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之山,是第七座山,也是整条山系的核心。
这座山巍峨壮丽,山上多黄金,山下多银铁。树木种类繁多——柤、梨、橘、櫾,果实累累。草丛中长满了葌、蘪芜、芍药、芎藭,香气氤氲,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芬芳中。
但文渊注意到,那些果树的果实虽然饱满,却没有一个被采摘过的痕迹;那些香草虽然茂密,却没有一个被践踏过的痕迹。整座山干净得像一幅画,安静得像一座墓。
澧水和沅水从山间流过,汇入潇水和湘水,最后注入长江。在这“九江之间”,据说帝之二女常常游玩。她们出入时,必有飘风暴雨。
“帝之二女。”武罗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山巅的云雾,“她们是尧帝的女儿,娥皇和女英。舜帝南巡时死于苍梧,她们追到这里,泪洒竹上,成了湘妃竹。后来她们就住在了洞庭之山,成了这里的山神。”
“她们……会难为我们吗?”文渊问。
武罗沉默了片刻。
“她们不难为凡人。”她说,“但她们不喜欢神。”
“什么意思?”
武罗转过身,看着文渊的眼睛。
“我不确定她们愿意见到我。”她说,“如果你一个人上去,也许能顺利通过。如果我跟着,反而可能出事。”
文渊皱起了眉头。
“我不一个人去。上次你说不跟,结果差点被于儿吓死。这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武罗看着他,眼中有一种文渊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文渊。”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凡人”,不是“你”,而是“文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着你走这么远的路吗?”
文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文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我没有细想过这事。”
“呵呵。”武罗摇了摇头,“我见过很多走过这条路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和目的。唯独你,是为了找人,找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发人,而路过!他们都没有走完。不是因为走不完,而是因为他们走到一半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了。只有你,一个羸弱的凡人,为了一个纯粹的目标,一直在走。”
“放弃了?”
“因为他们发现,走完这条路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武罗的声音很轻,“没有金银财宝,没有长生不老,没有权力地位。走完就是走完,仅此而已。所以他们放弃了。”
文渊沉默了。
武罗转过身,看着洞庭之山的山顶。
“走吧。一起上去。如果娥皇女英不高兴,我来应付。”
文渊跟在她的身后,向山顶攀登。
山道陡峭,云雾缭绕。走到半山腰时,天气忽然变了——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云层急剧下压,雨点开始敲打在山石上,噼里啪啦。
“飘风暴雨。”文渊喃喃道,“她们来了。”
武罗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风雨最猛烈的地方。
两道身影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那是两个女子的身形,风姿绰约,容貌极美,衣袂在风雨中飘飞,如同两只白色的蝴蝶。她们的手中各握着一把竹制的伞,伞面上有斑驳的泪痕——那是湘妃竹做的伞。
娥皇和女英。
她们降落在文渊和武罗面前,收起伞,雨势顿时小了许多,但风还在吹,吹得她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武罗。”娥皇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武罗微微颔首。
女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文渊,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这位是……”娥皇的目光转向文渊。
“过路的凡人。”武罗说,“从苟床山一路走过来。”
娥皇和女英对视了一眼。
“走完了五条山系?”女英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娥皇柔和一些,但同样清冷,“凡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做到了。”武罗说。
娥皇走到文渊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她的手指冰凉,像冬天的雨水。
“眼睛里没有贪婪。”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也没有恐惧。”
“也没有敬畏。”女英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这一点倒是和你,武罗很像。”
武罗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们不会为难他。”娥皇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文渊第一次开口。
娥皇指了指山脚下的一片竹林。“那片竹林中,有一株九节的湘妃竹。你把它拔出来,带到山顶,我们就让你过去。”
文渊看向武罗。武罗微微点头。
他转身下了山,钻进竹林。
竹林中雾气弥漫,竹子密密麻麻,每根竹子上都有斑驳的泪痕——那是娥皇女英的泪水。文渊在竹林中穿行了许久,终于在一处溪水旁找到了那株九节的湘妃竹。
竹子不高,只有一人多高,竹节处有九道环纹,每一道环纹上都有深浅不一的泪痕,像是有人在这根竹子上哭了九次。
文渊握住竹根,用力拔。
竹子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竹子,和他一起用力。
武罗。
她就站在他身边,双手握住竹根,和他一起拔。
竹子终于松动了,泥土翻开,竹根从地下缓缓升起。文渊和武罗同时用力,将整株竹子拔了出来。
那一瞬间,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武罗的手凉得像冰,文渊的手温热如炉。它们碰在一起的瞬间,文渊感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两人之间升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武罗迅速地抽回了手。
“……走吧。”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样子,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文渊抱着竹子,跟在她身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过了洞庭之山,后续的路轻松了许多。
暴山、即公山、尧山、江浮山、真陵山、阳帝山、柴桑山——文渊和武罗一前一后,走过了这些或高或低、或丰饶或贫瘠的山峦。在即公山,他见到了一种叫蛫的异兽——形状像龟,白身体红脑袋,可以御火。他试图接近,蛫却缩进了壳里,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
“它怕你。”武罗说。
“我不吃它。”
“它怎么知道你不吃它?”
文渊无言以对。
在柴桑山,他看到了飞蛇——一种长着翅膀的蛇,在天空中盘旋,像一条游动的彩虹。白蛇在地上爬行,飞蛇在空中翱翔,各安其道,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