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城。
演武结束后,无痕被“打包”带进了平安堂。
说是“打包”,一点都不夸张。
那晚,无痕灵舟醉酒,随后就被陈蓉儿带回了船舱,抱着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后,担心他逃跑,就抬手又把他打晕塞进了麻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个反抗的机会都没给人家留。
无痕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赤霄城了。
躺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厢房里,窗外是平安堂后院的老槐树,阳光透过苍翠的叶子洒进来,照在他那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的脸上。
陈蓉儿端着一碗热粥守在床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醒了?喝粥,我亲手为你熬的。”
无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粥,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碗喝了。
既来之,则安之。他在湛卢城无牵无挂,去哪儿无所谓,留在平安堂至少不用饿肚子。
消息传开后,平安堂上下都挺高兴。
人人都觉得,陈蓉儿这丫头终于找到了归宿——一个眉清目秀,能文能武,还会蒸包子的少年,简直就是老天爷给陈蓉儿量身定做的礼物。
可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不到两天。
……
无痕是个勤快人。
来到平安堂的第二天,他就主动帮着干活。
平安堂后院那口枯井的辘轳坏了半个月,他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修好了。院子里烧菜的柴火,是他劈的,码的整整齐齐;他干活利落,话不多。
夏侯墩,燕无敌,君子岳这三个只知道吃饭闯祸的皮小子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该扔的垃圾。
二两试探着问过,为何如此。
他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白吃饭。”
就这五个字,把二两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逢人就说这孩子懂事,眼里有活儿。
可很快,众人发现不对劲了。
……
那天黄昏,陈蓉儿从外面回来,看见无痕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望着天空发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眼睛空空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陈蓉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捧着脸看他:“无痕哥,你在想什么?”
无痕没有转头,声音沙哑而平静:“没什么。”
“那……”陈蓉儿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饿了?要不……咱们一起蒸包子吧?”
无痕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草茎在他指间折成了两截,落在地上。
他把断掉的草茎捡起来,放在石墩上,站起身,说了句“我去劈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蓉儿望着他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
……
隔天清晨。
张大哥送来一百笼屉包子,给大家当早餐。
蒸屉盖一掀,香气瞬间占领了整个大堂——三鲜馅的、酱肉馅的、豆沙的,热气腾腾地码在桌上,每一个包子都白胖饱满,像刚出锅的艺术品。
众人围上来,一人抓了一个。
老豆咬了一口三鲜的,满足地眯起了眼;
陈牧叼着酱肉的,一边吃一边摸乌龟;
夏侯墩捧了个豆沙的咬得满脸都是馅,像只从蜜罐里爬出来的小熊。
……
陈蓉儿特意用盘子装了两个包子,端到无痕面前。她的脸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抹期待:
“无痕哥,吃包子。可香了。”
无痕看了一眼盘中的包子。白胖的面皮,收口精巧,热气裹着肉香往他脸上扑。他看了很久——久到陈蓉儿端着盘子的手都开始发酸了。
“我不吃包子。”他说。
陈蓉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绽开:“这包子可好吃了。你也是行家,肯定识货。”
“我不吃。”
无痕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比平时冷了不止一个调,像三九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转身出了门,背影又硬又直。
陈蓉儿端着两个包子愣在原地。
眼眶当场就红了。
甄媚娘看不过去了。
她找到无痕,语重心长道:
“小无痕啊,姨娘跟你聊聊。蓉儿不过就是想吃一笼你蒸的包子,又不是让你上天摘星揽月,你就不能满足一下她这个小小的要求吗?”
无痕垂着眼:“我可以做别的。”
蓝玉也来了。
她是做思想工作的高手,上来就精准地抓住了要害:“无痕小子,蓉儿对你怎样,你应该清楚。”
“这孩子,向来心直口快,大大咧咧,但最近为了讨好你,都已经学会收敛脾气,捏小嗓了。”
“可见,她对你是真上了心。”
“你是个有担当的男儿郎,就给个痛快话,爱她,就为她蒸一笼包子,不爱,趁早一拍两散。”
无痕沉默了。
蓝玉有耐心,也不催他。
红烟性子急,直接逼问:
“据我所知,你娘是开包子铺的,你从小就闻着包子味长大的。可千万别跟我们说你不会蒸包子。”
这个问题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无痕的坚持。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是。我会蒸包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但我不能蒸。”
“我从小没爹,常因此受欺负,他们骂我是野种,朝我扔石头,堵在巷子里揍我。”
“每次挨了欺负,我哭着跑回铺子找娘亲,娘亲都会把我抱到面板前,抓着我的手,教我包包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像是在回忆那段被母亲温暖着的光景。
“她说,人生就像包子。甭管内里的馅是酸是甜是苦是辣,都要用一张白净亮丽的面皮把它包起来,然后热气腾腾、开开心心地亮给其他人看。”
院子里静得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那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帮娘亲包包子。别的小孩在街上疯跑的时候,我在灶台前擀面皮;别的小孩回家吃热饭的时候,我守着蒸屉看火候。我觉得包子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因为它能让人饿的时候有东西吃,冷的时候有热气暖手。”
“是包子铺养活了我们娘儿俩,也是包子铺教给了我人该如何活着的道理。”
无痕的声音忽然断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眼睛,眼睛里没有泪光,却有比泪光更令人心堵的东西,像是一口干涸多年的井。
“娘亲是吊死在房梁上的。”
“吊死自己前,他特意给我蒸了一笼包子,码在灶台上。我饿,就先吃了包子。再去找她时……”
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无痕语气多了几分哽咽,
“我常想,如果我当时没有去贪吃那笼包子,如果我先去看看她——也许——”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从那以后,每次看见包子,我都会想到自己那天痴痴傻傻吃包子的样子。我恨自己,更恨包子。”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老槐树的叶子悬在枝头一动不动,连鸟叫声都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老豆深深叹了口气,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却在面对一个少年人沉甸甸的伤痛时,还是只能沉默。
雪玲珑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甄媚娘垂下眼帘,手里的团扇忘了摇。
蓝玉和红烟对视一眼,双双默然。
这些人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正因为经历过,才知道有些心结不是靠道理就能解开的。
没有人敢再劝无痕了。
所有人都明白——让他蒸包子,就是让他把心里那道疤重新撕开。这样做,太残忍了。
……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了很久的抽泣。
陈蓉儿蹲在门柱后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雪玲珑去拉她,她不肯起来。
陈蓉儿抬起头,小脸上挂着泪痕,
“他明明就是我要找的人——会蒸包子、长得帅、有骨气、还命硬——可他却不愿意蒸包子。”
她把头又埋回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和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委屈。
“为了能顺利成婚,我连前三个夫君的“垫刀”人都选好了,结果……夫君和包子都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只能说,命运就是爱捉弄人。
它让陈蓉儿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完美符合所有条件的少年——会蒸包子。然后命运又用一个同样凄美的理由,让这个少年永远不愿再碰包子。
最完美的答案,碰上了最无解的死结。
事发突然,便是平安堂最能算的陈牧也没预料到这个结局。他攥着乌龟壳坐在角落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都没能想出什么办法。
他的卜算能看透命运轨迹,却看不透人在命运面前那根倔强抗争的骨头。
就在这最尴尬、最无解的时刻,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108端着一摞蒸屉跨过门槛。
小家伙虎头虎脑,走路带风。
他把蒸屉往桌上一放,蒸屉盖掀开,热气腾地冒起来:“吃包子咯!”他扯着脆生生的嗓子喊道。
霎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108。
瞧瞧笼屉中的白胖包子,再瞧瞧笼屉外比包子还要白胖的108,一个大胆得想法莫名涌上心头。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