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兽从山腰的密林中走出来,形状像猿猴,浑身金黄,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炭火,赤红色的喙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它没有攻击文渊,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文渊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原地。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体僵硬,不知道该做什么。
雍和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凄厉如泣。然后它转身,消失在了密林中。
钟声还在响。
文渊继续向上走,在清泠之渊的岸边,他看到了神耕父。
那神从深渊中缓缓升起,周身环绕着光——不是柔和的光,而是刺目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像是一轮小太阳从水底升起。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光,但光中有两只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文渊。
文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威压——耕父是“见则其国为败”的神,它的出现意味着一个国家将要败亡。文渊不知道这个“其国”是哪一国,但他感受到了那种无可挽回的、宿命般的沉重。
“凡人。”一个声音从光中传出,没有嘴唇的张合,却在文渊脑海中直接响起,“你不该来这里。”
“我寻人,只是路过。”文渊低着头说。
“寻人?”耕父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知道你在走的是什么吗?你以为这只是翻山越岭、收集异兽的游戏?”
文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要清楚。”他说,“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她们。”
长久的沉默。
耕父的光渐渐暗淡下来,那双眼睛也从刺目变为柔和。
“你身上有骄山的气息。”耕父说,“??围见过你。它说你有点意思。”
文渊不敢接话。
“走吧。”耕父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丰山不需要你的祭祀。你只要……记住你看到的一切。”
光沉入了深渊,水面恢复了平静。
钟声停了。
文渊跪在岸边,膝盖已经麻了。他慢慢地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旋龟缩在壳里,连头都不敢露,赤马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走吧。”文渊的声音有些沙哑,“离开这座山。”
离开丰山后,赤马就在山脚下,文渊飞身跨上赤马,拍了拍马的脖子,赤马脚步快了许多。
兔床山、皮山、瑶碧山、支离山、秩??山——这些山各有各的物产,各有各的异兽,但文渊已经学会了不去大惊小怪。他在瑶碧山看到了鸩鸟——那种传说中的毒鸟,和之前在女几山上看到的一样,紫黑色的羽毛,血红的眼睛,站在枝头冷冷地看着他。他绕开了。
在支离山,他看到了一种叫婴勺的鸟——形状像喜鹊,红眼睛红嘴,白色的身体,尾巴像一把勺子。它站在枝头,反复叫着“婴勺——婴勺——”,像是在报自己的名字。
文渊觉得这只鸟有点可爱,但没敢靠近——万一它也像跂踵一样预示着什么灾祸呢?
他真正注意到的是堇理山。
堇理山上多松柏,多美梓,多丹雘,多金,多豹虎。但文渊在山腰上看到了一种鸟——形状像喜鹊,青色的身体,白色的喙,白色的眼睛,白色的尾巴。
它站在一根松枝上,安静地看着文渊,没有发出叫声。
文渊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因为经文上写得很清楚——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鸣自叫。
青耕。可以御疫。
在复州山看到跂踵之后,他一直在担心那只鸟预示的瘟疫会不会降临。现在,青耕出现了。
“你是来……帮我的?”文渊试探着问。
青耕歪了歪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青——耕——”
那声音像是春天的泉水,清澈透亮。
然后,青耕飞了起来。它没有飞走,而是落在了文渊的肩上,用白色的喙轻轻地啄了啄他的耳朵。
文渊愣住了。
怀里的旋龟探出头来,对着青耕嘎了一声。青耕低下头,用一双白色的眼睛看着旋龟,然后在文渊的肩膀上跳了跳,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青耕青耕青耕”。
“又一个。”文渊苦笑,“行吧,都跟着。”
玄龟仰头看着肩上的青耕,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嘎”,像是在打招呼。青耕回应以“青耕”,一鸟一兽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吵得文渊头疼。
但他的心里是暖的。
青耕来了,跂踵的阴云似乎也散了一些。
依轱之山,在堇理山东南三十里。
这座山上有一种兽,名为獜,形状像狗,却有老虎的爪子和一身坚硬的甲壳。经文说它“善駚??”——这个生僻词的意思大概是擅长跳跃和扑击。
文渊遇到獜的时候,它正趴在一块岩石上晒太阳。看到文渊,它懒洋洋地抬起一只虎爪,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晒太阳。
“……你不吃人?”文渊试探着问。
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文渊从它身边走过时,它忽然伸出一只虎爪,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缩回去,继续晒太阳。
“这是……打招呼?”文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裤子没有被抓破,只是有些痒。
青耕飞到獜面前,好奇地研究它的甲壳。獜抬起爪子,轻轻把它拨到一边,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它想让你挠它。”文渊忽然明白了。
他蹲下来,伸手挠了挠獜的肚皮。獜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声,四条腿在空中乱蹬,虎爪张合,甲壳咯咯作响。
文渊挠了一会儿,手都酸了,獜还是不肯让他停。
“我得走了。”文渊站起来,“还有很多山要翻。”
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如果甲壳上那层细密的绒毛也算毛的话——然后跟在了文渊身后。
“你不会也要跟着吧?”文渊头大了。
獜没有回答,但它确实跟着了。
文渊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
“武罗,你看到了吗?我现在身后跟着一只旋龟、一只青耕鸟、一头獜兽。”
没有回答。
他忽然有些想念那些冷冰冰的吐槽了。
高前之山,在即谷山东南五十里。
这座山上有一个奇特的水源——“帝台之浆”。经文上说,这水“甚寒而清”,喝了它可以治心痛。
文渊找到那处水源时,确实感受到了“甚寒”二字的分量。水从岩缝中渗出,汇聚成一汪小小的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冒着白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水入口的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喉咙直贯入腹,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流动——经过心口时,心口一暖,连日跋涉的疲惫和焦虑像是被冲走了。
“好水。”文渊感叹。
他用皮囊装了一袋帝台之浆,贴身带着。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心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