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艘战舰在所有武器的注视下驶入了空港。
那些炮口从他们进入特顿星区的那一刻起就锁定了他们,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炮口,像一群沉默的、睁着眼睛的、随时可以射出致命一击的猛兽。
但从“识别通过”四个字从通讯频道里落下的那一刻起,那些炮口开始缓缓转动,从对准舰船的方向转向两侧,像在列队,像在致敬,像在目送一群在暴风雪中走了太久、终于找到避风港的旅人。
空港的轮廓在舷窗外越来越大,那些钢铁巨构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正在等待他们降落。
白钦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穿过舷窗,看着那些正在转向的炮口,看着那些还在旋转的巨构,看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秦岚站在她身边,隔了半米的距离,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颗星球上,眼眶和脸颊还红着,但表情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那些炮口,刚才一直对着我们。”秦岚的声音有些涩。
白钦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它们让开了。”
白钦又“嗯”了一声。
秦岚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那些正在缓缓转向两侧的炮口,看着那一条被让出来的、通往空港的航道。
赵远山站在舰长席旁边,军帽戴得很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全舰,减速,准备入港。”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舰桥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技术员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能量核心的输出曲线开始平缓下降,那些在折跃通道里运转了整整七天的引擎终于可以休息了。
舰桥里的欢呼声还没完全平息,有人还在笑,有人还在擦眼泪,有人已经开始收拾那些被扔到地上的军帽。
白钦没有动,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直到舷窗外那片蔚蓝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星小姐。”
赵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特顿星的孙岳将军发来通讯,邀请您和秦岚执政官参加今晚的接风宴。他说……”赵远山顿了顿,“有个东西想给您。”
白钦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
舰船缓缓驶入空港,穿过一道帷幕。
那些钢铁巨构从舷窗的两侧掠过,像两排沉默的、高大的、被岁月和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的卫士。
舰船停泊在指定的泊位,引擎的轰鸣声从低沉到安静,最后彻底消失。
舷窗外,那些还在工作的机械臂正在把补给管道对接上舰船的外壁,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白钦转身朝舱门走去。
秦岚跟在她身后,赵远山也跟了上来。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那些船员看到白钦,还是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低头。
白钦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到舷梯口停下来。
舱门打开,白钦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她的靴子踩在空港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岚跟在她身后,赵远山也跟了上来。
空港很大,穹顶高到看不到顶,灯光从高处洒下来,像阳光穿过云层。
远处,一群人正站在那里,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带点白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帝国军装,肩章上有两颗将星。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目光锐利。
他看着白钦,白钦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男人抬起手,朝白钦敬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带着一种“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的郑重。
白钦没有回礼,只是朝他走去。
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男人放下手,看着白钦走到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弯了一下。
“最高指令部看重的人,果然不一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白钦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时才会有的光。
“孙岳将军。”白钦开口道,同时回了一个帝国军礼。
孙岳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她身后的秦岚。
“这位就是苍蓝联邦的执政官?”
秦岚微微欠身:“您好,我是秦岚。”
孙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朝她敬了一个军礼。
“欢迎回家。”
秦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孙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只敬礼的手还举着,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沉稳而平静,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太久的礁石,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空港的穹顶灯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那几缕银丝照得发亮。
秦岚深吸一口气,那道气息在安静的通道里听起来格外绵长,像是在把积压在胸腔里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她抬起手,回了一个苍蓝联邦的礼——右手贴在左胸口,掌心朝内。
那动作没有帝国军礼的标准与凌厉,但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庄重,像是把整个苍蓝联邦三千年的历史都压在了这一个动作上。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涩,又轻又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挤得她的眼眶又红了。
孙岳放下手,转过身,朝身后那些还在列队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其他人按规定进行体检!”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在战场上喊了太多年号的人特有的穿透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那声音在空旷的空港里回荡,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干脆利落。
“大家冷静点,这是必要的流程。”士兵们开始安抚那些从苍蓝星带来的幸存者,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有人伸手扶住了一个快要站不稳的老人,有人帮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拎起了行李。
那些幸存者的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有人机械地跟着士兵走,有人回头看那颗已经看不见的、曾经的家的方向。
秦岚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孙岳转过身,朝白钦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只手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掌心里有厚厚的茧。
白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孙岳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空间扭曲,只是轻轻一点,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用手指碰了一下。
白钦、秦岚、赵远山三人脚下的地面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不是崩塌,是那种像站在透明玻璃上、忽然被人抽走了玻璃、脚下变成了万丈深渊的感觉。
但她们没有坠落,那种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瞬,她们已经站在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空港的穹顶上,那些巨大的照明灯还亮着,从高处洒下来的光芒把整片空港照得像白昼。
远处,那些还在工作的工兵还在运转,夹着补给管道、拖着物资集装箱,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永不停止的巨兽在呼吸。
孙岳的办公室在特顿星行政中心的最顶层。
这里十分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会议长桌,没有满墙的荣誉勋章,只有一张深灰色的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整面落地窗——不,不是落地窗,是透明的地板。
脚下是特顿星,那颗蔚蓝色的、被三层钢铁巨构环绕的星球,正在脚下缓慢地转动。
云层在脚下翻涌,海洋在脚下流淌,那些巨构的影子从星球表面掠过。
站在这里,像站在宇宙的顶端,俯瞰众生。
“星小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吧?”孙岳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那张椅子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的声响。
同时他一抬手,三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在三人身后凝聚成三把椅子的轮廓,迅速凝实。
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但坐上去意外舒适的椅子,椅背的角度刚好,扶手的温度刚好。
白钦点点头,坐下,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孙岳,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孙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重量。
不是审视,是在确认,确认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确认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是不是真实的。
另外两个人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坐下了。
秦岚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一个很重要的面试。
赵远山的坐姿更放松一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那就好。我先处理他们的事可以吗?”孙岳的声音十分随和,完全不像一个掌握着帝国东方最后一个堡垒的、手握重兵的边境军区长官,更像一个在茶馆里跟老朋友聊天的退休老人。
白钦继续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孙岳点点头,目光转向秦岚。
“秦岚执政官,我听闻了苍蓝联邦的相关历史。对于你们的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一直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是同情,是尊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表示同情和尊敬。”他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秦岚敬了一个军礼。
那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右手抬起,指尖并拢,掌心朝下,目光平视前方。
秦岚也站起来,回了一个苍蓝联邦的礼。
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再掉下来。
最后只能挤出两个字:“谢谢。”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孙岳放下手,重新坐下,开始在面前的终端上操作。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动作熟练到不需要看虚拟键盘,目光在那些跳出的数据、档案、表格之间快速移动。
“你们那些幸存者的后续,会根据个人意愿和技术匹配进行安排。特顿星虽然不大,但容纳几千人还是没问题的。工会那边会给他们分配住所、工作,也会安排心理辅导。”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秦岚。
“这是急不来的事。”
秦岚点了点头,把那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其次是你的问题。”孙岳的目光落回秦岚身上,“秦家那边让你回去。”
秦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件事,那些素未谋面的、在帝国找了他们三千年的、替他们洗刷了叛徒污名的族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那些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远方亲戚、付出了一生的人。
“我明白了。”秦岚的声音有些涩,“我就想问一件事,可以吗?”
“请讲。”孙岳放下手中的终端,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那位同家,秦万里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秒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像秋天的银杏叶。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他是一个很努力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温柔的父亲。他应该会很欢迎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秦岚脸上,那双一直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种白钦读得懂的、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可以说的释然。
“不然,他也不会让赵远山舰长拼命去接你了。”
秦岚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想起那艘伤痕累累的驱逐舰,想起赵远山说“强行折跃”时微微发抖的声音,想起那些在折跃通道中熬过的、没有星星的、漫长的日子。
有人一直在等他们回去,有人为了等他们回去,赌上了自己的全部。
赵远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军帽戴得很正,目光落在秦岚身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孙岳转过头,看着白钦。
“星小姐,你可以去休息了。一会儿,我会和你去看最高指令部要给你的东西。”
白钦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他们……”白钦的目光扫过秦岚和赵远山。
“他们留在这里,等安顿好了再走。”孙岳说,“你放心。”
白钦看着她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谢谢。”白钦说。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孙岳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从星空中走来的、从苍蓝星的废墟中杀出来的、身上还带着战斗痕迹的少女,会对他说谢谢。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客气。”
白钦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远山站起来,跟在后面。
“星小姐,我送您。”
白钦没有回答,继续走。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把白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到转角处停下,没有回头。
“不用送了。你也该休息了。”
赵远山站在她身后,军帽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好几次。
“星小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砂纸,“感谢您。如果没有您,我们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白钦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那道深蓝色披着纯白披肩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动不动。
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路过的而已。”白钦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赵远山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
根据孙岳的安排,白钦的休息室在走廊的另一端。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舷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
她脱下披肩叠好放在床头柜上,那枚十字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靴子脱下,放在床脚。
裤袜脱下,叠好放在靴子旁边。
那枚吊坠还在她胸口发着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连衣裙,赤足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走到床边,坐下,躺下。
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黑色的裙摆在床单上铺开。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灯。
它的轮廓在天花板的暗影里模糊不清,像一个正在沉睡的、还没有做完的梦。
她的右眼,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又转了一格,很慢,很轻。
像有人在时间的尽头敲了一下钟,那钟声穿越了漫长的岁月,落在了这里。
“牢大,那位孙将军是第九神主。”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排名这么前面。”
“我记得这边是有三位神主驻守,怎么只见到一位呢?”
“我不知道。艾尔,我现在好困。”
“嗯,睡个好觉吧,主人。”
她睡着了。
最后她听到一声龙吼,但那吼声却带着机械般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