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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完全记忆能力(下)

  完全记忆能力……

  即便他早就从原作的剧情中知晓茵蒂克丝拥有这种特殊的体质,但此刻亲耳听到一个魔法侧的圣人用那种沉痛而郑重的语气去描述它的时候,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感慨。

  纵使自己的精神力如今已经无比强大,也无法做到像茵蒂克丝这样过目不忘。

  纵使自己可以依靠系统的帮助,在学习新魔法的这件事上,也比不上拥有“完全记忆能力”的茵蒂克丝。

  面对一些特别晦涩的术式原理和绕口的咒语,如果不借助系统的摄像功能,将学习资料摄入脑海,加深一下记忆。

  那就需要翻来覆去地阅读好几遍,才能在脑海中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认知框架。

  有时还需要用梅林之环,提升专注力。

  可茵蒂克丝不需要。

  她只需要看一遍。

  仅仅一遍。

  不管那些内容有多么庞杂,不管那些文字有多么晦涩艰深,不管那些信息的总量大到何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她的大脑会像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扫描仪一样,在视线扫过的瞬间就将所有内容一字不差地刻录进记忆深处。

  永远不会模糊,永远不会遗漏,永远不会出错。

  这也是茵蒂克丝会成为“禁书目录”的原因。

  这种能力,说实话,陈羽是真的有些羡慕的。

  如果自己也拥有这样的体质,很多学习上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得多。

  陈羽微微眯起眼睛,将思绪从那些略显杂乱的感慨中拉回来,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完全记忆能力……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能够完美记录所有信息,而且永不遗忘,要是让学园都市的学生们知道,有人看一遍书本就能背下来,恐怕要羡慕嫉妒的疯了。”

  “不,这根本不是什么天赋!”

  史提尔猛地从椅子上探出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脸上那些条形码刺青因为面部肌肉的剧烈抽搐而变得扭曲不堪。

  “这是一种诅咒!是彻头彻尾的、该死的诅咒!”

  “为了容纳那十万三千本魔道书——茵蒂克丝的大脑,已经被强制占用了整整百分之八十五的容量。”

  史提尔说到“百分之八十五”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紧接着又猛地压低下去,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颤鸣后突然断裂。

  “百分之八十五。”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仿佛要把它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里。

  “你能想象吗?一个人的大脑,有将近九成的空间都被别的东西给占满了。不是她自己的记忆,不是她自己的经历,不是她看过的风景、吃过的食物、遇到过的人——而是十万三千本魔道书。”

  “剩下的百分之十五——仅仅只有百分之十五——是用来维持她身体最基本机能的。呼吸、心跳、血液循环、体温调节、内脏运作……这些让一个人能够活着的最低限度的生理机能,全部挤在这可怜巴巴的百分之十五里面!!!”

  史提尔的手指死死地扣在桌面的木纹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也就是说,她的大脑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了。那些本该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的喜怒哀乐,她和别人建立起来的羁绊,她每一天每一刻的生活痕迹——全部都只能像寄居蟹一样,在那百分之十五的狭小角落里苟延残喘。”

  陈羽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拧了一下。

  “你是说茵蒂克丝的记忆容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五……”

  “没错。”

  接过话头的是神裂火织。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就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冲垮堤坝的汹涌暗流。

  “而这百分之十五的记忆容量——”

  神裂火织缓缓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声带压断的分量。

  “教会做过统计,大约只够茵蒂克丝储存一年左右的日常记忆。”

  一年。

  仅仅只有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一年的时间足够经历很多事情。

  春天看到第一朵绽放的樱花,夏天在河边感受清凉的晚风,秋天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冬天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捧起一杯热腾腾的可可。

  可以交到新的朋友,可以学到新的知识,可以对一个人产生好感,可以建立起一段珍贵的羁绊。

  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不值一提的日常碎片,对于茵蒂克丝而言,却是她整个人生中所能拥有的全部。

  她的人生,永远只有一年的长度。

  “也就是说……”

  神裂火织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每隔一年,当她那仅剩的百分之十五的记忆容量,被日常生活中不断涌入的信息一点一滴地填满的时候——”

  神裂火织的修长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

  那个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可遏制的颤抖。

  她的指甲透过裤子的布料,深深地嵌入了膝盖两侧的皮肤里,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又或者说,与她内心正在经历的那种钝痛相比,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不将这一年里积累的所有日常记忆全部清除——每一段对话、每一个微笑、每一次哭泣、每一个梦境、每一个她认识的人的名字和面孔——全部,一个不留地,从她的大脑中彻底抹去——”

  神裂火织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在唇齿间艰难地流转。

  “她的大脑就会因为信息过载而彻底崩溃。神经网络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汹涌而来的数据洪流击穿,大脑皮层的功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逐层瓦解,控制呼吸和心跳的脑干区域会在最后一刻跟着失去反应。”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直视着陈羽的眼睛。

  “她会死。”

  这三个字从神裂火织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像是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没有激起任何风声,也没有惊动任何尘埃。

  但就是这两个轻飘飘的字,落在这间狭小的、弥漫着浓重尼古丁气味的休息室里,却沉重得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

  砸在地板上,砸在墙壁上,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连空气都被这两个字的重量压得变了形,变得粘稠而凝滞,每呼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胸腔发闷。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一旁的史提尔狠狠地将烟头按灭,烟灰缸被他按得咔咔作响。

  “现在你明白了吗?”

  史提尔的声音从压低的喉咙深处闷闷地传出来。

  声音依旧沙哑而疲惫,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老旧机器终于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那张永远写满了戾气和暴躁的年轻面孔上,此刻却浮现出了一种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深入骨髓的苍凉。

  那种苍凉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被同一种痛苦反复碾压了无数遍之后,连痛觉神经都开始变得麻木时才会自然流露出的表情。

  “我们不是要杀她。”

  史提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不是要伤害她。”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烟灰缸上的手,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用力地绞在了一起。那个动作用力到指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响。

  “我们是在救她的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史提尔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也没有了面对陈羽时那种本能的敌意和防备。

  有的只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疲惫。

  一种已经在同一条绝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双腿早已磨出了血泡却依然不得不继续往前挪动的疲惫。

  “距离她上一次记忆清除……”

  史提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了。”

  他的声音在说到“一年”这两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

  那个颤抖稍纵即逝,快得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

  但它确实存在过。

  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前最后那一下不易察觉的震颤。

  “还有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

  “她的大脑容量,马上就要到达极限了。”

  史提尔抬起头,用那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和精神紧绷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羽。

  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愤怒、痛苦、不甘、恐惧、焦虑……无数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情绪搅在一起,像是一锅被大火煮沸的浓汤,翻滚着、碰撞着、迸溅着,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倾倒出去的出口。

  “如果我们不能在最后期限之前——在她的大脑容量被填满的那个临界点到来之前——完成那套记忆清除的程序——”

  史提尔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到他的胸腔都因为过度扩张而微微发疼。

  然后他缓缓地将这口气从鼻腔里呼了出去,那股气流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拉出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与此同时,他放在膝盖上交叉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十根手指的指甲像十把微型的刀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但他浑然不觉。

  又或者说,他需要这种来自肉体的痛觉,来压制住此刻内心深处那种远比肉体疼痛更加难以承受的精神煎熬。

  “她真的会死在这个该死的学园都市里。”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洒在地板上的光斑缓缓移动着。

  但此刻,这间充斥着尼古丁气味的小屋里,却笼罩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陈羽垂下眼帘。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情报资料上,但视线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

  他当然知道这所谓的“真相”是怎么回事。

  百分之八十五的大脑被占据?

  只剩百分之十五给自身记忆?

  每年必须清除一次否则就会死?

  呵。

  多么完美的谎言。

  一个精心编织的、逻辑自洽的、环环相扣的弥天大谎。

  完美到什么程度呢?

  完美到连亲手执行这场残酷仪式的人,都心甘情愿地相信它是唯一的真相。

  完美到连那些拥有圣人之力、完全解析现存的24个符文文字、开发了6个具有新力量的符文文字的天才魔法师,都从未想过要去质疑它的根基是否牢固。

  陈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弧度,说不上是冷笑还是苦笑,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他早就知道这所谓的“真相”是怎么回事。

  茵蒂克丝的大脑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容量极限。

  那十万三千本魔道书也从来没有占据过她百分之八十五的脑容量。

  所谓的“每年一次记忆清除否则就会死亡”,不过是英国清教的高层为了控制这个行走的魔道书图书馆而精心捏造出来的枷锁罢了。

  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不是绑在茵蒂克丝的手脚上,而是绑在所有关心她的人的心上。

  陈羽并没有立刻揭穿这一切。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一个虚假的“真相”而拼命奔波的魔法师。

  看着史提尔眼底那掩饰不住的痛苦。

  看着神裂火织握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两个人是认真的。

  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在拯救茵蒂克丝。

  为了这个残酷的“拯救”,他们甘愿扮演坏人,甘愿被茵蒂克丝当作敌人来恐惧。

  甘愿每一年都亲手抹去她与自己有关的全部记忆。

  然后在下一年,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遍又一遍。

  年复一年。

  这是何等的残忍。

  又是何等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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