分威仪感,只有一股越来越浓的不安,像这辽东的夜色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袁崇焕。

  新任的“大将军”。

  他已经这样一言不发地骑马走了大半天。从午后拔营北上,到此刻夜幕低垂,星月无光,他只在下达最初几道简短的军令时开过口。那些命令也古怪:命三千倭人骑马队与女真两黄旗、两红旗所有骑兵尽数集结,一人三马,只带五日干粮和箭矢火油,轻装疾进。又命熟悉路径的女真斥候前出三十里哨探,但并非驱赶或搜寻林丹汗主力,而是……寻找一处合适的、背风的洼地或山谷。

  此刻,他们正跟着引路的女真斥候,向着东北方一处据说背风的山坳行去。莽古尔泰率领的前锋已经消失在前面黑黝黝的丘陵后面,只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被风声扯碎的马蹄回响。

  柳生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前方的袁崇焕。侧脸在黯淡的天光下,只看得见一个紧绷的、线条冷硬的轮廓。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新晋高位者常有的志得意满或焦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阴郁。仿佛他披着的不是御寒的毛皮,而是一整块来自幽暗海底的寒铁。

  是压力太大了吧。柳生心想。从一个败军之俘,一夜之间被架上“大将军”的高位,统领的还是桀骜不驯的倭人、新附未久心怀疑虑的女真、以及本就对他这个汉人空降统帅充满抵触的其他派系。更别提,明朝那边“忠烈”的追赠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汉城那边无数双或嫉恨或猜疑的眼睛……这种压力,足以让心智稍弱的人崩溃。

  可袁崇焕的眼神里,柳生看不到崩溃。只有一片深潭,潭水漆黑,望不见底,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这让柳生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他不由想起临行前,主公召他单独面授机宜时的情景。

  “柳生啊,” 羽柴赖陆当时正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柄小巧的南蛮千里镜,语气是惯常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袁崇焕那边,你跟着去。多看,少说。”

  柳生记得自己当时躬身应是,但又忍不住追问:“主公,袁将军新掌军,麾下又是诸军混杂,若行事有差池,或与诸将龃龉,臣……是否需提点或制衡?”

  赖陆闻言,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烛光下微微眯起,眸光流转间,有种洞悉一切的玩味。他放下千里镜,看着柳生,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袁崇焕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

  柳生心头一凛。他知道,主公指的是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关于此人“刚愎”、“擅杀”、“不通权变”的记载。他正待开口,却听赖陆继续道:

  “咱们就,多看,少说。”

  还是这四个字。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柳生当时就觉怪异。主公何等样人?从崛起到一统倭国,再到跨海吞朝,何时真正全然信赖过某个“名将”?便是努尔哈赤,也是恩威并施,牢牢以秀赖为质,以诸子制衡。对袁崇焕这个来历复杂、性情难测的“降将”,更是从一开始就摆明了是利用、是实验。为何此番,却一反常态,几乎给出了放任自流的姿态?

  “临机专断之权”,主公并未明确授予。只说“多看少说”。这其中的微妙差别,柳生咀嚼了一路,依旧心头发沉,没有底。他猜不透主公究竟是要彻底考验袁崇焕的极限,还是另有深意。

  正思忖间,前方地势渐高,是一道漫长的、覆着薄雪的缓坡。坡顶有女真斥候打出的安全信号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就在马匹开始攀爬缓坡,速度放缓时,一直沉默的袁崇焕忽然轻轻一磕马腹,让坐骑靠近了柳生。两人几乎是并辔而行,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匹马的距离。

  柳生能清晰地看到袁崇焕转过来的脸。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雪地与微弱星光的映衬下,似乎有幽光一闪而过。

  “监军大人。” 袁崇焕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冷风吹了很久,又像是许久未曾说话。“陛下……临行前,可有特别的吩咐?”

  来了。柳生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着惯常的恭谨,微微垂首,将赖陆的原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陛下言道:‘袁崇焕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咱们就,多看,少说。’ 并嘱臣,随军观览,细心体察。”

  他说完,抬眼看向袁崇焕,想从对方脸上捕捉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看到了。

  袁崇焕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任何一种柳生认知中属于“笑”的表情。那更像是一种……肌肉的轻微痉挛,牵扯出的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配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然后,柳生听到袁崇焕用一种平静的、却足以让周围几名亲卫和传令兵听清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监军大人既已传达陛下口谕,末将便心中有数了。”

  柳生一愣。口谕?我传达什么口谕了?我不是只复述了“多看少说”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袁崇焕已猛地提高声调,那沙哑的声音此刻在寒冷的夜风中竟显得异常清晰刺耳:“传令下去!监军柳生大人,奉陛下秘旨,口谕已至!”

  左右亲卫和附近的传令兵俱是一凛,目光齐刷刷看向柳生,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袁崇焕。

  柳生头皮一炸,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开口,嘴唇翕动,却见袁崇焕握着缰绳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但那双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幽暗。仿佛柳生只要敢多吐出一个与“口谕”不符的字,下一刻,那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出鞘,让他血溅五步。

  柳生的喉咙像被冻住了。他想起主公“多看少说”的吩咐,想起袁崇焕此刻“大将军”的身份,想起周围这些隶属不同派系、却暂时听命于袁崇焕的士兵。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或者说临时起意但更为可怕的局中。

  袁崇焕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无声的威胁从未发生。他调转马头,面向已经迅速聚拢过来的几名倭人、女真军官,以及刚刚从坡顶驰下的莽古尔泰。莽古尔泰脸上还带着纵马疾驰后的红晕和些许疑惑。

  “众将听令!” 袁崇焕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陛下听闻林丹巴图尔背信弃义,袭杀我辽东归附百姓,焚掠村寨,人神共愤!特派监军柳生大人传来秘旨!”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傍晚时分他们路过的一处刚被焚毁不久的女真小村落废墟,几缕残烟还在黑夜中袅袅升起,那是林丹汗部众不久前劫掠的痕迹。

  “陛下有旨:林丹巴图尔,戕害我民,背弃盟好,罪无可赦!着大将军袁崇焕,总领诸军,犁庭扫穴,除恶务尽!凡我东明将士,敢有迟疑者,斩!畏敌不前者,斩!柳生大人奉旨监军,如有违逆,可先斩后奏!”

  “轰!”

  军阵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吸气声。倭人将领面面相觑,女真将领则眼中冒出火光。他们大多知道林丹汗与主公有旧,也曾受庇护,但“背盟杀民”……若是陛下亲下旨意,那便另当别论了!尤其是看到那被焚毁的村落,怒火更是被点燃。莽古尔泰更是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狰狞:“狗鞑子!果然养不熟!”

  柳生骑在马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看着袁崇焕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他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的斗篷下摆,仿佛看到一条苏醒的毒蛇,正昂起头,吐出冰冷而致命的信子。他竟然……竟然敢如此!公然假传圣旨!不,是曲解,是绑架!他将自己那寥寥数语的复述,扭曲成了一道杀气腾腾的征讨密旨!还将那被焚毁的村落,直接栽赃成林丹汗“背盟”的铁证!

  而他,柳生新左卫门,被架在“奉旨监军”的位置上,成了这道“伪旨”的见证人和“背书者”!他现在能说什么?能否认?袁崇焕手按剑柄的那一幕还在眼前。否认的后果是什么?袁崇焕可能会以“扰乱军心、违逆陛下”的罪名当场发难,在群情激愤的将士面前,自己这个“倭人监军”会有何下场?就算不死,这道“陛下旨意”已然传出,军心已被鼓动,箭在弦上,还能收回吗?

  柳生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有些明白,主公那句“多看少说”背后,或许藏着怎样一种冷酷的、旁观实验般的意味。也终于有些理解,史书上那些关于此人“刚愎”、“擅专”的记载,当真正面对时,是何等令人胆寒的冲击力。

  袁崇焕根本不在意圣旨的真假,不在意道义的名分。他在意的,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以及,裹挟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他柳生新左卫门这个“监军”,包括那被焚毁的村落激起的怒火,包括对“陛下旨意”的本能服从。

  “诸将!” 袁崇焕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低低的议论,“林丹汗大营据此已不足三十里!其自以为得计,盘踞于背风暖坡,营伍不整,哨戒松懈!此乃天赐良机!”

  他目光扫过众将,尤其在莽古尔泰和几位女真将领脸上停留片刻:“莽古尔泰!”

  “末将在!” 莽古尔泰大声应道,脸上横肉抖动,满是杀气。

  “你率本部两黄旗精锐,自东面缓坡悄声接近,以火矢为先,直插其左翼马栏!火起为号!”

  “嗻!”

  “费扬古!” 他点了一个女真将领的名字。

  “末将在!”

  “你率两红旗,自西面谷地潜入,多备火油革囊,见东面火起,即冲击其右翼,焚烧粮草辎重!”

  “嗻!”

  “倭军骑马队诸君!” 他转向那些沉默但眼神锐利的倭人将领,“随我中军,待其两翼火起,营中大乱,直冲其中军大帐!林丹巴图尔,我要活的!若不能生擒,亦需斩其首级,以正国法!”

  “嘿!” 倭将们以手按刀,齐声低喝。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充分利用了女真人对地形和夜战的熟悉,以及倭军骑马队的冲击力。更重要的是,那道“陛下秘旨”和“背盟杀民”的指控,暂时弥合了各部之间可能存在的隔阂,注入了一股同仇敌忾的杀气。

  柳生看着袁崇焕在短短时间内完成部署,将一支混杂的军队如臂使指般调动起来,那份冷静、果决甚至堪称狠辣,让他心底寒意更甚。这不再是那个在汉城御帐中,被赖陆言语刺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败军之将。这是一头被放出牢笼、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急促、轻盈,朝着黑暗中林丹汗大营的方向,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十里外,背风的山坳温暖处,林丹汗的大营却是一片喧嚣燥热。

  巨大的牛皮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凛冽的寒气。林丹巴图尔——这位蒙古右翼的共主,察哈尔部的大汗,穿着华丽的绛紫色蒙兀儿锦袍,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正用镶金嵌玉的匕首割着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他四十许年纪,面庞赤红,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因常年饮酒和风霜而显得有些浑浊,但此刻却闪烁着志得意满的精光。

  帐内还坐着他的几个心腹台吉和来自汉地的谋士。众人面前皆摆着酒肉,气氛热烈。

  “大汗此番用兵,真是神妙!” 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儒衫的汉人谋士放下酒杯,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先假意与卜失兔残部周旋,引得那羽柴赖陆放松警惕,以为大汗仍在为他驱赶仇敌。再突然南下,掠过辽东边墙,所获颇丰!明朝那边,怕是要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哼,明朝?” 林丹汗撕下一块羊肉,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朱家皇帝坐困北京,连自己辽东的泥腿子都管不住,被那倭酋打得丢城失地!他拿什么来奈何本汗?倒是听说,他们那个新登基的小皇帝,身子骨不太结实,天天窝在宫里做木匠活儿?哈哈!”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另一个蒙古台吉粗声道:“要我说,还是大汗英明!那倭酋赖陆,当初虽然收留过大汗,给过些兵甲粮草,可心思深着呢!不过是想让咱们替他牵制建州女真,顺便给明朝添堵!如今建州女真也降了他,咱们在他眼里,怕不是成了碍眼的绊脚石?这回咱们南下,也是告诉他,咱们蒙古勇士,不是他呼来喝去的狗!”

  林丹汗将骨头扔到一旁,接过侍从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油乎乎的胡子,眼中精光更盛:“没错!本汗如今,可是香饽饽!”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明朝想要我,东明也想要我!卜失兔的地盘和部众,大半已入我手,素囊那个废物,不过是我摆在台前的傀儡!如今我手握数万控弦之士,盘踞在这辽东边外,进,可助明朝袭扰东明侧后;退,可与东明联手,让明朝寝食难安!无论北京还是汉城,要想在这辽东站稳,都得看本汗的脸色!”

  他越说越得意,又灌下一大碗马奶酒,脸上泛起更深的红光:“本汗现在,就是要让他们都着急!让明朝的使者,带着更多的金银绸缎、茶盐铁器来求我!也让汉城那个倭酋知道,想要我林丹巴图尔替他卖命,光靠以前那点小恩小惠可不行!得拿出真东西来!至少……也得封我个‘顺义王’,不,‘蒙古大汗’!让他上表,承认本汗是蒙古共主!”

  谋士捻着胡须,沉吟道:“大汗所言甚是。此番掳获甚多,足以过冬。明国辽东经抚(熊廷弼、王化贞)想必已如热锅蚂蚁。东明那边,听闻其新拜了个什么‘大将军’,或许也会有所表示。大汗正可稳坐钓鱼台,待价而沽。只是……还需小心那新任的东明‘大将军’,听闻是明朝降将,用兵颇有些诡道……”

  “哈哈哈!” 林丹汗大笑,声震帐顶,“一个南蛮子,还是败军之将,靠着磕头投降才换了顶官帽子,能有什么本事?他手下的兵,倭人是厉害,可骑马打仗,还得看我们蒙古勇士!女真人?哼,莽古尔泰那小子,当年仗着他爹的势,侥幸胜了我一阵,如今不也乖乖给人当先锋?不足为虑!本汗这大营,背风暖和,儿郎们吃饱喝足,马也歇够了力气。他若识相,派使者来好言好语,送上厚礼,本汗或许给他几分面子。他若敢来硬的……”

  他重重一拍面前矮几,震得杯盘乱跳:“这辽东的雪,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帐内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奉承,觥筹交错,气氛越发炽热。仿佛那无尽的牛羊、财物、乃至未来明朝与东明的争相拉拢,都已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闷雷般的声响,贴着地面传来。

  起初混杂在帐内的喧嚣和帐外的风声里,并不分明。但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只巨兽在雪原上奔腾。

  帐内的笑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林丹汗侧耳倾听,眉头微皱。

  “什么声音?” 他问。

  一个亲兵头目掀开帐帘探头出去,很快又缩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但还算镇定:“回大汗,像是大队马蹄声,从南边来的。巡哨的百夫长刚派人来报,说是东明那位新大将军派了使者,正在营外,说是……正在替大汗您追剿卜失兔的残党,路经此地,特来禀报一声。”

  “哦?” 林丹汗眉毛一挑,随即又舒展开,露出恍然和得意的笑容,“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派人来了!怕是来送礼求和,顺便解释解释为何大军临近吧?算他识相!让他进来……不,让他等着,本汗喝完了这碗酒再去见他!晾他一晾,才知道谁主谁客!”

  帐内气氛又轻松下来。众人纷纷举杯,恭维大汗神机妙算,威名远播。

  然而,那马蹄声并未在营外停下,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隐约听到了呼喊声,只是距离尚远,风声又大,听不真切。

  “怎么回事?” 林丹汗放下酒碗,有些不悦,“不是让他们在营外等候吗?怎的如此喧哗?”

  亲兵头目再次出去,这次时间稍长。回来时,脸上疑惑更深,还带着一丝不安:“大汗,声音好像是从营地两侧传来的,不光是南边……而且,外面有些骚动,好像有人在喊……喊什么……”

  他侧耳努力分辨着随风飘来的、杂乱的声音。

  突然,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充满了惊恐的喊叫声,如同利箭般穿透风声和逐渐响起的嘈杂,隐约传了进来:

  “走水啦——!!!”

  帐内一静。

  紧接着,是更多、更近、更凄厉的呼喊,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走水啦!东面马栏走水啦!”

  “西面!西面粮草堆也起火了!”

  “敌袭!是敌袭!”

  “东明军!东明军杀进来啦!!!”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恐怖的呼喊,巨大的爆燃声和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马匹惊嘶声,猛地从营地的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爆发出来,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将方才还沉浸在美酒和幻想中的营地,拖入了血与火的深渊!

  林丹汗脸上的得意和红晕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他猛地站起身,因醉酒和惊怒,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打翻了面前的酒案。

  “不可能!!” 他嘶声吼道,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亲兵,跌跌撞撞冲向帐门,猛地掀开厚重的门帘。

  一股混合着焦臭、血腥味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眼前,已非他熟悉的、安宁的营地。

  东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那是马栏的方向,无数受惊的战马正嘶鸣着四处狂奔践踏。西面,同样烈焰熊熊,堆积的粮草、毡帐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借风势,疯狂蔓延。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无数穿着杂乱皮袄、惊慌失措的蒙古勇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道道矫健凶悍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从营地边缘突入,手中的长刀、狼牙棒、铁骨朵,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死亡光泽,无情地收割着生命。那些身影的装束,分明是女真人!还有更多身着具足或轻便胴丸、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如同黑色的铁流,从营地正南方被惊慌人群冲开的缺口,径直凿了进来,目标明确——正是他这座最为高大显眼的王帐!

  “护驾!护驾!!挡住他们!!” 林丹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他的呼喊在巨大的喧嚣中微弱无力。亲兵们勉强聚拢过来,簇拥着他向王帐后拴着的备用战马奔去。

  “上马!去后营!召集人马!” 林丹汗在亲兵的搀扶下,狼狈地爬上一匹健马,甚至顾不上穿戴盔甲,一夹马腹,就在数十名最忠心亲卫的保护下,向着火光较弱的营地后方、预留给贵族和精锐的营区逃去。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找到自己的主力骑兵,就能稳住阵脚,甚至反杀……

  然而,他很快发现,无论他逃向哪个方向,似乎总有小股凶悍的东明军(主要是女真骑兵)如影随形地出现,并不紧紧咬住,却总是恰好堵在他通往各支主力部队集合点的道路上,逼迫他不断改变方向,离自己的部队越来越远。而那些原本该集结起来抵抗的蒙古战士们,大多在最初的突袭和烈火中失去了建制,正被分割、驱赶、屠杀。

  当他第三次试图转向,却迎头撞上一小队明显是故意放缓速度、像是在“引导”他方向的倭人骑马队时,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这冬夜的寒风,瞬间冻彻了他的心脏。

  这些人……不是漫无目的地追杀。

  他们是在驱赶他。

  像经验丰富的猎手驱赶慌不择路的猎物,将他,林丹巴图尔,这位片刻前还做着左右逢源美梦的蒙古大汗,一步步地,赶向某个预设好的、绝望的终点。

  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噼啪声,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属于东明军的、冷酷而高效的杀戮节奏,如同催命的符咒,紧追不舍。

  夜空被火光染成一片狰狞的暗红。雪地上,逃亡的足迹凌乱而仓皇,延伸向无边无际的、充满杀机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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