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按照你们的说法,追捕她,并不是为了夺取魔道书,而是为了救她?”
他的语气很平淡。
“是的。”
神裂火织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连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消耗她极大的力气。
她的神色黯然到了极点,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败之色,像是一朵被阴云遮蔽了太久的花,就连本身的色彩都变得暗淡了。
“教会给出的唯一解决方法,就是每隔一年,对她进行一次记忆消除。”
神裂火织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细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粗糙质感。
“将她过去一年里产生的所有日常记忆全部抹除,只保留那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知识,以此来腾出大脑的空间,让她能够继续活下去。”
她说“活下去”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下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却隐含着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煎熬。
“如果不这么做,她活不过几天了。”
神裂火织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声音变得越来越低。
“距离上一次记忆消除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室内的空气沉得像是灌了铅。
史提尔突然猛地伸出双手,十指用力地插进自己那头火红色的头发里,指甲抓着头皮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前倾,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头被逼到了死角的困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绝望与痛苦。
“我们……我们是她的朋友。”
史提尔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闷闷地传出,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音色。
“曾经是。”
他加了这两个字。短短两个字,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在自己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拧了一圈。
曾经是。
因为现在的茵蒂克丝根本不记得他们了。
在她的记忆里,神裂火织和史提尔·马格努斯只是两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企图抓走她的可怕追兵。
她不记得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日子,不记得他们分享过的笑容,不记得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那份珍贵的友谊,甚至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曾经以怎样温暖的方式从她的嘴里喊出来过。
那些记忆,全部被清除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神裂火织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翅膀。
当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浮现出一层极薄的水光,但被她用极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我们也不想伤害她,不想看到她哭泣。”
神裂火织的声音里有着一丝压抑到了极致的哽咽。那种哽咽不是那种即将哭出来的前兆,而是一种已经哭过太多次、流干了太多次眼泪之后,连哭泣这个能力本身都变得迟钝了的枯竭感。
“每一次……每一次执行记忆清除的时候,她都会哭。”
神裂火织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咬住了。她沉默了几秒,才又继续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往下说。
“她会抓着我的衣角,用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会说,求求你们,不要拿走我的记忆。她会说,我好不容易才交到了朋友,好不容易才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好不容易才看到了那么漂亮的星空。”
神裂火织交叠的十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她会一遍一遍地恳求,用尽一切她能想到的理由来阻止我们。然后,在所有的恳求都无效之后,她就会安静下来。”
“安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不再说话,不再流泪,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修道服的下摆。”
“那种安静……比她哭泣的时候更加让人受不了。”
神裂火织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走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按了回去。
“但是,比起让她忘记我们——”
她抬起头,直视着陈羽的眼睛,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里,有着一种经历了无数次撕裂般的选择之后才淬炼出来的决然。
“我们更希望她能活下去。”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记得我们也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就好。”
随着神裂火织讲完,房间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众人身上,却无法驱散房间里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只是,这种沉重的氛围,却突然被一声笑声打破。
起初只是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
到最后,陈羽甚至不得不捂住自己的额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欢愉,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这间弥漫着沉重与悲凉气氛的屋子里,这阵大笑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耳。
史提尔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你笑什么?!”
史提尔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子上的烟灰缸都跳了起来,烟灰撒了一地。
“这有什么好笑的!”
神裂火织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愠怒,握着刀柄的手指再次收紧。
陈羽缓缓收起笑声,放下捂着额头的手。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冷冷地盯着史提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笑什么?”
陈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我笑你们神裂无谋,笑你史提尔少智。”
“我笑你们被人当成提线木偶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还在这里自我感动。”
“以为自己是个忍辱负重的悲剧英雄,其实不过是两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货。”
这句毫不留情的嘲讽,让史提尔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陈羽没有理会史提尔的无能狂怒,神情认真,姿态宛如一个正在给差生补课的严厉导师。
“你们说,那十万三千本魔道书占据了她百分之八十五的大脑容量?”
陈羽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请问,这种结论是谁告诉你们的?这种连三流科幻小说都不敢写的荒谬设定,你们居然深信不疑?”
神裂火织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不安与愤怒。
“你什么意思?这是教会的高层和最顶尖的魔法学者,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
“那只能说明你们教会的学者,连学园都市里一个初中生的生物学常识都不如。”
陈羽嗤笑了一声,开始用科学侧的理论对他们进行降维打击。
“你们知道人类的大脑,到底能储存多少信息吗?”
“人类的大脑,拥有大约一千亿个神经元。”
“每一个神经元,都能与其他神经元形成成千上万个突触连接。”
“如果把大脑比作一个硬盘,它的存储容量至少在两点五pb以上。”
看着两人茫然的眼神,陈羽贴心地做了解释。
“两点五pb,相当于三百万小时的高清视频,或者一千亿页的文字资料。”
“就算茵蒂克丝拥有完全记忆能力,就算她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接收信息。”
“她的大脑,也足够她连续记录一百四十年以上!”
陈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一百四十年!哪怕她活到老死,她的大脑也远远达不到所谓的‘容量极限’!”
“撑爆大脑?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史提尔被这串庞大的数字震得后退了一步,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放弃最后的信仰。
“不……不可能!那是魔道书!是蕴含着禁忌力量的魔道书!不能用普通的文字来衡量!”
“不管它是什么书,只要茵蒂克丝还是人类,她的记忆依旧要遵循大脑记忆的储存方式!”
陈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真的极其特殊,真的占据了极大的容量。”
“那也绝对不可能挤压她日常生活的记忆!”
陈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史提尔的眼睛。
“因为在生物学上,记忆是分类存放的!”
“在科学界,记忆被分为很多种。其中最核心的两种,叫做‘知识记忆’和‘事件记忆’。”
“所谓的知识记忆,比如数学公式、历史年份,以及你们口中那些晦涩难懂的魔道书内容。”
“这些知识性的信息,主要储存在大脑的大脑皮层中。”
“而事件记忆,比如今天吃了什么,和谁说了什么话,经历了什么开心或难过的事情。”
“这些属于情景记忆,主要由海马体负责处理和初步储存,随后再进行分配。”
陈羽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两者属于完全不同的系统,储存在大脑的完全不同的区域,互不干扰!”
“对了,你们知道什么是电脑吗?茵蒂克丝的记忆就像电脑里的c盘、d盘、E盘。”
“把d盘、E盘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资料,也不会影响c盘操作系统的正常运行。”
“她脑子里的魔道书再多,也绝不可能影响她储存日常生活的记忆!”
“所谓的‘记忆挤压生存空间’,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史提尔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神裂火织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握着刀柄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羽的话,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
无情地切开了他们心中那层名为“信仰”的遮羞布,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下。
“如果……如果按照你说的……”
神裂火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一样。
“那为什么……教会要告诉我们,如果不清除记忆她就会死?”
“为什么?”陈羽冷笑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还用问吗?因为她是‘禁书目录’啊。”
“十万三千本魔道书,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财富,又是多么危险的一个炸弹。”
“如果这样一个行走的核武库,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感情,有了珍视的同伴。”
“甚至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力,懂得了反抗……”
“你们觉得,远在英国的那群高层,还能安心地睡得着觉吗?”
陈羽目光如炬地盯着两人。
“他们害怕她背叛,害怕她被人利用,害怕她脱离控制。”
“所以,他们必须给她套上一个最完美的项圈。”
“不需要物理上的枷锁,不需要严刑拷打。”
“只需要对茵蒂克丝的大脑做出一些限制,就像让原本可以装十公升的水桶中灌入水泥,让水桶变得只能装一公升的水一样。”
“让她只要拥有超过一年份的记忆就会被撑爆的限制。”
陈羽的话,字字诛心。
“而最可笑的是……”
陈羽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两人,声音冰冷刺骨。
“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只需要编造一个‘不清除记忆就会死’的谎言,就能让你们这两个深爱着她的蠢货,心甘情愿地去当刽子手。”
“每年一次,亲手抹去她对你们的爱,亲手斩断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羁绊。”
“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拯救她?”
“不,你们只是在帮着那群高层,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别说了!!!”
史提尔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着陈羽,眼底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可那极力拔高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动摇。
“我不信……你在说谎!教会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死死咬着牙,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陈羽刚才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看着史提尔这副信仰濒临崩塌的模样,陈羽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很清楚,对于一个刚刚被撕碎了心理防线的人来说,现在讲再多道理都是徒劳。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消化。
陈羽没有再多费唇舌,干脆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屋内僵立的两人。
“信不信随你们。”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果你们真的在乎她的死活,就不该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自欺欺人,而是去面对真相,找出解决的办法。”
陈羽双手插回口袋,目光投向门外明亮的街道。
“茵蒂克丝现在很安全。今天我会同我的方式,找出那个所谓的‘记忆枷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如锤。
“如果你们不想再经历那种失去记忆的痛苦轮回,最好乖乖待在这里,别来打扰我的计划。”
话音落下,陈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休息室。
门外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吞没了他的背影。
神裂火织低垂着头,握着刀柄的手指苍白无血。
史提尔则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盯着满是烟灰的桌面。
在明晃晃的阳光下,两人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