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原大地沉浸在明媚的春阳中时,江南,却是一片阴雨连绵。
在山边的一条泥路上,一群人正在忙碌着,这群人一个个戴着雨笠穿着蓑衣,有的担着沙石,有的拿着铲子,不断的在修缮这条泥路。
他们身后,那条泥泞不堪的道路都已经用石头沙子铺平了,勉强可以过马车,可他们前方的路,马车却依然无法通行。
连日以来的春雨,让这座山滑了坡,山上滚下的泥土石头将这条路给堵死了,而且堵死的还不止一处。这导致修路的人都得翻山路绕道前来。
“兄弟们,加把劲!还剩这五里路了,修完这五里路,就可以通马车了。”
说话的人是罗雍,此刻,就是他带着队伍在修路。而这些修路的,有刺史府的兵丁,安源县的衙役,还有货栈的伙计,总共来了近两百人。
当然,两百人也不是都在一处修,有一部分是从宣州那头修过来,而有一部分则是从裴家村这边修过去,而罗雍负责的,正是裴家村这一头。
修路的人冒着雨填着路,他们用铲子铲走山上滚下来的泥土,然后运到一旁,后边的人则担来石头沙子,将泥泞的地方填平压实……
“呸!”
罗雍吐了一口唾沫,缓缓停下手中动作,他一手撑着手中铲子,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阴沉沉一片,连绵的阴雨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也让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阴霾。
“今年这天,恐怕不是好天啊……”罗雍望着天喃喃道。
正在此时,往裴家村方向的路段上,来了一群人。这群人穿着蓑衣雨鞋,打着油伞,手里提着篮子,却是一群女人。
“志才,放下手里的活,先吃饭吧!”
开口的是阮燕,她带着一群妇女来送饭了。
罗雍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汗水,然后朝修路的人大喊道:“兄弟们,吃饭了。”
听得罗雍一喊,其余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用雨水擦了把手后,便朝着这群女人跑了过来。
女人们从篮子里拿出分配好的一份份饭菜,递给前来吃饭的男人们。男人们接过之后,蹲在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罗雍也不例外,他从阮燕手里拿过一碗饭菜,接过一双筷子,就蹲在路旁,不断的扒着饭。时有雨水飘入饭碗,他也不在乎,就这么大口大口吃……
前来送饭的女人里边,有很多是这些修路的男人的妻女或者姐妹,他们纷纷撑着伞,拿着毛巾,走到自家男人面前,一边用毛巾给他们擦脸,一边给他们打伞,给他们遮雨。
“志才,你家媳妇我让她留在翾云楼了,我给你打伞吧。”
阮燕直接给罗雍撑起了伞。
罗雍笑了笑:“好。”
然而,女人堆里,却有一个女人,站在远处,独自撑着伞看着这一幕。她正是林莺。
男人干活,女人送饭,多么朴实的日子……即使阴雨连绵,这些修路的汉子看着给自己撑伞的女人,也一个个露出了笑容……
林莺轻轻叹了口气,她其实很羡慕这样的日子。
男人们吃的很快,不多时,一碗碗饭菜都被吃干抹净了,女人们纷纷将碗筷收进篮子里,然后就准备离去。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罗哥,不好了,前边的山头上滚下来了一块大石头,那大石头挡在路上,兄弟们推不开啊!”
罗雍当即抹了一把嘴,开口道:“多上去几个人不就好了?”
“不行啊!那石头在弯头里,要往外推的话,最多只能上十个人去,再多人去了没地站!”
罗雍听罢,便道:“那我去!”
很快,罗雍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了那块挡路的大石旁,他一看,一下便怔住了,这块大石挡在了一个曲折的弯道中间,若从路的两头推,则只能推向山壁,可若是在山壁与石头中间往外推,那狭小的空隙还真的就只能站十个人。
可这块石头并不小,少说有几千斤重,而且石头下边是一个泥水坑,推起来会格外难!
“我来!”
罗雍跳到大石后边,用脚抵着山壁,双手推在石头上,然后又对其他人道:“来九个最壮实的人!”
“好!”
九个壮实汉子很快站了出来,十个人站在大石后,脚抵山壁,手推巨石,同时发力!
“呀啊啊啊!”
十个人大喊着,十双手用力推着,可当所有人都用到最大的力气,也仅仅只是让那块巨石挪动了一下,再往前推却怎么也推不动了……
“再来!”
不甘心的罗雍带着九个壮汉,再度推了起来,可无论怎么发力,哪怕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起到效果……
“呼~呼~”
罗雍大口喘着气,手都被石头上的棱角磨破了皮,可还是没用。
远处的阮燕看到这一幕,也焦急起来,连罗雍带人都推不动,这该怎么搞呢?
忽然,一个俏丽的身影从阮燕身边走过,阮燕一转头,居然是林莺。
林莺走到气喘吁吁的汉子们面前,指着巨石下边的泥坑道:“下边有泥坑,若是不一次性用力推过去,是推不翻的。”
闻得林莺开口,罗雍等人看向了她。
“这位姑娘,面生啊?”罗雍来了一句,但他同时也被林莺的容颜惊到了,这姑娘好漂亮啊!
汉子们望着一身朴素的林莺,都怔了怔,宣州哪来这么个漂亮姑娘?
阮燕走上前道:“志才,这是我前几日救下的,她会武功。”
“哦……”罗雍狐疑的“哦”了一声,然后对林莺道:“怎么,这位姑娘有什么好办法?”
林莺直接开口道:“我的武功是追风境,用上全力推,足以媲美五个不懂武功的男人,我来帮一把如何?”
罗雍笑了笑:“哦,追风境啊?好啊,那就来吧!”
林莺也不啰嗦,径直走到巨石后边,学着罗雍的样子,脚抵山壁,手推巨石。
“再来八个人,一起推!”
很快,其余八个汉子到位,十个人于是对着巨石推了起来。
“一二三!”
“一二三!”
“呀啊啊啊!”
随着众人猛地发力,那块巨石居然缓缓动了,不仅动了,甚至底部也滚出了泥坑!
“出来了出来了!”
“再加把劲!”
林莺铆足了力气,双手死死推着石头,双脚不断的蹬着山壁,脸都涨得通红。
“一二三!”
“推!”
巨石再度被推动,滚出泥坑后,一下下被推到了路边。
“推!”
“呀啊!”
随着十个人不断推,最终,那块巨石被一下推到了道路外的土坡之下,然后“轰隆”一声,滚进了坡下的水沟里。
“成了,成了!”
围观的男人女人们欢呼了起来。
被溅了一身泥水的林莺也松了口气,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然后默默的走向了阮燕。
“喂,姑娘,你叫什么?”
看见林莺离开,罗雍不由问了一句。
“她叫木荧。”阮燕道。
“木荧?”
“对!”林莺回头道。
“不错嘛,有把子力气,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修路啊?我一天给你一百文钱!”罗雍笑道。
林莺没回答,阮燕却接话道:“志才,你这是干什么?你想让木姑娘跟你们一群男人干活啊?你那些没成亲的兄弟看着她,还有力气干活吗?”
“哈哈哈哈……”罗雍大笑了起来。
其余人也笑了,目光再度看向了林莺,哎,这个姑娘还真是长得标致,真不知道嫁人没有……
“好了好了,你们先忙,我们回去了。”阮燕说罢,走上前拉起林莺,就朝裴家村的方向走。
罗雍则看着一群盯着林莺后背的男人,大声道:“看什么看啊?没看过女人啊?干活!”
男人们很快干起了活来,而女人们则收拾好篮子,朝着裴家村的方向去了。
回去的路上,阮燕拉着林莺的手:“妹子,回去烧一锅热水,洗个澡吧。”
林莺笑了笑,点了点头:“嗯。”
林莺跟着阮燕,缓缓走向了裴家村,当快到的时候,连绵了几日的阴雨,终于是停了。
阮燕带着林莺回到了自己在裴家村的家,可走到门口时,林莺却指着阮燕家旁边那栋宅子,问道:“燕姐,那栋宅子,为什么一直关着门的呢?那是谁住的?”
当然,林莺是明知故问,那栋宅子自然是裴翾的,只不过是阮燕帮裴翾建的,而且是依照以前宅子的样式建造的。但是裴翾没有住过一天。
“那个宅子啊,是我邻居的,从小到大,他都叫我姐,所以,也算是我的弟弟。”
“那……您弟弟没回来吗?”
“没有呢,他都出去一年多了。”阮燕随口答道。
“哦。”
林莺没有再问了,随着阮燕走进了大门。
勤劳的阮燕回家后,就起锅烧水了,今天林莺帮了大忙,搞得一身都是泥巴,所以阮燕很高兴,想让她洗个澡。
而林莺,也很识趣,就乖乖坐在烧火的灶前,双眼望着灶内的火苗,怔怔出神。
这里的一切,她都非常熟悉,可也非常陌生……眼前的阮燕,已为人妻,脸上褪去了以前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岁月的沧桑,她原本有着一张白净的脸,可现在,脸不但变黄了,还起了不少斑点。
“燕姐,你每天都要这么忙碌吗?”林莺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有太多事要做了。”
“你男人呢,不管的吗?”
“他能帮我什么啊……”阮燕被问及这个,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正在此时,牛二柱又过来了,他走到灶房内,看着正在往锅里添水的阮燕,开口道:“媳妇,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洗澡啊?”
“这不是给你烧的,你要洗自己去烧去!”阮燕没好气道。
“你洗啊?”
阮燕看着一身宽衣大袖的牛二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牛二柱,你是不是闲的?有这功夫,你怎么不去修路去?”
“有那么多人修路,又不差我一个……再说了,他们修路还不是咱们家给工钱?我这个当主人的去做什么?”牛二柱不屑的回了一句。
阮燕被这话气的不行,大声吼道:“你是哪门子的主人?这才多久,你就忘了本了是吧?”
“媳妇,你怎么又来脾气了?我不过是想歇歇而已……”
“有什么好歇的?”
“我累啊……”
“牛二柱!”
“好好好,我去扫地去……”牛二柱到底是有些惧内,看着阮燕发火,他连忙摆手走了。
林莺望着这对夫妻争吵,不由蹙起了眉,牛二柱她以前自然也是见过的,那时候的牛二柱,一脸憨厚,跟阮燕来裴家村时,也相当勤快,帮着阮家忙上忙下,可没想到,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
“哎……木姑娘,让你见笑了,我这男人不成器,真是糟心。”阮燕低头,叹息了一声。
“燕姐,他一直这样吗?”林莺问道。
“不是,半年前还很勤快,可自从家里有钱了之后,他就渐渐的不想干活了,人也一天比一天懒……”
林莺没有继续问了,她知道这种事越问越糟心。
不多时,热水也烧好了,阮燕准备给林莺舀水时,林莺却抢过了水瓢。
“我自己来吧,燕姐,你歇歇。”
“好。”
于是,林莺便自己动手,舀起了热水来……而阮燕,则贴心的在她房间内给她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澡桶,以及洗漱用的皂荚。
当林莺浑身泡进澡桶内时,她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她喜欢这种感觉……在江湖上飘零的日子,她一个多月都没洗过热水澡,如今,终于是感受到了这种久违的温暖……
“木姑娘,等路修好了,我带你去宣州城,给你买几件衣裳吧?”
阮燕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去……宣州城?”
“是啊,我们在宣州有很多铺子,有货栈,酒楼,客栈,医馆,对了,还有镖局呢,我看你一身武功,要不,你去我们镖局看看,你想当镖师也行的。”
阮燕的声音很温柔,字字句句穿过林莺的耳膜,入了她的脑海,让她感觉异常亲切……
“嗯,好啊。”
林莺答应了一句。
阮燕对她是真没话说,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在这里,没有压迫,没有训斥,有的只是这些普通人带来的温暖,她真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正在此时,房间外又响起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娘,裴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都一年多了!”
“娘也不知道,等哪天去了宣州城,咱们找人写封信带过去问问好不好?”阮燕答道。
“前阵子不是说他在洛阳吗?洛阳到咱们这也不要几天啊,他连几天时间都抽不出来吗?”小妮对阮燕的回答有些不满,于是嚷嚷了起来。
“你裴叔叔事太多了,但你放心,他总会回来的!”阮燕耐心劝道。
“好吧……”
小妮的声音低了下去。
房间内的林莺听着这话,心头不由颤动了起来……
若是裴翾回来了,那她就不能待了……
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