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场
四月初十,寅时三刻。北京贡院。
天还没亮。夜色像一层浸透了墨汁的薄纱,笼罩着贡院那一片灰黑色的屋脊。四月的风还带着凌晨的寒气,从远处永定河的方向吹来,掠过贡院外那片空旷的广场,吹得悬挂在明远楼四角的铜铃发出断续的、清越的响声。
贡院的大门还没有开。但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举人——有从山东日夜兼程赶来的,有从山西翻山越岭而来的,有从河南渡过黄河而来的,还有那些本来就滞留在京城、准备参加天启二年壬戌科会试的考生。他们穿着或新或旧的襕衫,背着考篮,站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们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贡院大门上方那块悬挂了百余年的匾额:“开天文运”。
寅时四刻,贡院内传来三声梆子响。
大门缓缓打开。两名穿着深蓝色号衣的兵卒各执一盏灯笼,分列门侧。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官员走了出来,站在门槛内侧,展开手中的卷轴,朗声道:
“奉旨:光复二年恩科会试,即时开考。诸生依次入场,不得喧哗,不得拥挤。违者,革除考籍,永不叙用。”
考生们开始移动。没有人推挤,没有人插队。他们按照事先排好的次序,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那扇敞开的门。门口设了三个搜检点,每个点有两名搜检官和一名书吏。考生需要在搜检官面前解开衣襟、脱下鞋袜,接受全身搜查——这是为了防止夹带。考篮里的笔墨、砚台、干粮和水壶,也要一一检查。书吏则在旁边登记姓名、籍贯、相貌特征,发给每人一份编号的试卷纸和对号入座的号签。
整个搜检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名考生通过搜检、领到号签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考生们拿着号签,穿过龙门,进入贡院内部。贡院的布局像一个巨大的迷宫——一排排低矮的号舍整齐地排列着,每间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刚好容一人坐下,伸直腿就能踢到对面的墙。号舍内只有一块木板——白天当桌案,晚上放下来当床板。这就是考生们接下来三天的栖身之所。
考生们找到自己的号舍,放下考篮,铺开试卷纸,磨墨,等待考题。
天,渐渐亮了。
卢象升坐在天字号第三十一号舍内,将考篮里的物品一件一件取出,摆放整齐。笔墨、砚台、水注、干粮、一小壶水。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很稳——对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来说,第一次参加会试,能保持这样的镇定,已经殊为不易。
他隔壁天字号第三十二号舍里,坐着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考生。那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坐下之后先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磨墨,磨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砚台有仇似的。卢象升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人——能在这种场合保持旺盛斗志的人,通常不会是庸手。
更远处的地字号某间号舍里,文震孟已经铺开了试卷纸。他今年四十八岁,比在场绝大多数考生都要年长。他参加过三次会试,屡试不第,但从未放弃。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也有了深深的皱纹,但他的目光依然清澈,握笔的手依然稳定。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背诵了一遍《春秋》的经文——那是他钻研了三十年的经典,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
他睁开眼,等待考题。
二、考题
辰时正,考题送达各号舍。
考题印在宣纸上,由监考官逐号分发。每一份考题都盖着礼部的关防和弥封官的骑缝章。考生们在接过考题的那一刻,有的人双手颤抖,有的人闭目深吸一口气,有的人则在心里默默祈祷。
考题一共四道。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但恩科从简,只考了一道四书义、一道论、一道策问,合计三篇。
第一道是四书义,题目出自《孟子·离娄上》:“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这是《孟子》中的名句。孟子以离娄的目力和公输班的巧技为喻,论证“规矩”的重要性——即使有再好的天赋,如果不遵循规则和法度,也无法成就事业。扩展开来,这涉及到“先王之道”与“法治”的关系、圣人的创制与后人的遵守、以及变革与守成之间的张力。题目本身并不冷僻,任何一个读过《孟子》的考生都能写出几百字来。但正因为题目看似平易,反而最难出彩——所有人都能写,区别就在于谁能写出新意、写出深度、写出与众不同的见识。
第二道是论,题目是:“论理财与安民之先后。”这道题的针对性极强。在场的每一个考生都知道朝廷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什么——征辽券崩盘、春荒亟待赈济、九边军饷拖欠。题目问的是“先后”,但实际上是在问:在资源极度有限的情况下,朝廷应该优先保财政,还是优先保民生?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但考生的回答,将直接反映出他的政治倾向和施政思路。
第三道是策问,题目最长,也最具体:“方今江南未附,九边未宁,流民载道,帑藏空虚。或曰:宜先定江南,以固财赋之基。或曰:宜先安流民,以固人心之本。或曰:宜先整饬九边,以固疆圉之防。三者皆急,而力有不逮。诸生潜心经史,必有通达之见。其各陈所怀,朕将亲览焉。”这道策问,几乎是把朝廷目前面临的困境掰开了、揉碎了,摆在考生面前。它没有回避矛盾,而是坦率地承认了“三者皆急,而力有不逮”的现实困境。它问的不是“怎么办”,而是“先办什么”——这是一个关于优先级的选择题,而选择本身,就是立场。
号舍区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考生低低的叹息或擤鼻涕的声音。
三、卢象升答卷
卢象升将三道考题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把笔搁在砚台上,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路。他今年二十二岁,常州宜兴人,身材清瘦,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在沉思时会微微眯起,像是在瞄准什么远处的目标。
他决定先答第一道四书义。这道题出自《孟子》,讲的是“规矩”的重要性。他没有急于引用历代注疏,而是从“规矩”的本义入手——规者,所以画圆也;矩者,所以画方也。离娄之明,能视百步之外,但没有规,他画不出完美的圆;公输子之巧,能造攻守之器,但没有矩,他造不出端正的方。他由此引申:圣人治天下,也是如此。尧舜之道,仁义而已矣。但仁义不是凭空施行的,它需要制度为载体,需要法律为保障。孟子说“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正是此意。
然后,他笔锋一转,写道:“今天下新定,百度未熙。为政者莫不思所以拨乱反正,以致太平。然拨乱反正之道,不在高谈阔论,不在苛察细微,而在立其本、定其规。本立则末自举,规定则民自安。何谓本?曰:君臣之分、上下之序、赏罚之信、赋税之常。此四者,天下之规矩也。规矩立,则离娄、公输子虽复生,不能易也。”这一段,他巧妙地将“规矩”从抽象的哲学概念拉到了现实政治的层面——君臣之分、上下之序、赏罚之信、赋税之常,这就是新朝最需要的“规矩”。他没有空谈仁义,而是强调了制度和秩序的重要性,同时又没有否定仁义的根本地位。
他搁下笔,转而看第二道题。论题是“理财与安民之先后”。他开篇即亮明观点:“臣闻民者,国之本也;财者,民之命也。未有不恤民命而能固国本者,亦未有不顾国本而能裕财用者。故理财与安民,非先后之关系,乃体用之关系。”他的论点很明确:理财和安民不是谁先谁后的关系,而是一体两面。没有民,就没有财;没有财,也无从安民。所以,正确的做法不是选择其中一个优先,而是找到一种既能安民又能理财的方法。
他接着写道:“今之议者,或曰:先理财,则赋税可充,赋税充则兵饷可裕,兵饷裕则边备可固。此其言若近理,而实有未察者。夫民犹水也,财犹舟也。水涸则舟胶,民困则财竭。不恤民力而徒求财用,是犹竭泽而渔,明年无鱼。故曰:欲理财者,必先安民。”这一段,他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民是水,财是舟。水干了,船就走不动了;民困了,财也就枯竭了。
他续笔写道:“然安民之道,亦非空言抚恤而已。安民者,必使之有恒产;有恒产者,必使之有恒心。今畿辅、山东、河南之地,荒芜者不下数百万亩。诚能募流民以屯田,官给籽种、牛具,蠲其赋税三年,则流民有恒产之望,朝廷有岁入之基。此一举而两得者也。三年之后,田畴既辟,仓廪既充,然后议江南、整九边,则财用有出,兵食有赖,事半而功倍矣。”这是“以屯田代赈济”的思路——不是直接发粮,而是给流民土地和种子,让他们自己生产。三年免税,三年之后开始收税。这样既安顿了流民,又为朝廷开辟了新的税源。
他放下笔,歇了片刻,饮水进食,随后拿起第三道试题。第三道策问,是他最想答的一道题。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臣闻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今陛下所问三者——江南、流民、九边——皆当世之急务,然非并列之关系,乃递进之关系。”开篇即亮明观点:这三件事不是并列的,是有先后顺序的。
他继续写道:“流民者,国之元气也。民流则田荒,田荒则赋竭,赋竭则兵弱,兵弱则边备弛。故今日之急,莫急于安流民。流民安,则田畴辟;田畴辟,则赋税充;赋税充,则军饷裕;军饷裕,则九边固。此所谓‘固本以安末’之道也。”他的逻辑很清楚:流民问题是根本,解决了流民问题,田赋才能恢复,军饷才能充裕,九边才能稳固。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而起点是流民。
然后,他论述江南问题:“江南未附,诚为大患。然江南之所以未附,非兵力不足,乃人心未附也。人心未附者,以新朝未开科举、士人无进身之阶也。今陛下已开恩科,天下士子翕然向风。臣敢断言:恩科一开,江南士心自定。士心定,则民心定。民心定,则江南不烦征讨而自归矣。”这一段写得很大胆——他等于在说:江南的问题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只要科举开了,士人有路了,江南自然就归附了。不需要打仗。
最后,他回到九边问题:“九边之患,不在兵少,而在饷缺。饷缺之患,不在无银,而在转运之不畅。今晋商已奉命输饷九边,此一时权宜之计。然长久之计,在于屯田与互市。辽东之地,沃野千里,诚能募民屯田,且与蒙古、女真诸部开互市,以我之茶布易彼之马匹皮毛,则边费自充,边备自强。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也。”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然后将试卷小心地折好,放入考篮中。他看了一眼号舍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下来,他还有时间检查前面的两道题。但他最想说的话,已经写完了。
四、文震孟答卷
文震孟坐在地字号第十七号舍内,将考题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卢象升那样立刻动笔,而是将三道题反复揣摩,像是在品味三道菜的滋味。他今年四十八岁,参加过三次会试,每一次都铩羽而归。但这一次,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一次,不一样。
他决定先答四书义。题目出自《孟子·离娄上》,讲的是“规矩”。文震孟精研《春秋》三十年,对“规矩”二字有着与众不同的理解。他没有从孟子的原意出发,而是从《春秋》的角度切入:“臣闻《春秋》者,圣人之规矩也。夫子因鲁史而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何也?以其有定见也。有定见,故能于纷纭万变之中,执简御繁,以一字定褒贬。此非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者乎?”
他以《春秋》为例,说明“规矩”的重要性——孔子修订《春秋》,该写的一定写,该删的一定删,连子游、子夏这样的高徒都不能改动一个字。为什么?因为孔子心中有“规矩”。这个切入点,既显示了他对《春秋》的精深研究,又将“规矩”从抽象概念提升到了“圣人之道”的高度。
他接着写道:“今天下纷纷,言人人殊。或曰宜复古,或曰宜变法,或曰宜宽,或曰宜猛。臣以为,皆未得其要。夫治天下者,譬犹医者之治病。病万变,药亦万变。然医者之所以能处方用药者,以其有脉案也。脉案者,规矩也。无脉案而妄投药,虽日易千方,终不能愈病。无规矩而妄议政,虽日更百令,终不能治天下。”这一段,他用了一个医病的比喻——医生治病,要有脉案;治理天下,要有规矩。没有脉案就乱开药,换多少药方都治不好病;没有规矩就乱施政,换多少法令都治不好天下。这个比喻通俗易懂,但背后的逻辑却很严密。
他最后总结道:“故臣以为,今日之急务,不在纷纷更张,而在立一‘规矩’以为万世法。规矩立,则离娄、公输子无所用其巧;法度废,则尧舜不能治其民。愿陛下留意焉。”他的整篇文章,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政策建议,而是始终围绕着“立规矩”这个核心论点展开。这是一篇典型的“经义”文章——不急于谈事,先谈理;理通了,事自然就有了解决的方向。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拿起第二道题的试卷纸。同样的论题,文震孟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径。他避开现实困境,直接从经典入手:“尝读《大学》之言曰:‘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他引用《大学》的名句,论证“德本财末”的道理。然后笔锋一转,将这一古老的儒家原则应用到当下的时局中:“今朝廷之患,在于财用不足。然财用之所以不足者,非天不雨金,非地不涌泉,乃民力竭而无可取也。民力何以竭?以赋役繁重、贪墨横行、流离失所,无以为生也。故欲裕财用者,必先苏民困;欲苏民困者,必先清吏治;欲清吏治者,必先正朝廷。此《大学》所谓‘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之义也。”
他的逻辑是:财政危机的根源不在经济,而在政治。吏治不清,再好的财政政策也无法落实;朝廷不正,再严厉的督察也无济于事。所以,解决财政问题的第一步,不是加税,不是发债,而是整顿吏治、安定民生。他的这篇文章,与卢象升的务实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卢象升强调的是“怎么做”——屯田、免税、互市;文震孟强调的是“为什么这么做”——德本财末、吏治为先。两人的文章,一个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而直接;一个像老中医的脉案,从根本入手,徐徐图之。
他稍作停顿,舒展手指,随后取过第三道试题。第三道策问,他的回答同样与众不同。他没有像卢象升那样明确地排出“流民优先”的顺序,而是从“人心”的角度立论:“纵观史册所载,未有民心不附而能久安者,亦未有民心既附而国势不强者。方今三者皆急,而臣以为,最急者,莫过于收人心。江南未附,非兵不强也,人心未附也。流民载道,非谷不多也,人心不安也。九边未宁,非兵不众也,人心不固也。三者之患,同出一源——皆人心之未附也。”
他接着说:“然则何以收人心?曰:平冤狱、减赋税、简刑罚、礼士人。此四者,收人心之要务也。平冤狱,则民知朝廷之公正;减赋税,则民知朝廷之仁爱;简刑罚,则民知朝廷之宽厚;礼士人,则民知朝廷之尊重。四者行,则人心归;人心归,则江南不讨自来,流民不招自集,九边不守自固矣。”他的整篇策问,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施政方案,而是始终围绕着“收人心”这个核心论点展开。在他看来,所有的具体问题——江南、流民、九边——都只是表象,根源在于“人心未附”。只要人心归附了,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篇文章,与卢象升的策问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卢象升说“先安流民,再议江南、九边”;文震孟说“先收人心,其余自定”。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但路径不同——一个从经济入手,一个从政治入手;一个务实,一个务本。
五、阅卷
三天后,试卷全部收齐。
弥封官将所有试卷上的考生姓名、籍贯、三代履历全部密封,加盖骑缝章,然后分批次送入贡院内的聚奎堂。聚奎堂是阅卷之所,堂内摆着三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试卷。三位主考官——钱谦益、孙奇逢、鹿善继——分坐三席,各带两名同考官,开始阅卷。
阅卷的程序是严格的。每张试卷先由同考官初阅,写出批语和推荐意见,然后呈送主考官复审。主考官有权推翻同考官的推荐,也有权从落卷中“搜遗”——即捡回被同考官遗漏的好文章。整个过程,弥封官全程监督,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在阅卷过程中看到考生的姓名。
钱谦益翻开第一张试卷,目光扫过字迹,眉头微微一动。这篇文章的字写得不算漂亮,但笔画刚劲有力,结构紧凑,没有多余的修饰。他先看的是第一道四书义。读完第一段,他的目光就停住了——那考生以《春秋》解《孟子》,以孔子笔削为例论证“规矩”的重要性。钱谦益轻轻“嗯”了一声。这个切入点,与众不同。大多数考生都会从“规矩”的本义入手,引用历代注疏,然后引申到治国理政。但这篇文章直接从《春秋》切入——这不仅需要深厚的经学功底,更需要敢于打破常规的胆识。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夫治天下者,譬犹医者之治病。病万变,药亦万变。然医者之所以能处方用药者,以其有脉案也”这一段时,他微微颔首。这篇文章的作者,不仅精通《春秋》,而且善于用比喻来说明抽象的道理。这是一个好老师的苗子——钱谦益在心里默默想道。
他看完第一道四书义,又看第二道论和第三道策问。第二道论以《大学》“德本财末”立论,引经据典,文气贯通;第三道策问以“收人心”为核心,立意高远,不尚空谈。三篇文章风格统一,都是“先立其大者”的写法——先讲原理,再谈应用,不急于提出具体的政策建议,而是先确立一个根本的原则。
钱谦益放下试卷,对孙奇逢说:“孙先生,你看看这篇。”
孙奇逢接过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读完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这个考生,是个通儒。”
“通儒?”钱谦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孙奇逢斟酌着措辞:“他不仅仅是在答题,他是在‘立说’。你看他的四书义,以《春秋》解《孟子》,这是通经的表现。他的论,以《大学》为本,这是明理的表现。他的策问,以‘收人心’为纲,这是识体的表现。三篇文章,贯穿了一个核心思想——为政以德。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写出来的,这是三十年功夫的积累。”
鹿善继也接过去读了,点头道:“文章确实好,气象博大,不是小家子气。但我更喜欢另一篇。”
“哪一篇?”钱谦益问。
鹿善继从自己案头抽出一份试卷,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钱谦益接过来,先看第三道策问。读完第一段“臣闻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他的目光就凝住了。他继续往下读,读到“安流民不在发粟,在使之能自食其力”时,他微微颔首。读到“江南未附,非兵力不足,乃人心未附”时,他放下了试卷,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转头对孙奇逢说:“孙先生,你也看看这篇。”
孙奇逢接过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专注,从专注变得凝重。读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试卷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个考生,是个做实事的材料。”
“怎么说?”钱谦益问。
“上一篇的那个考生,是‘通儒’,他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收人心、立德为本。这一篇的考生,是‘能臣’,他告诉我们具体怎么做——屯田、免税、开科、互市。两者并不矛盾,但侧重点不同。如果让我选,我会把这一篇排在前面。”孙奇逢说。
鹿善继在旁边补充道:“而且,他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从流民到田畴,从田畴到赋税,从赋税到军饷,从军饷到九边。每一步都有因果关系,每一步都指向下一步。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对现实有深入了解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钱谦益没有立刻表态。他把两份试卷并排放在桌上,反复看了几遍。“还有一篇,”他从案头又抽出一份,“你们看看这个。”
这份试卷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不苟,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第一道四书义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前两篇那样令人眼前一亮,但章法严谨,引证翔实,看得出基本功非常扎实。第二道论题为“理财与安民之先后”,他的论点偏向于“先理财”,理由是“无财则无以养民,无财则无以募兵,无财则无以固边”。这个观点与前两篇都不同——卢象升说“先安民”,文震孟说“先收心”,而这一篇的作者直言不讳地主张“先理财”。
但真正让钱谦益注意到这篇的,是第三道策问中对九边防务的论述。作者写道:“九边之患,不在敌强,在我弱。我弱非兵不利,甲不坚,乃法不行也。今各镇兵额虚冒,饷银侵渔,将不知兵,兵不识将。一旦有警,驱市人而战之,虽孙吴不能善其后。故整饬九边,不在增兵增饷,而在清厘虚冒、严核功罪、选将练兵。此三者行,则九边不待增饷而自固矣。”
钱谦益读到此处,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面:“此人论九边事,最有条理。”
孙奇逢接过去读了,点头道:“确实。前两篇对九边问题都是一笔带过,唯独这一篇把九边的症结说得清清楚楚——虚冒、侵渔、将不知兵。这三条,每条都切中要害。而且他的解决方案也很实在:清厘、严核、选练。没有空话,都是可以落地的。”
“可惜文采稍逊。”鹿善继补充道,“比起前两篇,这篇的文章气势弱了一些,用典也不够丰富。但论对实务的了解,恐怕是三人中最深的。”
钱谦益沉吟片刻,说道:“三篇文章,各有所长。第一篇以‘收人心’立论,气象博大,是通儒之见;第二篇以‘固本安末’立论,条理分明,是能臣之才;第三篇论九边最详,切中肯綮,是知兵之选。如果一定要排个次序——”他顿了顿,拿起第二份试卷:“这篇,拟第一。”又拿起第一份试卷:“这篇,拟第二。”最后拿起第三份试卷:“这篇,拟第三。”
孙奇逢和鹿善继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钱谦益提笔,在三份试卷的卷尾分别写下批语。
第二份试卷的批语是:“通篇以‘固本安末’立论,层次分明,切中时弊。安流民以屯田、定江南以科举、固九边以互市,三者皆切实可行,非空谈者可比。尤以‘江南未附,乃人心未附’一语,深得治乱之要。然文采稍逊于前篇,而实用过之。拟列第一。”
第一份试卷的批语是:“文辞典雅,议论有据,以《春秋》解《孟子》,以《大学》论理财,通经明理,识见不凡。尤以‘收人心’为策问之纲,深得治道之本。然于当下时局之紧迫、财力之困窘,似有未尽察者。拟列第二。”
第三份试卷的批语是:“三篇之中,此文论九边最为详实。虚冒、侵渔、将不知兵,三者皆切中边防积弊;清厘、严核、选练,三者皆对症之药。惜乎文采稍逊,然实用之才,不可多得。拟列第三。”
他放下笔,对孙奇逢和鹿善继说:“会试排名,就此拟定。二位先生若无异议,便呈送宫中,听候陛下御览钦定。”孙奇逢和鹿善继都点了点头。聚奎堂内,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贡院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六、殿试
三日之后,会试阅卷完毕。
钱谦益将录取的一百二十份试卷连同前十名的卷子,一并呈送宫中。按照规制,会试录取的是“贡士”,排名只是礼部的初步意见。最终的等第和名次,要由皇帝在殿试中亲自决定。
光复二年四月十五日,紫禁城,文华殿。
殿试的规模比会试小得多,只有一百二十名贡士参加。由皇帝亲自出题,亲自监考,亲自阅卷。殿试的考题只有一道策问,不考四书义和论,侧重于考察考生对时局的理解和应对能力。
赖陆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一百二十名穿着崭新襕衫的贡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诸生皆天下英才,朕今日不考经义,只问一事——朕自入京以来,宵衣旰食,不敢一日懈怠。然江南未附,流民未安,九边未宁,帑藏未充。朕欲求一‘安天下’之策,诸生其各陈所怀,朕将亲览焉。”
考题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宽泛——就是“安天下之策”。但越宽的题目,越难答好。因为它没有限定范围,考生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思路中提炼出最核心的观点,并用最精炼的语言表达出来。
殿试进行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试卷全部收齐。赖陆没有将阅卷工作假手于人,而是亲自一份一份地看。柳生新左卫门侍立在侧,为他掌灯、添茶、换蜡烛。他看到深夜。
当他看到那份以“固本安末”立论的策问时,他停住了。他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提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圈。当他看到那份以“收人心”为纲的策问时,他又停住了,同样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在卷首画了一个三角形。当他看到那份以“整饬九边”为核心的策问时,他看了三遍,然后提笔在卷首画了一个正方形。
“柳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三个人,谁更适合做状元?”
柳生沉默了片刻,说道:“臣不懂科举,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柳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固本安末’立论的那位,像一把刀,锋利、直接、实用。以‘收人心’为纲的那位,像一面盾,厚重、稳健、周全。以‘整饬九边’立论的那位,像一杆矛,专精、锐利、有的放矢。刀、盾、矛,哪个更重要,要看陛下现在需要什么。”
赖陆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的三份试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份试卷上写了两个字:“状元。”在第二份试卷上写了两个字:“榜眼。”在第三份试卷上写了两个字:“探花。”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传朕旨意:光复二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卢象升。一甲第二名,文震孟。一甲第三名,张镜心。其余二甲、三甲名单,由礼部拟定具奏。”
柳生躬身:“臣,领旨。”他转身,走出文华殿。殿外,夜色深沉,星光满天。四月的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朝的第一次科举,就这样结束了。但对于那些上榜的年轻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七、放榜
四月十七日,辰时。承天门外。
皇榜张贴出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和考生已经把城门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礼部的书吏站在高处,用洪亮的声音唱念着一甲三名的姓名和籍贯:“一甲第一名,卢象升,常州宜兴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惊叹。有人在喊“江南的”,有人在喊“宜兴的”,更多的人在踮着脚尖往前挤,想看一眼那位新科状元长什么样。
卢象升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他没有欢呼,没有跳跃,甚至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被雨水浇透的树,安静地承受着这个迟来的春天。
“一甲第二名,文震孟,苏州吴县人——”人群中的欢呼声更大了。苏州是江南文脉最盛的地方,出一个榜眼,足以让整个苏州城与有荣焉。但文震孟本人,此刻却不在人群中。他站在承天门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朱红色的宫墙,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四十八岁。三次落第。鬓角已经斑白,眼角已经爬满皱纹。他曾经以为,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以一个教书先生的身份终老,把自己的学问传给下一代,然后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人生的暮年,等来这样一个转折。
他睁开眼睛,望向承天门外那片被春日照亮的广场,望向那些欢呼的、跳跃的、哭泣的年轻面孔。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他只是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句:“父亲……儿子没有给您丢脸。”他的父亲文元发,曾任卫辉府同知,一生清廉,晚年致力于地方教育,去世前还在念叨着“震孟这孩子,读书太苦”。他没有等到这一天。
“一甲第三名,张镜心,磁州人——”张镜心站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情。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严肃,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他是三人中最不善言辞的一个,但他心里清楚:第三名,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皇榜前,有人欢笑,有人痛哭,有人沉默地转身离去。一百二十个名字,一百二十个家庭的命运,在这一天被改写。而对于那些落榜的考生来说,这也不是结束。有人会收拾行囊,回乡继续苦读,等待下一次恩科;有人会放弃科举,转而投奔幕府或经商;还有人会站在皇榜前,久久不肯离去,直到夕阳西下,直到守门的兵卒开始催促清场。
春风越过宫墙,吹动皇榜的边缘,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新朝的第一次科举,就这样落下了帷幕。但对于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改朝换代的帝国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