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巨大战舰从折跃通道中缓缓浮现，像一头从深海中浮上来的巨兽。

  它的装甲不是涂装的红，是那种被鲜血浸透之后、在太空中暴露太久、氧化成暗黑色的红。

  舰身上布满骨刺，不是装饰，是武器，是那些从船体内部生长出来的、像肿瘤一样附着在装甲上的、还在微微蠕动的骨刺。

  一股血腥暴躁的气息从那艘战舰上扑面而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扑面而来——那股气息像实体一样撞在星陨的装甲上，全周天显示屏的边缘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一艘，两艘，三艘！

  足足有三艘恒星级母舰从折跃通道中挤了出来，每一艘的体型都比特顿星那三层巨构还要庞大。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扭曲了周围的空间，星光在它们周围弯曲，折跃通道在它们身后久久无法愈合。

  其他战舰紧随其后，攻击舰、驱逐舰、巡洋舰，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从巢穴中涌出的、饥饿的、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蜂群。

  “三艘母舰？”孙岳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那双一直沉稳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白钦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震惊，“斯卡布兰德疯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炸开，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通讯器吼道：“拉第一警报！让湮灭炮做好准备！”

  刺耳的警报声在特顿星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开。

  那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有舰队折跃”的警告，是更深、更沉、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敲响了丧钟。

  三层巨构上的炮口从休眠状态直接跳到全功率输出，那些还没来得及转回待命位置的炮口在转动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地面上，士兵们从战备状态进入战斗状态，有人冲进机库启动机兵，有人跳进防空炮的射击位，有人在胸口画着不知名的符号。

  那些从苍蓝星带来的幸存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士兵们知道。

  第一警报，自从他们驻守特顿星以来，从来没有拉响过。

  “你们出去帮助小龙崽！”孙岳猛地回头看向易璃和霍文华喊道。

  两人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原地。

  外面的战舰出来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

  舰艏的主炮、舷侧的副炮、舰身上的近防炮，所有能开火的武器在同一瞬间朝白钦的神机开火。

  那些光束不是从同一个方向射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从每一个能锁定星陨的角度射来的。

  战斗一触即发，特顿星的攻击也朝舰队群开火。

  暗红色的能量束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白钦一拉操纵杆，星陨的身影在攻击间游走。

  不是闪避，是游走，从容地、优雅地、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从那片弹幕中穿行。

  它的身体侧转，一道暗红色的光束擦着它的翅膀掠过；它的尾巴摆动，另一道光束从它的尾刃边缘滑开；它的装甲收拢又展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

  那些光束在它身后炸开，炸开的光晕在它身后铺成一条暗红色的河，而它在那条河上行走，从容。

  “是血神那家伙的人。”白钦感受到那令人烦躁的气息，那股黏腻的、潮湿的、像是腐烂的尸体上浇了糖浆、再放在太阳下暴晒了好几天的那种甜腻到发臭的气息，就知道对面是谁了。

  她的手还搭在操纵杆上，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紧张，是节奏。

  星陨停了下来。

  不是在攻击中被迫停止，是主动停下。

  它的身影从游走中骤然凝固，像一柄正在舞动的剑忽然停在了半空中，剑尖指着敌人的方向。

  它的双爪对锤在胸前，那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它的每一个细节，从爪刃的碰撞到光芒的涌现。

  幽邃的星光从它的爪刃之间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烛火一样的光芒，是暴烈的、像超新星爆发时才会有的、不计代价的光芒。

  那光芒从它的爪刃蔓延到它的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它的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它全身。

  星陨的整个机身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不是银灰色，是幽蓝色，是那种在宇宙最深处、最寒冷、最黑暗的地方，独自燃烧了亿万年、依然不肯熄灭的星光。

  然后它挥出了一拳。

  一道带着星光的幽蓝色射线从它的爪刃之间射出，不是光束，是线，极细的、边缘处泛着银白色光晕的线。

  那线从星陨的爪刃延伸到那支血神舰队最前方的攻击舰，贯穿。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那道细线无声地、快速地、不可阻挡地从舰艏穿到舰尾。

  那艘攻击舰的装甲在那道细线触碰到它的瞬间被切开，像刀切黄油，像热刀切黄油。

  舰体从中间裂开，切口光滑如镜，暗红色的能量从断口处涌出，像血，不是血，是燃料。

  那道细线没有停。

  它从攻击舰的舰尾射出，穿过那艘正在试图转向的驱逐舰，从舰艏穿入、舰尾穿出。

  驱逐舰的舰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所有武器在同一瞬间熄火，引擎在同一瞬间停止，照明在同一瞬间熄灭。

  它变成了一艘死船。

  那道细线还是没有停。

  它穿过驱逐舰，朝那三艘恒星级母舰射去。

  暗红色的身影从母舰的方向冲出来，速度快到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那个身影伸出手，那只手从暗红色变成赤红，从赤红变成炽白，掌心里凝聚出一团还在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暗红色光球。

  那光球撞上星光细线的瞬间，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冲击波将周围的小型舰船掀翻，将那些已经变成残骸的攻击舰和驱逐舰撕成碎片。

  星陨的星光细线在那道暗红色光球的冲击下偏转了方向，从母舰的侧面掠过，消失在虚空的深处。

  烟尘散去。

  那个身影从爆炸的中心飞出来，他的身形比克斯摩之前见过的大魔都要小，不是小，是精悍。

  暗红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不是金属，是某种在战斗中生长出来的、被打碎过无数次又愈合了无数次的角质层。

  他的头顶有一对角，一长一短，长的那根完好，短的那根断了一半，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能量。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那疤痕的肉是翻出来的，没有愈合，像是在战斗中被人撕开的、一直没有机会愈合的伤口。

  “力量不小啊。”克斯摩摸了摸自己的皮肤。

  他的手指从胸口滑到腹部，那几道被星陨的星光灼伤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看着白钦，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种白钦读得懂的、像是在看一件还不错的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但还不够。”

  白钦看着那个身影。

  她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还在转，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格都转得很稳。

  她抬起手，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数。

  克斯摩悬浮在虚空中，身后是三艘恒星级母舰，前方是易璃、霍文华。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在战场上待了太久、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的冷漠。

  “二位前辈。”白钦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嗯。”

  “他交给我。”白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易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霍文华看着白钦，看了片刻，然后也消失了。

  虚空中只剩下白钦，和克斯摩。

  星陨的翅膀展开，那两片装甲翼在星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它的尾巴在身后绷直，那柄尾刃在真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兴奋。

  星陨动了。

  不是加速，是瞬移。

  那六根等离子推进器在点火的瞬间喷出的不是尾焰，是空间扭曲。

  星陨的身影从虚空中消失，又在克斯摩身前不到百米的地方浮现，爪刃已经挥出。

  五道银白色的轨迹从克斯摩的胸口掠过，他侧身躲过三道，另外两道在他的左臂和右肋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

  暗红色的液体从划痕中渗出来，不是血，是那种浓稠的、像岩浆一样冒着泡的能量。

  克斯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那两道划痕正在愈合，但速度比之前慢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星陨。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种白钦读得懂的情绪——不是愤怒，是认真。

  “你的爪刃，能伤到我。”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钦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拨动，星陨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克斯摩没有等。

  他的身体从原地弹射出去，暗红色的残影在虚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手掌中那团暗红色的光球已经凝聚到足球大小。

  他朝虚空中某个看似空无一人的方向拍去，光球炸开，白钦驾驶星陨，刚好从爆炸的中心浮现。

  冲击波将星陨推出了几百米，但它的姿态没有乱，翅膀展开，推进器微调，在虚空中稳稳地停住。

  “他能预判我的位置。”白钦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不像是问他，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克斯摩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对着星陨的方向，五指张开。

  暗红色的能量从五指射出，五道细长的光束从不同的角度朝星陨射来。

  “那就看看谁的预判更厉害！”白钦时眼中的那个金色时钟亮起淡淡的金光。

  星陨的翅膀收拢又展开，那两片锯齿状的装甲翼在光束中穿插，翼尖的锯齿将其中两道光束切碎，另外三道被它的尾巴扫开。

  尾刃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与那三道光束碰撞的瞬间炸开三团暗红色的光晕。

  星陨从那三团光晕中冲出，双爪并拢，爪刃合在一起形成一柄更长的、银白色的、边缘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光剑。

  朝克斯摩的头部斩去。

  克斯摩没有躲，抬起右臂格挡。

  爪刃与他的前臂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在虚空中炸开，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把烟花。

  他的前臂上有了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像能量场又像新长出来的皮肤的护甲，星陨的爪刃在护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但没有斩断。

  “你很强。”克斯摩的声音从护甲后面传来，他看着星陨，目光从那双黄色的眼睛移到驾驶舱的位置，“但你的神机，还没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向往。

  白钦没有说话。

  星陨的推进器功率开到第二功率，配合着白钦的空间能力，瞬间来到了克斯摩侧面，龙爪尖朝他的肋部刺去。

  克斯摩的身体从原地弹射出去，躲过了那两爪的绞杀。

  星陨的爪刃从他身侧掠过，带起的劲风撕裂了他肩头那层暗红色的角质层，几片碎屑在虚空中飘散。

  他的身影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速度快到在星光的背景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落在一艘刚刚从折跃通道中浮现的攻击舰的舰艏上。

  那艘攻击舰的装甲上还带着折跃时的能量余温，炮口还没来得及转向，舰桥里的船员还没从折跃的眩晕中回过神来。

  “我们的神机虽被封印了，但吾神也为我们准备了媲美神机的能力！”克斯摩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白钦从未听过的、像是信徒在宣示神迹时才有的狂热。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着脚下的攻击舰。

  “啊！”那声喊叫不是痛苦，是献祭。

  克斯摩脚下的攻击舰在那一瞬间剧烈颤抖，舰身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从舰艏到舰尾，从外壳到内核。

  那些还在舰桥里操作控制台的船员，身体从皮肤开始干瘪，肌肉、脂肪、血液，一切有机物都在被某种力量从体内抽离，化作细密的暗红色光点从皮肤表面飘散。

  他们的眼睛在最后一刻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那道站在舰艏上的暗红色身影。

  不只是他脚下的攻击舰，还有周围那些被特顿星的防御炮火击毁的战舰残骸。

  那些残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消散的生命气息，那些气息正在被克斯摩的力量从残骸中剥离，像从腐烂的果实中挤出的汁液。

  那些被腐化的攻击舰也在献祭的行列中，舰身上那些还在蠕动的血肉组织从装甲上脱落，化作暗红色的液体，朝克斯摩的方向涌去。

  大量的红色“液体”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克斯摩的右手上方凝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血球。

  那血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是翻滚的、沸腾的，表面不断有气泡破裂，每破裂一个气泡，就有一股暗红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那雾气在空中扭曲成一张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然后消散。

  “血祭吾神！”克斯摩大喊一声，那声音在虚空中无法传播，但直接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炸开，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又同时哭泣的杂音。

  他将那团汇聚在手上的血球拍进自己的胸口。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那团血球在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像水渗入沙子一样渗了进去，从他的皮肤表面消失，融入到他的血管、肌肉、骨骼。

  克斯摩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胖，是那种从内部被撑开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又重组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分裂的膨胀。

  他的皮肤从暗红变成赤红，从赤红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能看到皮下血管和肌肉纤维在跳动的红。

  大量血液从他身上冒出来，不是从伤口，是从毛孔，是从每一个细胞，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个还在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表面布满血管纹路的血球。

  白钦看着那团血球，微微一愣。

  这一幕让她觉得眼熟。

  不是眼熟，是她见过。

  那形式和她当初看到玄驾驶玉鸢进化时好像啊。

  同样的粒子喷涌，同样的光芒包裹，同样的气息暴涨。

  只是颜色不同，玄的是彩色，克斯摩的是血色。

  “牢大！我们也来！”艾尔的声音在白钦脑海里炸开，比之前更加兴奋。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白钦听得出来的、像是在说“终于轮到我们了”时的迫不及待。

  白钦看向面前悬浮的面板。

  控制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据、闪烁的图标、流淌的能量曲线之间，一个银白色的方框正在缓缓浮现。

  方框的边框很细，边缘处有细密的光点在跳动，里面只有四个字：神御模式。

  神御模式？

  白钦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在那一瞬间停下了。

  不是停止，是在等。

  等她的决定。

  “来吧，牢大！”艾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稳，更有力。

  那声音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的笃定。

  “好。”白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伸出手，按下了启动按钮。

  星陨的装甲在那一瞬间微微展开。

  不是被攻击撕裂的那种展开，是像花苞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缓缓绽放的那种展开。

  装甲的缝隙从肩部开始向全身蔓延，每一道缝隙的深处都有蓝色的光芒在涌动，那光芒从缝隙中漏出来，在银灰色的装甲表面画出一道道细密的、发光的纹路。

  星陨的核心，那颗镶嵌在它腹部里的亮蓝色的菱形核心，在那一瞬间开始疯狂震动。

  大量蓝色粒子从装甲的缝隙中喷涌而出，那些粒子很小，很密，像无数只萤火虫从星陨的身体里飞出来，在它周围旋转、飞舞、汇聚。

  粒子从蓝色变成了幽蓝色，那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亮到整个驾驶舱都被染成了星光的海洋。

  白钦坐在那片海洋中央，银灰色的秀发在光芒中飘散，那枚吊坠在她胸口发着金色的光。

  星陨被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完全包裹住了。

  “RAwR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