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如利剑劈开万丈云海,镇妖关的轮廓从翻滚的雾霭中缓缓浮出......
像一头沉睡千年的远古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谭行五人从空港走出。
冷风扑面,裹挟着荒原特有的腥臊气息。那种味道深入骨髓,刻进肺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血与铁的味道。
那是死亡与生存的味道。
“操。”
苏轮深吸一口气,眯起眼,望向远方那道横亘天地的黑色长城轮廓,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还是这味道最他妈带劲。爽!”
完颜拈花没接话。
他站在空港广场的冷风里,仰头望着镇妖关那面高耸入云的城墙。
昨天,他还是云顶天宫的少主,锦袍玉带,贵气逼人,觥筹交错间美人环伺,谈笑间挥金如土。
今天,他站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满脸肃杀,眉眼之间再无半分温柔暖意,只有铁与火淬炼出来的冷厉。
这就是长城。
这就是异域。
这就是镇妖关。
管你什么天潢贵胄、世家公子,到了这儿,都得给老子变成一头嗜血的恶狼。
“走了,回去述职!”
谭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大步流星朝空港门口走去。
五人穿过空港广场,穿过一重又一重戒备森严的关卡。沿途的联邦战士们看见他们,沉默着让开道路。
那些目光里......
有敬畏,有好奇,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那是看老兵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
一个眼神,就够了。
....
空港的冷风被甩在身后。
五人坐着运输飞梭,在镇妖关内城的主道上一路向北。
两侧的灵晶灯柱每隔十步一根,将整条长街照得如白昼般冷冽。
没有人说话。
转过一道暗灰色的防爆墙,参谋部的黑色门廊出现在眼前。
五人走进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阵亡将士的名牌......铜质的,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灯光打在那些名牌上,反射出暗沉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后来者。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苏轮走过时,余光扫过那些名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前站着两个卫兵,身形如松,目光如炬。
“谭少校。”
左边的卫兵认出了谭行,立正敬礼:
“方参谋还在等你们。请进。”
铁门无声滑开。
参谋部内部比外表宽敞得多......一个近乎圆形的巨大厅堂,穹顶高悬,灵晶灯的光芒将每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投射着异域西部的全息地形图。
山川河流、关隘要塞,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令人发指。
沙盘旁站着一个人。
身形修长,一身剪裁合体的联邦军服,肩章上的箭穿五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背对门口,低头看着沙盘,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不时在某处点一下,那片区域的灵光便随之闪烁。
五星参谋......方寸机。
人称“方寸之间,决胜千里”的北部战区最强大脑。
“来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又用指挥棒点了两下,将几个区域的灵光调亮,才转过身来。
“坐。”
方寸机指了指沙盘周围的一圈椅子,自己先坐了下去。
五人落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方寸机直接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极快,像一把刀在切肉:
“你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荒寂大山出了点状况。”
指挥棒在沙盘上一划,荒寂大山区域骤然放大。
“恶怖自爆本源,突破人王封印,从西部战区蹿到了我们这里。
现在二十二区、十一区、二十一区,连你们的二十三区在内,所有巡游小队全部被打散了建制。”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但谭行的拳头已经捏紧了,指节发白。
恶怖。
祂的战力,他们知道。
要不是朱麟大哥前来救援……他们的名字早就刻在英烈碑上了。
方寸机继续说道,手指在沙盘上轻点,每点一处便亮起一个血红色的光点:
“荒寂大山区域在短短一周内,损失了三十七队巡游小队。”
“二十二区驻防小队,编制被打散,目前仅存十一人,编制完整度百分之二十二。”
“二十一区,全军覆没。”
“十九区,幸存六人,指挥官阵亡。”
“十七区......”
他一口气报了十二个区。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五人心上。
苏轮的眼眶红了。
不光是悲伤,更是愤怒。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儿郎都是好样的。”
方寸机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罕见的情感流露:
“也怪我们参谋部没有及时察觉。这次的重大疏忽,我等参谋部全体同仁都会向全军通报此次渎职之责。”
他抬起头,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虽然玄坛天王已经将其诛杀,但代价是......荒寂大山防区出现了大面积的防务真空。”
他顿了顿。
“幸好,你们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丝安心。
方寸机站起身,走到沙盘边缘,从文件架上取下一份厚重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任务简报。
“谭行,龚尊,辛羿,完颜拈花。”
他念出四个名字,头都没抬:
“你们四个,援助二十二区、二十三区,进行巡守驻防任务。
二十三区、二十二区指挥官,由少校谭行负责。任务周期暂定一个月,具体以战况为准。”
谭行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方寸机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轮身上。
“苏轮。”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苏轮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你另有任务。”
苏轮一愣:“啥任务?”
方寸机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纸。
纸上的内容显然不是他写的......字迹完全不同。
那是一手极漂亮的瘦金体,每一笔都锋芒毕露,像刀劈斧凿,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凌厉。
方寸机将那张纸转过来,面朝苏轮。
纸上只有一行字:
「抽调圣血天使小队副队长苏轮,即刻前往镇荒关,配合镇荒关临时指挥官秦怀化,清剿无相异族。......锁渊」
苏轮的瞳孔骤然收缩。
“锁……锁渊天王?!”
完颜拈花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西部战区那位……锁渊天王?!”
那个被誉为“西域铁壁”的铁血天王?
方寸机点点头:
“锁渊天王亲自发来的调令,点名要苏轮去镇荒关协助。”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王的话,就是军令。”
苏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西部战区。镇荒关。锁渊天王。
这几个词分开来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那位西部战区最高镇守、老牌天王……点名要他去?
为什么?
他苏轮何德何能?
一个刚升从上尉没多久的小角色,凭什么入天王法眼?
“什么时候走?”
苏轮的声音有些发干,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方寸机看了一眼墙角的钟:
“两个小时后,空港有直达西部战区的飞梭。你有一个小时收拾行李。”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看向五人:
“没问题就去准备。
谭行,你们四个及时赶往二十二、二十三区,统筹集团军下属单位进行巡防任务。
三天内,参谋部会抽调别的称号小队前来,你带头给我把他们形成战斗建制。”
“苏轮留下,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谭行站起身,走到也站起来的苏轮面前。
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没有煽情的话,没有多余的叮嘱。
就是一下。
但苏轮懂了。
谭行转身大步走出参谋部,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铿锵的声响。龚尊、辛羿、完颜拈花紧随其后。
完颜拈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苏轮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速去速回。”
苏轮笑了笑,没说话。
铁门关闭。
参谋部里只剩下方寸机和苏轮两个人。
方寸机重新坐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别站着,坐。”
苏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方寸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那双终日沉稳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疲惫。
“苏上尉。”
方寸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但语速放慢了一些:
“你知道锁渊天王为什么点名要你吗?”
苏轮摇头。
“因为你的瘟疫之骨。”
方寸机抬起手指,指向苏轮的胸口。
“无相残族,隐蔽在无相荒漠。大军强攻,得不偿失。西部战区的天王想效仿虫都一事......用你的瘟疫之毒,将整个无相邪族全部毒杀。”
方寸机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扎进苏轮的眼睛:
“你是斩龙世家的血脉。你将瘟疫源骨融入自身武骨所开发出来的神通,我知道......威能不小,我亦觉得你能做到!”
苏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火焰。
是战意。
是一个战士听到“你能做到”时,体内沸腾的热血。
“毒杀整个无相异族?”
苏轮的声音有些哑,嘴角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
“方参谋,您这话说的……”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
“我喜欢。”
方寸机没有笑。
他盯着苏轮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上尉,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苏轮的笑容僵了一瞬。
“锁渊天王点名要你,是因为你在虫都一役的表现。”
方寸机的目光如刀:
“那战之后,你‘瘟疫之刃’的大名传遍整个长城。这次前去西域镇荒关,希望你不负你的瘟疫之刃武名!”
苏轮沉默了片刻。
胸中热血激荡。
虽然当时虫都的那些画面他不想回忆。
每一次瘟疫之骨的反噬都像有万千毒虫在血管里啃噬,那种痛苦足以让最硬汉的战士崩溃。
但他撑住了。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他身后还有活着的人。
那是他的责任。
方寸机站起身,走到苏轮面前,看着他:
“西部战区不缺强者……但他们缺一个......”
他顿了顿。
“能在绝境中把瘟疫之毒扩散到最大范围、同时还能活着回来的疯子。”
“这次如果你能成功……你的上尉军衔,也该升一升了!”
苏轮仰头看着方寸机,眼眶微红,但眼神里的火焰已经烧得快要溢出来。
“我不会让西部战区的同胞们失望的。”
“不是不让他们失望。”
方寸机纠正道,声音罕见地柔和了一瞬:
“是不让你自己失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阵纹。
那符文苏轮认识......是天王级别的专属灵纹,每一道都蕴含着恐怖的能量波动。
“这是镇岳天王的令牌。持此令牌,前去镇荒关,可赋予你临机专断之权。”
方寸机的嘴角微微上扬:“镇岳天王原话......”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突然变了,模仿着那位老天王粗犷的嗓音:
“臭小子!我们镇妖关的兵,去哪里都要昂着头!
此令牌可抵挡一次致命攻击,若实在事在难为,就麻溜滚回来……不要总想着魂归长城!
老夫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崽子拼命,听明白了吗?”
苏轮闻言,眼眶一红。
双手接过令牌,声音有些发哽:
“明……明白!”
令牌入手极沉。
不是重量上的沉,是灵压上的沉。
那令牌像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型灵能反应堆,握在手里,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翻涌的狂暴力量。
这是天王的护佑。
也是天王的期许。
“还有一个小时。”
方寸机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去收拾你的东西。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命令函:
“这是你的新编制命令。”
苏轮接过,眼神一扫。
【命令书】
圣血天使小队副队长苏轮,即日起调离原属小队,编入西部战区镇荒关特别行动组。
军衔:临时晋升为少校。
职务:与镇荒关临时指挥官秦怀化共同领导清剿无相邪族任务。
苏轮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少……少校?!”
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差点从眼眶里发射出去,声音都劈了叉:
“这……方参谋,这……我这跳了多少级?”
“镇岳天王亲自提的名,参谋部全票通过。”
方寸机面无表情,脸上带着笑意:
“你有意见可以向天王当面提。”
“没没没……哪敢有意见啊!天王英明!参谋部伟大!我苏轮生是镇妖关的兵,死是巡天司的……呃,还是活着好!”
苏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切换得比翻书还快,嘴角几乎咧到了后脑勺:
“哈哈哈哈!我也是少校了!哈哈!从今天起,请叫我苏少校!老子终于混出头了!”
方寸机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恨不得当场来段秧歌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疯狂抽搐。
但最终,他还是把那句“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苏轮小心翼翼地把命令书折好,贴在胸口拍了拍,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他苏家的祖坟冒出的青烟。
他站直身体,朝方寸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方寸机默默回礼。
铁门再次滑开,苏轮走出参谋部。
他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甬道两侧的阵亡将士名牌依旧密密麻麻,灯光依旧暗沉,从地面一直铺到穹顶,铜质的牌面反射出暗沉沉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苏轮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那些名字,那些铭牌。
“各位前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甬道里荡出了回声。
“晚辈苏轮......跟你们说个事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命令书,下巴骄傲地扬起:
“我现在是少校啦!我苏轮,给老苏家争脸了!哈哈哈!”
笑声在甬道里来回弹跳,像是在跟那些英灵们炫耀。
笑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等我活着回来,把这临时的换成真的,再给你们烧纸哈。到时候给你们报喜!”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向甬道尽头的光明。
那背影,身姿挺拔,要是没有那股子得瑟劲,妥妥一位堪为联邦少年典范的少年豪杰。
回到圣血天使驻地的时候,谭行四人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完颜拈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看见苏轮进来就挑了挑眉:
“聊什么了?这么久。看你那嘴角都快挂到耳朵根了,捡钱了?”
“没什么。”
苏轮努力想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脸上的褶子已经出卖了他:
“就是升了个官。”
“升官?”
龚尊从会议室里探出头,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你?升什么官?升炊事班班长了?”
苏轮没说话。
他把命令书从怀里抽出来,以一种“地主家的傻儿子把房契拍在桌上”的豪迈姿态,“啪”地往桌上一拍。
四个人凑过来一看。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
“少校?!”
完颜拈花的声音直接劈叉,高八度的尖叫在走廊里来回弹射,震得墙灰都簌簌往下掉:
“你他妈从上尉跳到少校?!一步登天啊?!你是给天王挡过子弹?!”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轮叉着腰,笑得猖狂,笑得志得意满,下巴快仰到天花板上了:
“没想到吧!老子现在和谭狗平级了!谭狗!以后咱俩平起平坐,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开始收拾行李,眼神却时不时往谭行那边瞟,那笑容叫一个猥琐,那叫一个欠揍,就差没在脸上写“快来夸我”四个大字了。
谭行沉默了一瞬。
他没笑,也没接话,只是盯着苏轮。
然后他忽然开口:
“大刀。”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谭行声音低沉下来,一把拉住苏轮的胳膊,力道大得苏轮一个趔趄:
“这次任务,还没去就给你提少校……战前提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看着苏轮的眼睛,一字一顿:
“要是真他妈有危险,你就给我撒丫子跑,听见没有?别莽!别上头!”
谭行面色肃穆,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
“大不了,等我们搞完这边的事,一起去西部战区,把那劳什子无相邪族屠个精光!”
苏轮被扯得晃了一下,站稳后,扭头看着谭行。
谭行的脸上,是罕见的担忧。
那双一向无法无天、无惧无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轮愣了一瞬。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很欠揍,但眼眶有点发酸。
“操!出任务哪能没危险?”
他一巴掌拍在谭行肩膀上,拍得“啪”一声脆响:
“再危险,能有当年我一个内罡,加你和叶开两个外罡,去掏两个中位邪神腚眼危险?那俩玩意儿一个放屁都能把我们崩飞喽!”
他笑得没心没肺,拍了拍胸脯:
“安啦!我苏轮是谁?瘟疫之刃!圣血天使副队长!苏少校!哪那么容易死?阎王爷要是敢收我,我得先跟他喝两杯,然后把他地府给毒翻了!”
谭行看着他那副“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沉默片刻,谭行忽然又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镇荒关的秦怀化,是统武老天王的孙子。”
苏轮点点头:“嗯,知道啊。怎么了?”
“我以前揍过他。”
“........”
空气再次安静了。
苏轮、完颜拈花、龚尊、辛羿四个人齐刷刷看向谭行,表情出奇地统一:
你他妈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不是!”
苏轮一脸震惊,连行李都不收拾了,整个人都转了过来:
“你揍人家干嘛?人家招你惹你了?”
谭行尴尬地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
“那时候回北疆,他正好也在,听说在北疆兵部耀武扬威的......邓威和慕容玄他们说的。
我一听,这能忍?没忍住,就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他给干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无奈:
“谁能想到这孙子现在混到镇荒关指挥官的位置上了?”
苏轮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最后一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唰”地拉上拉链,转身看着谭行。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狷狂,有洒脱,更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
“行了行了,你搞事的本事我早习惯了。放心!”
他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
“天王嫡孙又怎样?统武老天王我敬他,但不代表我要敬那个秦怀化。他要是敢给我唧唧歪歪、搞七搞八......”
苏轮眯起眼,笑容变得危险起来:
“老子当场办了他。我怕他个鸟?老子现在是少校!”
谭行看着他,终于笑了。
大刀还是那个大刀。
“行。”
“那孙子要是让你不爽,就直接办他!大不了!我们拿军功去军法处捞你!反正现在那里也有大腿!哈哈!”
众人笑着闹着,朝驻地门口走去。
苏轮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嚣张。
说实话,谭行并不怕秦怀化搞什么幺蛾子。
因为大刀这个家伙......
在他们面前,嘻嘻哈哈,嘴碎得一批,贱得像个二哈,有时候像个傻逼。
那也只是在他们面前,在别人面前......他苏伦那是真的狠。
少年天人,瘟疫毒骨,斩龙刀法。
妥妥的年轻一辈顶端战力。
谁敢给他穿小鞋,管他什么天王嫡孙,他能把对方连人带鞋一块剁了。
....
镇妖关空港,登机门口。
前去镇荒关的飞梭已经就位,灵能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喘气,又像在催人上路。
谭行、龚尊、辛羿、完颜拈花站在舷梯下,目送苏轮走向那艘通往西部战区的专用飞梭。
苏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晨光从他身后倾泻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连影子都被拉得又长又直。
他转过身,看着那四个人。
这四个人啊......
是和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是一起掏过邪神腚眼的疯子战友。
是可以把命交给对方的那种人。
苏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哥几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空旷的停机坪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等老子把无相异族全毒翻了,回来请你们喝酒!满汉全席!到时候再开黄金台,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他猛地挺直腰杆,右手扣胸,“啪”地一声,行了一个标准的巡游礼:
“祝君......武运昌隆!”
谭行四人齐刷刷回礼。
五只拳头叩击胸膛的声音,像一声闷雷,炸在空气里,炸得人心里发烫:
“祝君......武运昌隆!”
苏轮放下手,又看了他们一眼。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摆摆手,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谭行看着那个洒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大刀……”
这两个字里,装着他们一起流过的血,一起扛过的雷,一起熬过的那些以为活不下来的夜晚。
龚尊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苏轮的背影,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辛羿掏出随身的小本本,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大概又在记那些他舍不得忘的瞬间。
完颜拈花最直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声音在广场上炸开,引来周围战士纷纷侧目:
“大刀......!!”
“你他妈要是敢出什么事!老子把无相荒漠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挖出来!快去快回,知道不!?”
苏轮的背影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然后苏轮转过身来。
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灿烂到欠揍的笑容,但眼角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被风沙迷了眼,又像是被这该死的阳光刺了一下:
“哈哈哈哈!妈的!说点吉利的!老子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哭丧了!大花你那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不对,你他娘的给我好的灵坏的烂肚子里!”
他一边笑一边朝飞梭走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砸进身后四人的耳朵里:
“等老子回来,这个临时少校就变真的了!到时候,除了谭狗,你们都得喊我长官!
大花,你给我端洗脚水!大拳,你给我擦刀!打弓,你给我写传记!哈哈哈!”
完颜拈花闻言,笑着骂了一句,声音却像卡了块石头,又硬又涩:
“滚你大爷的!”
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炸开,被引擎的轰鸣撕碎,又被风吹散。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们五个相识,就在一起厮混,一起打架,一起闯祸,一起从死人堆里往外爬。
忙不迭的,队伍里就少了一个人。
像一幅完整的拼图忽然被抠掉了一块,空落落的,透风。
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谭行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兜里,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龚尊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艘飞梭,像一把已经出鞘、却找不到目标的刀。
辛羿掏出小本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落不下去......因为他发现,无论用什么词,都写不出此刻心里的那种空。
军令如山。
他们是兵,是联邦的战士。
出任务,是他们的日常。
也是他们的宿命。
苏轮踏上舷梯。
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飞梭舱门关闭。
引擎轰鸣。
蓝白色的灵能火焰从喷口汹涌而出,整艘飞梭缓缓升空。
苏轮透过舷窗往下看。
谭行四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镇妖关灰黑色的建筑群中,变成了四个小黑点。
但苏轮知道......
这四个小黑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后盾。
是那种......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他,这四个人也会站在他身后的后盾。
是那种......他死了,他们会把他的仇人屠个精光,然后在他的坟前倒上三碗酒的后盾。
他收回目光,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
眼眶有点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该死的水汽挤了回去。
“苏少校,您没事吧?”
驾驶员从前方传来一声问候。
“没事。”
苏轮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风沙大,迷眼了。”
“……在飞梭里?”驾驶员的声音充满困惑。
“我说迷眼了就迷眼了!大哥!你开你的船!好吗?”
苏轮笑着说了一声,然后往座椅里缩了缩。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锁渊天王、无相异族、瘟疫之骨、秦怀化、西部战区、少校军衔……
太他妈快了。
从上尉到少校,别人要走十几年的路,他直接一步跨完了。
说出去都没人信,他回去得让老苏家的祖坟再冒几股青烟......不,冒火山。
但苏轮心里清楚......
这背后是什么代价。
虫都那一战,他差点就交代了。
瘟疫之骨的三次反噬,差点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融化掉。
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就像有一万只毒虫在血管里啃噬,每一寸骨骼都在燃烧,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像被人扔进了岩浆里。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撑住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
是因为......他身后还有活着的人。
还有谭行,还有龚尊,还有辛羿,还有完颜拈花。
还有那些等着他回去喝酒、回去吹牛、回去一起犯贱的人。
那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骄傲。
什么斩龙世家少主,什么天才刀客,什么“苏轮”这个名字代表的荣耀与光环......
在这一刻,都不重要。
那些虚名,那些头衔,那些别人加在他身上的期许......
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他身后有兄弟。
他死了,他们就少一个人。
他活着,他们就多一把刀。
就这么简单。
也是他苏轮......活到现在的全部理由。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无相异族。
苏轮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真元鼓荡间,双手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瘟绿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活的血管,像蛰伏的毒蛇,又像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咒文。
那是瘟疫之骨的力量。
是诅咒。
也是武器。
“还有多久到?”
苏轮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三小时四十分钟,苏少校。”
驾驶员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带着一丝对“少校”二字的敬意......以及一种“这位长官好像脑子不太正常”的困惑。
苏轮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小时......够他眯一觉了。
飞梭穿过云层,炽烈的阳光从舷窗倾泻进来,照在苏轮的手上。
那些瘟绿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像某种不可逆的烙印。
又像一枚......独一无二的勋章。
苏轮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狂妄,有刀客的锋锐,更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愉悦。
“无相异族……”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在哼歌,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爷爷来给你们送终了。”
飞梭破空而去,像一道流星,消失在翻涌的云层之中。
镇妖关的城墙上,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只有一个字......
「镇」
风很大。
旗很响。
像在送别,又像在召唤。
像是在说......去吧,孩子,去建功立业,去扬名立万,去把那些该杀的杀个精光。
沐浴荣光,骄傲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