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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铁雨、地龙与溃堤的墙

  一、晨曦炮阵

  卯时三刻,北京城东,朝阳门外五里。

  初春的晨雾还贴着地皮,在荒芜的田垄和冻结的沟渠上缓慢流淌。但在这片被精心清理过的开阔地上,雾气被另一种更凝重的存在驱散了——那是金属、火药和沉默的人。

  三十四门火炮。

  它们沿着一条微微隆起的土岗展开,炮口以几乎相同的仰角指向西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城轮廓。这不是杂乱的布置,而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阵列:中央是十二门体型最为庞大的重型攻城炮,炮身黝黑,长达一丈二尺,炮口粗如井栏,需要特制的双层炮车和十六匹挽马才能拖拽至此。这些巨炮来自对马藩的船厂,是柳生新左卫门根据记忆中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图纸,结合日本铸造佛郎机炮的经验,用釜山铁场的精铁反复锻打而成,每门重逾四千斤。炮身镌刻着菊花纹和“光复二年制”的字样,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重型炮两侧,是十八门中型加农炮。这些炮的形制更接近欧陆的“寇非林”(culverin),炮身细长,倍径比大,由朝鲜全罗道的工坊仿制。它们使用的不是实心铁弹,而是内置三百枚铅子的大型霰弹筒,专为清扫城头人员和压制火炮反击设计。最外侧,是四门短粗的臼炮,炮口朝天,形如捣药的石臼,这是真正来自澳门葡萄牙人工坊的舶来品,能抛射爆炸弹。

  每一门炮周围,都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小世界。炮手组六人:装填手、清膛手、点火手、测距手、弹药手、指挥官。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棉袄,外罩皮制围裙,头上戴着防烫的软帽。弹药车停在炮位后方十步,覆盖着浸水的毛毡。更远处,堆放着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火药桶和三种炮弹:浑圆的实心铁弹、装满铅子的木制霰弹筒、以及少数用铸铁外壳包裹、内填火药和铁片的开花弹。

  炮阵前方百步,立着一面黑底金边的“袁”字坐纛。旗下,袁崇焕没有披甲,只穿着那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灰鼠皮大氅。他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赖陆的赏赐,镜筒用鲨鱼皮包裹,铜制部件擦得锃亮——静静地望着城墙。柳生新左卫门站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举着望远镜。

  “卯时三刻。”袁崇焕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各部到位了?”

  “回大将军。”本多忠政上前一步,他今日穿戴全套南蛮胴,面甲掀起,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炮队已全部就位,弹药充足。第一突击队三千人,已隐蔽于护城河外废屋区,随时可架设浮桥。地道口已开挖三处,最深一处已掘进十五丈,方向直指东南角楼地基。断水队已控制上游两处泉眼,正在挖掘导流渠。”

  袁崇焕点点头,目光扫过炮阵:“测距。”

  “嗻!”一名测距官小跑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简陋但实用的木质象限仪。他趴在地上,通过仪器上的窥孔瞄准城墙雉堞,调整滑尺,然后大声报数:“距正门六百二十步!距东南角楼五百八十步!距东北角楼六百七十步!”

  “六百二十步……”袁崇焕低声重复,抬眼看向城墙。这个距离,正在重型攻城炮的有效射程边缘,但对中型炮来说已有些勉强。他沉默片刻,下令:“重型炮前移五十步。中型炮不动。臼炮前移八十步,抵近轰击垛口。”

  命令被迅速传达。沉重的炮车在泥地上碾出深痕,炮手们喊着号子,用撬杠和绳索一点点调整炮位。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刻钟,期间城头毫无动静,只有几面破损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他们在看。”柳生忽然低声说。

  袁崇焕没有回头,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城头上攒动的人头,看到守军士兵趴在垛口后张望,看到几个穿着将官盔甲的身影在女墙后指指点点。恐慌的气氛,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

  “让他们看。”袁崇焕说,“传令,第一轮试射,重型炮实心弹,目标——”他顿了顿,镜筒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朝阳门城楼左侧约二十丈的一段城墙。那里的墙砖颜色略新,显然是近年修补过的。“目标,丙段修补墙。每炮一发,间隔五息。”

  令旗挥动。

  炮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炮手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测距手还在小声报着修正参数。装填手将用丝绸药包装好的发射药塞进炮膛,用推杆压实,然后放入圆形的实心铁弹。清膛手用蘸水的羊毛刷清理火门。点火手持着点燃的火绳,站在炮尾侧后方。

  三十四门炮,三十四个火门,对准了同一段城墙。

  “预备——”各炮指挥官的声音此起彼伏。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双手负在身后。柳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放。”

  二、第一声雷鸣

  “轰————!!!”

  不是一声,是十二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而是从地面炸起,仿佛大地本身在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曦中拉出长达数尺的猩红光带,浓密的白烟瞬间吞没了大半个炮阵!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车猛地向后跳起,车轮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有些炮的尾锄甚至陷入了冻土!

  十二个黑点,在硝烟中呼啸而出,划出低平的弧线,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砸向那段被选中的城墙!

  时间仿佛变慢了。

  城头上,一个守军百户正探出身子,想看清那些“铁筒子”在做什么。下一秒,他听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声音——那不是普通的炮响,是十二头洪荒巨兽同时咆哮!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正前方的天空,出现了十几个迅速变大的黑点。

  “炮——!”他只喊出半个字。

  “砰!!!!!”

  第一枚二十四磅实心铁弹,精准地命中了修补墙的上沿!新旧砖石的接合处本就是薄弱环节,在数千斤动能的冲击下,表层的青砖像酥糖一样碎裂、崩飞!弹丸没有嵌入,而是像一把巨大的铁锤,在墙面上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三尺的浅坑,然后斜斜地弹开,带着一路崩碎的石屑砖渣,呼啸着掠过城头,砸进城内不知哪处房屋,引发一连串坍塌的巨响和隐约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砰!砰!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如同天神的战鼓,在不到五息的时间内,密集地擂在同一段长约三十丈的城墙上!砖石碎裂的噼啪声、灰浆崩解的噗嗤声、墙体内部结构呻吟般的开裂声,混合着守军惊恐到极致的尖叫,演奏出一曲毁灭的交响!

  烟尘冲天而起,将那段城墙完全笼罩。当晨风吹散部分烟尘时,柳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修补墙的上半截,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豁口。最深处被打塌了至少四尺,裸露出的不是夯土,而是颜色暗沉的老墙砖——那是永乐年间的底子。豁口周围,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最长的一道裂缝向下延伸了将近两丈,几乎要触及城墙中部的腰线。墙体表面,大大小小的坑洞密布,碎裂的砖块和灰浆像伤口翻卷的皮肉,惨不忍睹。一段雉堞完全消失了,后面的女墙也塌了半边,露出后面几个瘫软在地、不知死活的守军身影。

  一轮,仅仅一轮齐射。

  “修正诸元。”袁崇焕的声音打断了柳生的震骇,“重型炮,装填开花弹,目标不变,轰击豁口及两侧延伸三十丈。中型炮,霰弹,覆盖城头,压制反击。臼炮,燃烧弹,抛射城楼后方区域。”

  “嗻!”

  命令再次传达。这一次,炮手们的动作更快,更熟练。重型炮的炮口微微调高,装填手将一种形如纺锤、外壳较薄的炮弹塞进炮膛——这是开花弹,弹体上有预留的导火孔,内装三斤火药和数百枚碎铁。中型炮的炮口则放平,几乎直指城头。臼炮的炮手调整着炮架下的垫木,将炮口仰角抬到接近四十五度。

  城头上,终于有了反应。

  “还击!给老子还击!”一个嘶哑的声音在烟尘中怒吼。那是朝阳门守将,副将张鸿功。他盔歪甲斜,脸上被崩飞的石屑划出好几道血口子,但还活着。他连踢带打,将附近几个吓傻的炮手和铳手赶到垛口后。“咱们也有炮!打啊!”

  明军不是没有炮。朝阳门城楼上,布置着四门万历年间铸造的“大将军炮”,每门重两千斤,能打三斤铅子。两侧马面上,还有十几门虎蹲炮和佛郎机。但这些炮,无论射程、精度、还是威力,都与对面那些怪物有着代差。更致命的是,明军的炮位是固定的,炮口射界有限,而刚才那一轮轰击,恰好打在了大多数明军火炮的射击死角附近。

  “点火!”张鸿功嘶吼。

  “轰!轰!”

  两门勉强能转向的大将军炮开火了。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三斤重的铅子呼啸而出。但射程明显不足,铅子飞过四百多步,就无力地落在护城河外的空地上,溅起几蓬泥土,连东明军的前沿散兵线都没够到。

  “太高了!放低!放低炮口!”张鸿功急得眼珠子发红。

  但已经没机会了。

  “放!”

  东明军的第二轮齐射,开始了。

  这一次,声音有了层次。重型炮的轰鸣依旧最沉最响,但中间夹杂了中型炮尖锐短促的爆鸣,以及臼炮那种闷雷般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十二枚开花弹,划过天空。它们的轨迹不如实心弹稳定,有些在空中翻滚,但大体方向没错。其中八枚,或直接砸进了城墙的豁口,或命中豁口两侧的墙体。

  “轰轰轰轰——!!!”

  迟了半拍的爆炸声连成一片!铸铁弹壳在撞击或延时引信的作用下炸开,将内部的火药和碎铁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迸射!城墙的豁口被爆炸进一步扩大,崩飞的碎砖像炮弹破片一样横扫城头!一段本已摇摇欲坠的女墙在爆炸中彻底垮塌,连同后面七八个守军一起摔下两丈多高的城墙!浓烟和火光从豁口处升腾而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几乎同时,十八门中型炮的霰弹到了。

  这不是实弹,是死亡的风暴。三百枚铅子在一个木制筒体内被同时推出炮口,在出膛的瞬间扩散,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二十步的扇形杀伤面。十八个这样的扇形,像十八把巨大的铁扫帚,从东到西,狠狠地“扫”过朝阳门附近近两百步的城头!

  “噗噗噗噗噗——”

  那是铅子密集打入肉体、木头、砖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闷响。城头上,正在操作火炮的炮手、准备放箭的弓手、往来奔跑传递命令的传令兵、以及那些趴在垛口后试图用鸟铳还击的火铳手……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死神镰刀成片割倒!

  血雾在晨光中爆开,一团团,一片片。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许多人就变成了筛子,软软地瘫倒。一段垛口后,五名火铳手刚点燃火绳,铅子风暴就席卷而过。两人头颅炸开,一人胸口开了个大洞,还有两人被打断了手脚,倒在血泊中哀嚎。一门虎蹲炮旁的六人炮组,瞬间死了四个,剩下两个一个被铅子打瞎了眼睛,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惨叫,另一个则完全吓疯了,丢下火把,尖叫着向城下跑去。

  而这还不是结束。

  四枚拖着火星和浓烟的燃烧弹,从臼炮粗短的炮口中高高抛起,划过优美的抛物线,越过城墙,落进了城内。其中一枚砸在离城墙不到三十步的一处民居屋顶,瓦片碎裂,弹体破裂,里面浸满鱼油和硫磺的燃烧剂泼溅出来,遇空气即燃,瞬间引燃了茅草屋顶和木质房梁。另外三枚落得更远,一发在街道上炸开,点燃了堆在路边的杂物;一发砸进了某处衙门的后院;最后一发,竟落到了朝阳门内的瓮城空地上,炸开的火焰点燃了堆放在那里的几辆粮车和草料。

  浓烟从城内升起,与城头的硝烟混在一起。哭喊声、惊呼声、救火声,隐隐传来。

  两轮炮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朝阳门段城墙,已是一片狼藉。豁口扩大,守军死伤惨重,反击火力被彻底压制。更重要的是,守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跌破了冰点。

  “继续。”袁崇焕放下了望远镜,声音依旧平静,“重型炮,实心弹,延伸轰击。目标,丙段两侧各延伸五十丈。中型炮,霰弹,覆盖延伸区域。臼炮,换实心弹,轰击城门楼。”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第一突击队,准备架桥。传令地道队,加快速度,我要他们在午时前,听到城墙下的声音。”

  三、地龙与毒井

  炮击从卯时三刻,一直持续到辰时末。

  朝阳门正面近三百步的城墙,承受了超过二十轮、近七百发各种炮弹的轰击。重型攻城炮的实心弹,像不知疲倦的铁拳,反复捶打着墙体。新修补的丙段彻底垮塌,形成了一个宽达十余丈、最深下陷超过六尺的巨大缺口,老墙砖裸露出来,上面布满裂纹。两侧的城墙也被打得千疮百孔,垛口几乎被全部削平,女墙垮塌了六七处。城门楼挨了三发臼炮发射的四十斤实心弹,二层结构被砸穿,屋顶塌了一半,悬挂的匾额歪斜欲坠。

  守军的伤亡无法统计。张鸿功在第三轮炮击时,被一枚在附近爆炸的开花弹破片击中右腿,骨头断了,被亲兵拖下城头。接替他指挥的千总,在半个时辰后,被一枚越过城头的流弹(实心弹崩飞的碎石)砸碎了脑袋。城头守军从最初的一千二百余人,锐减到不足四百,且大多带伤,士气崩溃。许多人趴在尸体堆后瑟瑟发抖,任凭军官如何踢打,也不敢再露头。

  明军不是没有反击。他们零星地开过几次炮,放过几轮箭,甚至用碗口铳和夜叉擂(一种从城头抛下的、布满铁刺的滚木)试图阻挠东明军的工程作业。但在压倒性的火力优势下,这些反击如同蚍蜉撼树,收效甚微。东明军甚至没有动用步兵强攻,只是用炮火一步步地将这段城墙,连同守军的意志,一起碾碎。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攻击。

  辰时初,就在炮火最猛烈的时候,朝阳门东南三里,金盏河故道旁一处废弃的砖窑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里距离城墙直线距离超过两百丈,早已超出了明军火炮甚至强弓的射程,位置又隐蔽,守军几乎从未注意过。三天前,一队打着“顺天府征发”旗号的东明军朝鲜辅兵,就在这里“修复水渠”。而此刻,砖窑深处,一个倾斜向下的地道口已经开挖到了三丈深。

  地道宽仅容两人并肩,高约六尺,用粗大的原木支撑顶壁,每隔五步就有一根立柱。四壁上插着松明火把,光影摇曳。空气浑浊闷热,弥漫着泥土、朽木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上百名精赤着上身、只穿犊鼻裤的朝鲜矿工和女真降卒,正轮番用短镐、铁锹、甚至用手,奋力向前挖掘。挖出的泥土被装进藤筐,由后面的人接力传递到洞口,再由地面的人迅速运走,撒进附近的沟渠和荒地。

  “快!再快!”一名倭人武士穿着简易的胴丸,腰间插着打刀,手里拿着罗盘和线坠,不断地校正着挖掘方向。他说的日语,但监工的朝鲜军官听得懂,厉声用朝鲜语和生硬的汉语催促着苦力。

  这条地道的目标,是朝阳门东南角楼的地基。按照柳生带来的、赖陆亲自标注的旧城防图,那一带是永乐年间扩建北京时填平的老护城河区域,地基相对松软,且地下有废弃的砖砌排水暗渠可以利用。如果能挖到角楼下,埋入足够的火药(东明军从朝鲜带来了上千斤“舜臣药”,即李舜臣改良过的颗粒化火药),一次爆破,就足以将那段城墙连同角楼送上天。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绝对的隐蔽。

  “停!”倭人监工忽然举起手。

  所有挖掘动作瞬间停止。苦力们喘息着,靠在潮湿的洞壁上。监工趴到最前面,将耳朵贴在刚挖出的新鲜土壁上,凝神细听。

  除了身后苦力粗重的呼吸、火把燃烧的噼啪、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经过大地层层过滤后显得沉闷如雷的炮声,似乎……还有别的动静?

  “叮……叮……铛……”

  很轻微,很模糊,像是从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是金属敲击岩石的声音。

  监工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挥手:“后退!所有人后退三步!”

  苦力们慌忙向后爬。监工自己抢过一把镐头,在刚才听到声音位置的上方,小心翼翼地刨开一层浮土。土很松,一刨就开。但刨了不到一尺,镐头“铛”一声,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木头,是已经有些腐朽、但依然结实的木桩。

  是支护木。

  这条地道……不止他们在挖!明军也在挖!他们在对挖!或者,明军早就挖好了防御性地道,正在试图拦截!

  “熄灭火把!后退!快!”监工厉声下令,声音在地道里引起回响。

  但已经晚了。

  “轰——!!!”

  不是炮声,是从地道前方、斜上方传来的沉闷爆炸!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顶壁的泥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硝烟、尘土和某种刺鼻气味的浓烟,从前方刚挖出的工作面猛地倒灌进来!

  “是火药!明狗用了火药!”有人惊叫。

  “咳咳咳……”苦力们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泪,纷纷捂着脸向后爬。烟雾中,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和咳嗽——是前排的几个人,距离爆炸点太近,被震伤了或者吸入了太多毒烟。

  “退!退出地道!”监工也撑不住了,烟雾太浓,视线完全被遮蔽,而且那刺鼻的气味让他头晕目眩。他意识到,明军可能不只是用了火药,还在烟雾里掺了别的东西——也许是石灰,也许是别的毒物。

  地道里的袭击,失败了。至少暂时被挫败了。

  与此同时,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另一种攻击也在悄然进行。

  北京城的水源,主要来自玉泉山和西山诸泉,通过水关和暗渠引入城内,注入太液池、积水潭和各处水井。围城之初,袁崇焕就派出了数十支由女真骑兵和朝鲜探子组成的小队,带着熟悉地理的蒙古向导,沿着水流溯源而上。

  他们的任务不是断水——完全断绝百万人口大城的水源几乎不可能——而是“毒水”和“控水”。

  在西北方向,一支女真骑兵突袭了玉泉山下一处明军护水的小哨所,斩杀了二十余名守军,然后将十几袋用油布包裹、密封好的“药包”投入泉眼上游的溪流中。药包里不是剧毒(那会很快稀释),而是大量的巴豆、乌头、桐油和腐烂的动物内脏磨成的粉末。这些东西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饮用者上吐下泻,浑身无力,严重消耗守军和民夫的体力。

  在东便门外的通惠河旧河道,朝鲜工兵在熟悉水利的汉人降吏指引下,花了两个晚上,悄悄开挖了一条深沟,将原本流向东便门水关的一股不小的暗流,引向了旁边的洼地。虽然不能完全切断水关供水,但至少让流入瓮城附近几口重要水井的水量减少了三成。

  最狠的一招,来自对北京地下排水系统的利用。柳生带来的资料显示,元大都和明北京的地下排水系统相当复杂,许多暗渠与护城河、城内湖泊相通。袁崇焕采纳了一个朝鲜水军出身将领的建议:组织死士,从几处隐蔽的出水口逆流潜入,在关键岔道的石壁上,凿孔埋入小型火药包。不追求炸塌,只求震裂渠壁,让污水倒灌入相对清洁的供水暗渠。

  这些手段阴损、缓慢,但像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这座巨城的生命力。几天下来,城内多处水井开始泛起异味,打上来的水浑浊有油花,饮用后腹泻者日益增多。太医院和顺天府忙得焦头烂额,但查不出源头,只能归咎于“尸秽之气”和“兵灾怨气”。恐慌,随着可疑的饮水,在民间悄悄蔓延。

  四、骑兵的垂死反击

  巳时正,炮火渐稀。

  不是东明军的炮弹打光了,而是袁崇焕的命令。持续一个半时辰的高强度炮击,炮管需要冷却,炮手需要轮替,弹药需要补充。更重要的是,他要给守军一个错觉——一个可以反击的窗口。

  果然,当炮击间歇超过一刻钟,朝阳门方向依旧被硝烟笼罩,但不再有炮弹飞来时,城内有了动静。

  “吱呀呀——轰!”

  朝阳门的瓮城闸门,竟然在此时,缓缓升起!紧接着,内侧的主城门也洞开!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铁蹄如雷!一支骑兵,从城门洞中狂涌而出!人数约在两千左右,打头的是约三百骑装备最为精良的家丁骑兵,人人双马,披着棉甲或锁子甲,手持长矛马刀,头盔上的红缨连成一片跳跃的火焰。后面跟着的骑兵装备稍杂,但杀气腾腾。队伍中,一面“满”字大旗和一面“侯”字大旗格外显眼。

  是满桂!还有宣府总兵侯世禄的部分家丁!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出城逆袭!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甚至有些鲁莽,但并非全无道理的决定。坐守孤城,被动挨打,士气迟早崩溃。不如趁敌军炮火间歇、步兵尚未大举压上之际,以精锐骑兵突袭敌炮兵阵地。若能摧毁几门重炮,甚至搅乱敌军部署,就能极大提振守军士气,为后续布防争取时间。满桂是悍将,侯世禄也是宿将,他们看出了东明军步炮协同的关键在于那几十门炮。

  两千骑兵,在瓮城外的空地上迅速展开队形,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朝着五里外的东明军炮阵发起了冲锋!铁蹄践踏大地,声势骇人!

  炮阵前沿,了望塔上的哨兵立刻吹响了警号。

  “骑兵!正门方向!距离四里!”

  炮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炮手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西方那道迅速逼近的烟尘线。一些负责警戒的倭人铁炮足轻开始向前沿的简易矮墙后移动。

  “慌什么。”袁崇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指挥旗下每个人的耳朵。他甚至没有放下望远镜,依旧观察着城墙缺口处的动静。“按预定方略。本多。”

  “嘿!”本多忠政重重顿首,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他猛地抽出打刀,向前一挥:“铁炮队!上前!”

  “哗啦——”

  部署在炮阵前方约一百五十步、一道半人高土垒后的三百名倭人铁炮足轻,整齐地站了起来。他们三人一组,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立姿。手中的铁炮(火绳枪)早已装填完毕,火绳滋滋燃烧。他们沉默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眼神冷静得像在看待宰的牲畜。

  “弓箭队!”本多继续下令。

  在铁炮队两翼,各两百名女真弓骑兵悄然现身。他们张弓搭箭,箭头不是普通的破甲锥,而是缠裹了浸油麻布的火箭。

  “放!”

  一百五十步,进入铁炮有效射程。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一百支铁炮齐射!白烟腾起,铅弹呼啸!冲在最前的明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如此近的距离,棉甲和锁子甲根本挡不住铅弹的穿透!战马的悲嘶和骑士的惨叫瞬间压过了蹄声!

  明军骑兵的冲锋为之一滞。但满桂的旗帜依然在前!他挥舞着大刀,嘶声怒吼:“冲过去!他们装填慢!一口气冲过去!”

  骑兵再次加速,试图利用铁炮齐射后的装填间隙,一举冲破这道单薄的防线。

  但东明军的火力是多层次的。

  第一排铁炮足轻齐射后,立刻后退,从同伴之间的空隙穿过,开始熟练地清理枪膛、装填。第二排蹲姿的足轻上前一步,补上了空缺。

  “砰砰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再次撂倒数十骑!

  紧接着是第三排!

  三轮齐射,间隔不到二十息!明军骑兵冲到土垒前时,已经损失了超过两百骑,队形散乱,冲击的势头被严重削弱。

  而这还没完。

  “放箭!”本多忠政挥刀。

  “咻咻咻——!!”

  四百支火箭,从两翼抛射而出,划过弧线,落入了明军骑兵的后队和中间区域!这些火箭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混乱。箭头上的油布熊熊燃烧,有的射中了骑士,有的射中了战马,更多的落在干燥的初春草地和枯枝上,瞬间引燃了十几处火头!

  战马怕火,这是天性。后队的战马看到火焰,闻到焦味,顿时惊惶起来,不少马匹人立而起,试图调头,与前面的马匹撞在一起!冲锋的阵型彻底乱了!

  “杀倭贼啊!”

  “诛燕逆!”

  就在明军骑兵陷入混乱之际,炮阵两翼,烟尘大起!左侧,莽古尔泰亲率一千五百名女真重骑兵,从一片树林后杀出!右侧,一千名朝鲜骑马队(装备稍差,但士气高昂)也从侧翼包抄而来!他们像两把铁钳,狠狠地夹向了已经失去速度、陷入混乱的明军骑兵!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女真重骑兵的马刀和狼牙棒,在近距离格斗中展现出了恐怖的威力。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专门砍马腿、砸人头。朝鲜骑马队则在外围游弋,用弓箭和短矛猎杀试图逃散的散兵。

  满桂浑身是血,头盔不知掉到了哪里,花白的头发散乱。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骑家丁,被至少十倍的女真骑兵团团围住。他挥舞着已经卷刃的大刀,状若疯虎,连劈三名女真骑兵,但身上也多了好几道伤口。

  “满帅!撤吧!顶不住了!”一个家丁哭喊。

  “撤?往哪撤?”满桂惨笑,看着身后洞开的城门,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敌人,“城门不能再开了……老子今天,就死在这!”

  他猛地一夹马腹,竟然不再理会周围的攻击,朝着女真骑兵最密集的地方,朝着莽古尔泰的认旗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拦住他!”莽古尔泰狞笑,亲自迎上。

  两马交错!

  “铛!”一声巨响,满桂的大刀与莽古尔泰的铁骨朵狠狠撞在一起!满桂虎口崩裂,大刀脱手飞出!莽古尔泰的铁骨朵余势未衰,砸在了满桂的左肩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满桂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斜着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臂和肋骨传来剧痛,让他又瘫软下去。

  几个女真骑兵跳下马,用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

  主将被擒,残余的明军骑兵彻底失去了斗志,要么下马跪地乞降,要么拼命向城门方向逃窜。但城门,在他们出城后不久,就缓缓关闭了——城上的守将不敢再开,怕东明军趁机夺门。

  逃到城下的骑兵,绝望地用刀柄敲打着厚重的城门,哭喊着,咒骂着。回应他们的,只有城头同袍麻木而恐惧的眼神,以及零星射下、防止他们攀城的箭矢。

  朝阳门外,尸横遍野。两千出城骑兵,逃回城下的不足三百,被俘五百余,其余皆被斩杀。满桂被生擒。东明军方面,铁炮队伤亡数十,女真和朝鲜骑兵伤亡不过百。

  一场精心策划的骑兵反击,就这样,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彻底粉碎。

  五、午时的寂静

  午时。

  炮击完全停止了。不是间歇,是真正的停止。

  朝阳门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燃烧的房屋偶尔发出噼啪声,受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乌鸦在天空盘旋时发出的、不祥的鸣叫。

  硝烟被正午的微风缓缓吹散,露出城墙惨烈的真容。巨大的缺口像怪兽咧开的嘴,狰狞可怖。城头上,旗帜歪倒,尸体横陈,幸存的守军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呆呆地坐着或躺着。城外,东明军的炮阵依旧森然,但炮口已经放低。骑兵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将明军尸体堆叠起来,泼上火油点燃。浓烟和焦臭冲天而起。

  袁崇焕依旧站在那面“袁”字大旗下。他接过柳生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冷水。水很凉,让他因长时间凝视而干涩的眼睛稍微舒服了些。

  “大将军,”本多忠政前来禀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矜,“满桂已擒,伤势不轻,但性命无碍。俘虏正在甄别。我军伤亡轻微,火炮无损,弹药尚余六成。是否继续炮击,或者……”他看向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让第一突击队试探攻击?”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过城墙缺口,扫过死寂的城头,扫过更远处城内升起的缕缕烟柱(既有炮火引燃,也有他下令臼炮抛射燃烧弹造成的),最后,定格在紫禁城方向那些金色琉璃瓦的模糊反光上。

  “不。”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后撤一里扎营。炮阵加强戒备,但暂不轰击。派使者,乘白马,打白旗,至城下喊话。”

  本多忠政一愣:“大将军,此刻正是……”

  “正是他们最怕的时候。”袁崇焕打断他,目光幽深,“继续打,他们会困兽犹斗,会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跟我们拼命。现在停手,让他们喘口气,让他们看看满桂的下场,让他们想想自己家里的水还能不能喝,想想城墙下的地道,想想……”他顿了顿,“想想‘燕庶人’能不能给他们活路。”

  柳生在一旁,心中凛然。这是攻心。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攻心。用绝对的武力优势制造恐惧和绝望,然后在对方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刻,停手,给予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希望”和“选择”,让恐惧和猜疑在守军内部自行发酵、蔓延、最终导致崩溃。这比单纯的强攻,更残忍,也更有效。

  “喊话内容。”袁崇焕继续道,语气像是在口述一份寻常公文,“其一,告知满桂被擒,念其勇武,暂不处决。其二,重申陛下旨意:只诛嘉靖罪宗一脉,废燕庶人。其余文武,降者不究。其三,告知城内百姓,光复皇帝仁德,不忍见黎庶饥渴。自明日辰时起,于朝阳门、东直门、安定门外,设粥棚三处,每日放粥一次。凡城中百姓,老弱妇孺,皆可出城就食,我军绝不加害。其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其四,问问他们,是想等着城墙被大炮彻底轰塌,地道里的火药把他们炸上天,活活渴死饿死在这座孤城里……还是想给自己,给家人,找一条活路。”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东明军开始有序后撤,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只留下少量哨戒部队和那几十门沉默的、但威胁丝毫未减的火炮,遥指着残破的城墙。

  一名东明军的使者,骑着白马,打着白旗,在几名骑兵的护送下,缓缓走向朝阳门。在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下,开始用嘹亮的声音,重复着袁崇焕的四条喊话。

  城头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放箭,没有人喝骂。只有无数双眼睛,从垛口后、从废墟里,死死地盯着那个喊话的使者,盯着他身后那片开始扎营的敌军,盯着更远处那杆在正午阳光下,仿佛染着血光的黑色“袁”字大纛。

  寂静在蔓延。恐惧在滋长。猜疑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发芽。

  而在地平线的更西方,大同方向,尘土隐约扬起。那是另一支军队,正在驰援的路上。但他们来得及吗?这座城,还能撑到他们到来吗?

  无人知晓。

  正午的阳光,冰冷地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过铁与火洗礼的巨城,和城下那些已经挖到城墙根下、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引爆的“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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