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爹是最先醒过来的。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团成球、然后像投石一样狠狠砸出去那一刻。
蛛刺破空而来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回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黑豆眼,
先是低头看看自己。胳膊腿都在,肚子也没破,整个人完好无损。
又看了看四周,不远处,三米高的巨人身躯仰面朝天昏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白色巨蛋。那颗蛋圆滚滚的,蛋壳白得像雪,表面隐隐有蛛网纹路流转。
小老爹愣了一下,然后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王八犊子,把他团成球扔出去的。
“敢欺负老头?”
他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到耿昊跟前。耿昊的脸朝天仰着,嘴角挂着一缕干涸的血沫,双眼紧闭,呼吸粗重而缓慢。
小老爹毫不客气地抬脚踩上了他脑门,一只脚不够,两只脚一起上,在耿昊那张棱角分明的刚毅面孔上蹦跶了好几下,踩得他鼻子都歪了。
“让你团我!让你扔我!让你把我当暗器!”
踩完还不解气。
他气喘吁吁地从耿昊脸上跳下来,黑豆眼一转,落在了耿昊怀里那颗白色巨蛋上。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耿昊的双臂即使在昏迷中也死死箍着蛋壳,好半天才掰开。
小老头把蛋滚到一边,双手抱住蛋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它举过头顶,摇摇晃晃地走到耿昊面前,对准那张大脸就要往下砸。
就在这时候,耿昊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看到的是地下世界昏暗的穹顶。
第二秒看到的是小老爹那张因怒火而皱巴起来的小脸。
第三秒看到的是被小老爹举在手里的白色巨蛋。
“住手——你要对我家笑笑做什么!”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一把夺过白蛋,紧紧护在胸口,用一种极其警惕的眼神盯着小老爹,额头上还顶着刚才被踩出来的脚印。
小老爹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老子问心无愧”的语气说道:
“我要你家笑笑代表我来惩罚你。”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义正辞严地指着耿昊,“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头——你还是个人?”
耿昊张了张嘴,脸上的凶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下去。他想起来了——他把小老爹团成了球,当暗器砸向蛛十三娘,然后小老爹撞上蛛刺,炸出了邪神虚影,差点把全场都送走。
这事儿从头到尾,怎么说都是他理亏。
要是搁往常,他或许还会梗着脖子据理力争一番——“那不是情况紧急吗”“你不是没事吗”“不扔你咱俩都得死”——这些话他脑子里已经打好了草稿,但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怀里那颗白蛋,又看了看小老爹那张余怒未消的老脸,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邪神大佬爷。
小老爹一有危险,万丈高的白骨虚影就会出来罩他。他不怕小老爹,但他确实怕小老爹的姥爷。
刚才那场拔河比赛,大佬爷脚下留情,睁眼放了他和笑笑一马,可下次就未必有这待遇了。
“商量一下。”
耿昊的语气软了八度,挤出一个极其诚恳的表情,“有什么怨气尽管冲我来,笑笑是无辜的。”
小老爹挑了挑眉毛。
他本来的目的也不是真的砸蛋,看见耿昊这副孙子样,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但他活了无数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顺杆爬。
“撒气没意义,”小老头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正常的生意,“我要实惠。”
他顿了顿,黑豆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回头去骨音坊,给老爹我办张卡。”
“只要办了卡,这事就算翻篇。”
耿昊沉默了好一会儿。
之前在黑石城,小老爹无数次提议要去骨音坊寻欢作乐,再爽一把,全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倒不是舍不得花钱,主要是怕小老爹吃亏——骨音坊里全是骨头棒子,个个都不是善茬,小老爹进去还不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可现在——在亲眼见识过邪神大佬爷的万丈虚影之后,他的担心已经完全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帮骨头棒子要是敢对小老爹动坏心思,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成交。”耿昊干脆利落。
小老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脸上的怒气和怨气在这一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
地下世界。
白蛋被摆在正中央的石板上。
蛋壳泛着柔和的珠光,表面那层蛛网暗纹随着光线变化缓缓流转,看起来安静极了。
小老爹和耿昊两双眼睛盯着巨蛋发呆。
半晌,小老爹上前,
伸出指骨敲了敲蛋壳,响声清脆,带着微微的回音。他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向耿昊:“你意思是,这个蛋——就是刚刚那个大蜘蛛?”
耿昊翻了个白眼:“说多少遍了,她是笑笑。”
小老爹点了点头,语气极其敷衍:
“嗯,笑笑。所以——笑笑咋就变成蛋了?或者说,你是怎么把她追到蛋里面去的?”
耿昊又翻了个白眼。
是我追的吗?
明明是你吓的好不好。
邪神虚影往那一杵,他自己都差点撞上去贴红花。笑笑是被逼得没办法,才缩成蛛茧保命的。
说到邪神虚影——耿昊刚刚已经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小老爹好几次了。结果让他既安心又咋舌:
小老头对邪神虚影的事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那尊万丈白骨虚影曾经破体而出,不知道全场蛛妖排队撞他姥爷的脚丫子,更不知道耿昊抱着蛛茧跟他姥爷拔了半天的河。
他的记忆干干净净,
从被耿昊团成球砸出去,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战场中央,中间那段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在确认这一点之后,耿昊果断放弃了告诉小老爹真相的打算。
刚才那场拔河比赛,大佬爷最后睁眼放了他和笑笑一马,那是不杀之恩。
可以不怕小老爹,但不能不怕大姥爷。
在搞清楚小老爹和邪神大佬爷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他决定明哲保身,绝不瞎掺和。
否则,若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引得邪神大佬爷雷霆震怒,冒出来收拾他一顿,就不值当了。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耿昊没好气地把话题拉回来,手掌覆在蛋壳上,掌心能感觉到壳内传来的微弱搏动——那是笑笑还活着的证明,也是他的希望所在,“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把她从蛋里弄出来。”
小老爹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议题。
他背着手走到白蛋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伸手在蛋壳的不同位置敲了好几下——咚咚,咚咚,声儿还挺脆,有点像熟透了的甜瓜。
“简单。”小老爹转过身,一脸笃定地看着耿昊,“给我一锤子,我把它敲开就是了。”
地下世界安静了整整三息。
耿昊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原本以为小老爹跟二两一样,都是被动技能叠满的万能工具人——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关键时刻总能莫名其妙地触发点什么,解决问题。
他把小老爹叫过来一起商议,为的就是指望触发了小老爹的被动技能,帮笑笑破壳而出。
谁能想到,小老爹的被动全都叠到打架上了,那一身自保的本事能把兽尊吓得缩茧,可一到其他领域就一窍不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用锤子砸蛋,你当是开业酬宾吗?
“算了。”耿昊深吸一口气,
“我还是找其他人想想办法吧。”
他抱着白蛋,扛着小老爹,回到了黑石城。
……
要不要去找弑问问主意?
耿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弑是他认识的所有存在里段位最高的一个,区区一个蛛茧,人家说不定弹一下手指头就解了。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不到半圈就被他掐灭了。
邪神虚影已经足以把他碾成渣渣,而弑是能跟全盛时期邪神刚正面的大佬。
此等人物,极度危险。还是少接触为好。连打交道都不能多打,就更不用说欠人情了。
思来想去,还是平安堂最稳妥。
别人不敢说,但二两一定有办法。
当然,在回平安堂之前,得先去一趟骨音坊,把答应小老爹的事办了。
他扛着白蛋,带着小老爹,穿过黑石城渐渐暗下来的街巷,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来到了骨音坊。
然后耿昊的脚步停住了。
骨音坊的大门紧闭着。
漆黑的门板严丝合缝地合拢。屋檐下挂着的骨制风铃也没有了响动,只剩下两支熄灭的骨灯孤零零地立在门两侧,灯盏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门前立了一块崭新的骨碑,上面用万族通用文字刻着两行工整有力的大字:
高层变动,停业整顿:
耿昊看看小老爹,小老爹也看着他。
两人面面相觑。
谁都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