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钦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灯看了片刻,然后坐起来。
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黑色的裙摆在床单上铺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还在发着微光的吊坠,它的光芒比昨晚更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白钦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
她走到舷窗前,特顿星还在那里,蔚蓝色的、被三层钢铁巨构环绕的星球,正在缓慢地转动。
那些巨构的影子从星球表面掠过,像巨大的、缓慢游动的鱼。
她抬起右手,指尖点在舷窗玻璃上,幽蓝色的光点在玻璃上亮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骤然熄灭。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门口停下。
三秒后,门铃响了。
白钦没有动,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颗星球。
门铃又响了一次,然后安静了。
片刻后,孙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沉稳,平静:“星小姐,最高指令部要交给您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白钦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滑开,孙岳站在门外,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帝国军装,肩章上的两颗将星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看到白钦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表情,是因为她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孙岳收回目光,侧身让开通道。
“请跟我来。”
“嗯。”
白钦走出去的一瞬间,昨天那套衣服出现在她身上,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岳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沙中站了太久、依然没有倒下的老树。
白钦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几道走廊,经过几扇紧闭的舱门。
偶尔有士兵经过,看到孙岳立刻停下脚步敬礼;看到白钦,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奇,敬畏,还有一丝好奇。
孙岳只是点点头继续走,白钦也没有看那些人,只是继续跟。
他们走进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没有舷窗,没有装饰,只有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是由光凝结而成的立方体。
那立方体大概有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像是某种符文的光纹,光纹的颜色在银白与幽蓝之间缓慢切换。
这时,一男一女从那消散的立方体光芒两侧缓缓走出,像是从光幕中剥离出来的两道剪影。
女的一头淡蓝色长发垂至腰际,发丝在室内无风的气流中微微飘动,五官清秀柔和,看上去很文静,像是某个研究院里埋头古籍的学者。
男的一头黑色短发,利落干脆,面容棱角分明,英姿飒爽,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人看上去二十来岁,很年轻。但灵能者不能用外表来揣度年龄。
那些驻守在帝国边境数千年的老怪物,往往都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的脸。
他们用审视的目光看向白钦。
那种目光不是敌意,是打量,是在评估一个陌生人的实力、身份、以及她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易璃的目光在白钦的异色双瞳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胸口的吊坠上;霍文华的目光则扫过她身上的黑色连衣裙、纯白披肩,还有那枚扣在披肩上的镂空十字星。
两人同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们也是驻守在这里的神主。”孙岳的声音从白钦身后传来,平静如常,“这位是易璃,第三十神主。另一位是霍文华,第四十一神主。”
白钦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十、第四十一,在帝国神主的序列中,这个排名已经不算低了。
能够驻守在帝国东方最后堡垒的,果然都不是普通人。
易璃和霍文华同时朝孙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两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白钦身上,迈步上前。
他们的步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是属于神主的、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下来的、不需要刻意释放就会自然流露的存在感。
两股不同的威压同时释放,无声无息地朝白钦涌去。
易璃的威压像深海,沉重、绵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霍文华的威压像利刃,尖锐、锋利,直刺眉心,像是要在她的意识深处刻下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两道威压交织在一起,作用在白钦身上,换了普通人,此刻恐怕已经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但白钦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的瞳孔骤然变了,从人类的圆形变成了竖直的裂缝,如同古老的龙族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
那两道竖瞳里没有情感,只有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俯瞰众生般的冷漠。
一股力压二者的龙威从白钦身上倾泻而出。
不是气势,不是杀气,是更本质的东西——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对一切低等生命本能的压制,是血脉深处最古老的记忆在尖叫着让身体臣服。
那股龙威无声无息地撞上易璃和霍文华的威压,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冰块碎裂时的“咔嚓”。
易璃闷哼了一声,脸色骤然白了一瞬,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霍文华的下场更重一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裤缝,指节泛白。
两人的威压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的脸上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那种惊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下意识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时空之龙?”霍文华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白钦听得出来的、像是见到了某种传说中才会存在的东西时的难以置信。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白钦那双竖瞳。
“你是白家的人?”
易璃同样很惊讶,那双文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没听说过白家还有小辈?”她的声音有些涩,“他们几千年前就没新鲜血液了!”
她的目光在白钦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从那副年轻的、没有表情的面孔上,寻找某种古老的、被时间封存的痕迹。
孙岳同样有些惊讶。
身为第九神主,他自然知道白家的一些情况,那个在白家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曾经出过多位神主的、在帝国军界的影响力无人能及的家族,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断绝了新鲜血液。
最后新一代白家的血脉,是白梓。
而白梓之后,白家再也没有出现过能继承神主之位的新人。
这也是为什么,当最高指令部告诉他“有一个白家的人会来”的时候,他会亲自到空港迎接。
“星小姐。”霍文华的声音比刚才恭敬了许多,那种审视的目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钦见过的、在赵远山眼里也出现过的、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时才会有的光,“请问您的真名是?”
白钦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处那个黑色的环状“纹身”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那是量子通讯器,帝国配发给每一位人民的身份标识,也是她在帝国数据库里的唯一凭证。
那枚qc的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数据流,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又像是在替她回答。
“你们不是知道我的身份。”白钦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孙岳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枚qc上,又移回白钦的脸上。
“通过qc,我们知道了你的‘星’这个身份。”他说,声音沉稳而平静,“但我想知道你的真名。”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安静不长,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它的重量。
易璃的目光还落在白钦脸上,霍文华的手还攥着裤缝,孙岳的背脊还挺得笔直。
他们在等。
白钦放下左手,那枚qc在灯光下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她看着孙岳,看着那双沉稳的、没有逼迫、只是在等待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白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了,你去看看东西吧。”孙岳笑着说道。
白钦点点头,走到了方块前。
她的手指还贴在那枚银白色的方块上,它的温度没有变,还是和她的体温一模一样。
只是那道从立方体中绽放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散,那些光纹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像一圈圈正在扩大的涟漪。
她的右眼里那枚停止转动的金色时钟光环,在触碰到那枚金属片的瞬间又动了——不是转动,是倒退。
不是时钟坏了,是时间在倒流。
白钦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拉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灵魂,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拽。
她没有挣扎,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那手的力量不属于攻击,更像是呼唤,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一直在等她、终于等到她伸出手的那一刻。
她的意识脱离了身体,穿过那层还在旋转的光纹,穿过特顿星的钢铁巨构,穿过折跃通道中那片灰白色的光,穿过帝国已知的、未知的、被遗忘的、被封印的星域。
她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分不清方向,听不到声音,只有那枚金属片的温度还贴在她的指尖。
时间长河在她面前展开。
不是比喻,是真的展开。
白钦看到了一条河,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
它的河水不是水,是光。
无数道光在河面上流淌、交织、分离,有的亮如白昼,有的暗如深渊。
每一道光都是一条时间线,每一条时间线上都有无数个正在发生、已经发生、尚未发生的事件在同时上演。
白钦站在河边,赤足踩在河岸上,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
她的身体还在特顿星的休息室里,但她的意识在这里,在这条没有名字的、不在任何星图上的、只有时空之龙才能踏入的河里。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从河面上传来,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白钦抬起头,河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虚幻的投影,不是残留的意识碎片,是真正站在那里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是刻刻,旁边还有一个人。
白晴。
她的姐姐,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浅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眉眼间带着白钦熟悉的、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家人时才会有的光。
她手里托着一只银灰色的龙。
不是活物,是机械,是一只巴掌大的、蜷缩着身体的、由银灰色金属铸成的龙。
它的身体是流线型的,装甲在河面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翅膀收拢在身侧,尾巴绕了半圈,头埋在前爪之间,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白钦盯着那只银灰色的龙,右眼里的金色时钟光环还在倒退,退到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刻度来计量的、遥远的、古老的过去。
“姐。”白钦的声音很涩。
白晴笑了,伸出手把那只银灰色的龙托到白钦面前。
“给你的。”白晴说,“它叫‘星陨’。是我专门为你设计的神机。”她的目光落在白钦脸上,那双和白钦一模一样的异色眼眸里,有一种白钦读得懂的、像是终于可以交差了时的释然。
“我等了你很久。”
“你怎么在这里?”白钦的声音有些涩。
白晴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河面,那些光在她的脚边流淌,照亮了她的轮廓。
“这是时间长河,不在任何时间线上。在这里,过去、现在、未来是同时存在的。”她抬起头,“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白钦伸出手,接过那只银灰色的龙。
它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的温度让她熟悉——和她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和那枚金属片一样的温度。
在指尖触碰到它冰冷金属的瞬间,那只龙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淡金色,是那种深邃的、像凝固的蜂蜜一样的金色。
它看着白钦,白钦也看着它。
“它很喜欢你。”白晴说。
那只龙站起来,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然后落在白钦肩膀上,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它的金属是凉的,但那股凉意里有一种白钦说不清的、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它的、血脉相连的温度。
白钦抬起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机械运转又像是龙吟的嗡鸣。
“它会保护你。”白晴说,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河面上。
白钦伸出手想抓住她,但手指只触到了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该走了。”白晴说,“有人在等你回去。”
白钦看着那些光点在河面上飘散,她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姐。”白晴的身影几乎要消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看着白钦。
“谢谢你。”
白晴笑了,然后消失了。
白钦站在河面上,那只银灰色的龙还趴在她肩膀上,尾巴绕着她的脖子,像一个不会松开的拥抱。
河面上的光还在流淌,那些时间线还在运转,那些正在发生、已经发生、尚未发生的事件还在同时上演。
白钦看了刻刻最后一眼,两人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的意识离开了时间长河,穿过那些还在旋转的光纹,穿过特顿星的钢铁巨构,穿过折跃通道中的灰白色光芒,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白钦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还站在孙岳的办公室里,手指还贴在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片上。
它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那只银灰色的龙趴在她肩膀上,尾巴绕着她的脖子,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孙岳、易璃、霍文华都看着那只龙,没有人说话。
“那是……”易璃的声音有些涩。
白钦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摸了摸那只龙的头。
它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找到了家一样的嗡鸣。
“星陨,我的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