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真的好吗？”廖科推了推眼镜。
镜片在战场爆炸的闪光中折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他的语气平和，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战场，瞳孔深处有细密的绿色数据流在跳动。
那是实时情报，每一条都在告诉他，特顿星外围的能量波动已经超出了安全阈值，随时可能有更多的敌人折跃过来。
西娜往嘴里丢了一片薯片，咔哧咔哧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回答道:“这有什么问题？”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两个球体上，一个幽蓝，一个血红。
她的空间感知早已铺满了整片星域，战场上的每一次能量波动、每一艘正在撤离的帝国舰船、每一个正在喘息的士兵都在她的感知里。
她顿了顿，又往嘴里丢了一片薯片，咔哧。嚼完，咽下去。
“话说，那家伙都跑我们那个时代一趟了，这不收编一下？好歹也是自己人。”
廖科没有说话。
他扭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人，晓。
晓站在他身侧，淡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发梢处颜色渐深，像被晚霞浸染过的彩虹。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军装，肩章上没有星，只有一枚银白色的、形状像鸢尾花的徽章。
廖科看着她，开口问道:“祂是准备收编的，我们现在的第一神主有什么问题吗？”
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那就行。”廖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战场，“已经将小家伙的信息更新了，就……第十神主吧。”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一道全息界面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是白钦的资料。
他手指在界面上快速滑动，将那些分散的信息整合、确认、归档。
“到时候，让那些不服气的自己找她去。我可没时间一个个解释。”他关掉界面，眼镜片上又闪过一道数据流。
“啧啧啧，老哥你怎么学坏了？”西娜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薯片的碎屑，那双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
廖科也笑了。
那个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呵，你以为我就只会对着那些数据看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还要指挥整个帝国的系统呢。”
西娜收回了目光，又往嘴里丢了一片薯片。
嚼完，咽下去。
“那你们准备将小龙仔丢给哪个战区？打虫子还是打叛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团还在跳动的血红球体上。
血神教派的舰队还在从折跃通道中涌出，那些暗红色的战舰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了深渊，想起那些在源星的海面上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想起那道从裂缝中探出的手，想起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白钦和深渊的关系太复杂了，她不想管，也管不了。
所以她直接无视了深渊的问题。
“让她去打虫子吧。”廖科推了推眼镜，“那边告急些。”他的手指又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一张星图在晓和西娜面前展开。
帝国南方的边缘星域，虫群的巢穴像一片暗红色的星云，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帝国的疆域蔓延。
那星图上有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每一个标记都是一次袭击，每一次袭击都意味着有人死去。
“东边交给雷那家伙，他应该已经集结好部队了。”廖科扶着眼睛回答道，他的目光落在星图北边的那片星域，那里标注着“梅卡洛斯星区”。
舰队集结的图标已经亮了很久，像是在等人下令。
“彳亍口巴。”西娜往嘴里丢进去一片薯片，咔哧。
她的余光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晓，嘴角还沾着碎屑，声音有些含糊:“晓姐，你准备收她为徒吗？”
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淡粉加彩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两个球体上，一直没有移开。
“不，她是用剑的，我是用枪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应该让小七去教她。”
“也是。”西娜收回目光，又往嘴里丢了一片薯片，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三个人都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战场。
血球里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沉闷、浑厚，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野兽终于挣断了锁链。
血球的表面开始龟裂，裂纹从顶部向底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蛋壳。
暗红色的光芒从那裂纹中涌出来，越来越亮，亮到那团血球变成了一颗正在爆炸的超新星。
克斯摩从血球中破出，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还在流淌的、像岩浆一样的纹路。
他的皮肤不是皮肤，是一层半透明的、能看到皮下能量在奔涌的壳。
他没有穿铠甲，但那一层壳比任何铠甲都厚。
他双手持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是暗红色的，边缘处有红色的纹路在流转，斧柄上镶嵌着几颗还在跳动的、的心脏。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是那种冷酷的、像爬行动物一样的、竖瞳的金色。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还在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球体。
“RAwRR！！！”
在那声从每个人的意识深处炸开的龙吼中，两道龙爪一前一后交叉，十根泛着暗银色光泽的爪刃从幽蓝色球体的内部向外撕开。
球体破开，星光璀璨。
那光芒从撕裂的口子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破茧的蝶翼。
整个球体在那两道爪刃的撕扯下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虚空中飘散。
克斯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那些飘散的光点中走出来的那个人，不是神机，是一个人形，一个全身由幽蓝色光芒凝聚而成的人形。
那光芒不是透明的，是实心的，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内部有无数星辰在流动的蓝色宝石。
那些星辰不是静止的，在缓慢地旋转，有的亮如恒星，有的暗如黑洞，有的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星云中穿行。
她的左手手臂是纯黑的，不是暗，是虚，是那种在宇宙最深处、连光都无法逃离的黑。
那黑色从她的肩膀蔓延到指尖，每一寸都在微微脉动，像是有生命，像是有心跳。
她的脸上没有其他五官。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一双眼睛——右眼是红金色的，左眼是银灰色的。
那双眼睛悬浮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像两颗嵌在夜空中的星星，冷漠、疏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个由三颗十字星组成的冠冕悬浮在她的头顶，不是戴在头上，是悬在头顶上方，三颗星排列成一排。
克斯摩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紧张，是那种在面对远超自己理解的存在时，喉咙会本能地做吞咽动作的生理反应。
他看到了她身后那道巨大的、银灰色的、半透明的巨龙虚影。
那道虚影的轮廓和星陨一模一样，但比星陨更大，大到它的头触到了虚空的顶端，尾尖扫过了星系的边缘。
它低着头，那双黄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白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左手是黑的，右手是幽蓝的。
那只黑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光泽，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空。
那只幽蓝色的手心里，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流转。
她握了握拳，那些星辰在她指缝间熄灭又亮起，像呼吸。
“这就是神御模式？”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
一道是她的，清冷、平静；一道是艾尔的，清脆、活泼的可爱。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同一架钢琴上按下两个相邻的键。
她的体内充满了能量，不是从星陨来的，是从那根连接到她灵魂深处的无形的线来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可以突破时间和空间的枷锁，在宇宙中随心所欲。
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恍惚了一瞬。
“是的，牢大。现在我们是心神合一的！”艾尔的声音也在虚空中回荡，同样叠着两道声线。
清脆的声音和清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丝线，分不清哪股是谁的。
白钦闭上眼睛，神识展开。
那神识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去，穿过克斯摩，穿过那三艘还在折跃通道中挣扎的恒星级母舰，穿过特顿星的三层巨构，穿过那些还在机库里待命的机兵，穿过那些还在走廊里奔跑的士兵。
她“看”到了那三个还在巨构顶层观战的人。
西娜在那朝她挥手，那只手里的薯片还举着，嘴角沾着碎屑。她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看到熟人时才会有的、不自觉弯起嘴角的笑。
晓和廖科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一个平静如常，一个嘴角弯了一下。
白钦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神识继续扩散，穿过特顿星的巨构，穿过折跃通道中那片灰白色的光，穿过时间与空间、现实与虚空之间的那道不可见的屏障。
落在了自己的神国里。
那是她的神国，星域。
那片星域比她离开时更亮了，那些曾经暗淡的星辰正在一颗一颗地苏醒，在黑暗中亮起温暖的光。
星域中央，是一棵她离开时还没有的参天大树，枝干粗壮，星光叶片繁茂，树冠遮住了小半个星域。
树下站着四个人。
其中一个人看向了她，那一个人全身笼罩在银白色的星光中，看不清面容，但那双跨越了漫长岁月、依然温柔如初的眼睛。
白钦不会认错。
是星娅。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缓缓流转。
她的头上那顶星冠还在，比白钦记忆中的更亮了。
她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她旁边站着一个白钦更不会认错的人。
张馨叶。
她穿着一件金白色的教袍，长发披在肩上，眉眼间都是笑容。
她在陪白钦的父母？
张馨叶也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里从疑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眼泪。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手指攥着身侧的裙摆，指节泛白。
白钦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许久，张馨叶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起手，想擦，但手指在抖，擦了好几次都没有擦干净。
白钦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不是再见，是等我。
然后她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对面的克斯摩正举着那柄巨大的战斧朝她冲来。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快到那些还在战场边缘观望的帝国舰船的传感器都来不及捕捉他的轨迹。
但在白钦眼里，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次肌肉的收缩，慢到她能数清他战斧上那几颗还在跳动的宝石每一秒搏动的次数，慢到她有时间去想其他事。
她侧身，那柄战斧从她身侧劈下，斧刃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划痕。
她没有躲，只是站着。
因为不需要躲。
“先解决面前的。”白钦收回思维，周围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克斯摩的战斧劈空了，他愣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白钦读得懂的情绪——是不解。
一套银白色的铠甲在白钦身上浮现。
那铠甲的线条简洁而凌厉，肩甲上有细密的星纹，胸甲中央嵌着一颗亮蓝色的菱形核心，和星陨额前那颗一模一样。
裙甲向下延伸，刚到膝上；战裙是幽蓝色的，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帜。
星依也被星陨升级了。
白钦的右手抬起，一柄长剑从虚空中浮现，剑身修长，剑刃薄如蝉翼，剑柄上的宝石是金色的。
那是光星，那柄她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太轻、但每一次都放不下的长剑。
她握紧剑柄，那柄长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克斯摩举起战斧，金色的竖瞳盯着白钦。
白钦也举起长剑，剑尖对准克斯摩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克斯摩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朝克斯摩冲去，不是飞，是走。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炸开一圈幽蓝色的能量波纹。
那柄长剑在她手中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尾。
克斯摩的战斧劈下。
白钦的身影从他斧下消失，出现在他身后，长剑横扫。
克斯摩侧身躲过，剑刃擦着他的肋部掠过。
那层壳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能量从口子涌出来，不是血，是那种浓稠的、像岩浆一样冒着泡的能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肋部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抬起头看着白钦。
白钦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不是闪避，是进攻。
她出现在克斯摩面前，长剑直刺。克斯摩举斧格挡，剑尖点在斧面上。
那柄战斧上镶嵌的几颗心脏在那一声碰撞中炸开了两颗。
暗红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
克斯摩低头看着自己战斧上那两个还在冒烟的凹坑，又抬起头看着白钦。
“你的力量，还在增长。”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白钦听得出来的情绪，不是恐惧，是忌惮，“喂！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要死了！”
“呵呵，克斯摩你还是那么......”一个大魔从他们的母舰里飞出来到他们附近，再感受到白钦的气息时，说道一半的话咽回了喉咙。
还有一个没有嘲讽的大魔也被吓了一跳。
白钦没有说话，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她出现得很快。
长剑从克斯摩的背后刺入，从他的胸口穿出。
那层壳在剑尖刺入的瞬间碎裂，像被重锤砸中的玻璃，裂纹从胸口向全身蔓延。
克斯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还在发光的剑伤，那剑伤的边缘有金色的纹路在蔓延，像藤蔓，像血管，像某种不可逆转的东西正在从伤口处生根发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白钦没有给他机会，长剑从他的胸口抽出，抽出的瞬间剑身上没有血，只有光。
那光从伤口处涌出来，把克斯摩的整个身体照得透明。
克斯摩的身体从伤口处开始崩解，从胸口到四肢，从四肢到头部。
他的脸在最后一刻还看着白钦，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白钦看着那张正在消散的脸，没有说话。
这时一柄血色长枪贯穿了白钦的脑袋，大量星光从伤口处涌出。
这一幕让战场上的所有人呼吸一滞，尤其是帝国方的。
原本在和另外两只大魔战斗的易璃和霍天华都皱起眉头，召唤出了自己的神机，开启了神域模式。
“哈哈哈。”是那只嘲讽克斯摩的大魔，他此时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然后笑了出来，“哈哈哈！就这？”
咚——
一声钟声响起，大魔眼前的那个“白钦”变成了光点消失了。
一抹寒光掠过，那只大魔的脑袋没了，他脸上还带着笑容。
“你是不是做了杀死我的梦？”一个带着两种声线的声音响起，听上去有些笑意。
白钦出现在了那只大魔旁边，不远处那只大魔已经回归血神了。
她收起长剑，那柄剑在空气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她身上的银白色铠甲也化作光点消散，那件黑色连衣裙重新出现。
纯白披肩落在她肩上，十字星在她锁骨下方发着光。
星陨缩小成巴掌大落回她肩头。
尾巴绕着她脖子，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嗡鸣。
白钦站在虚空中，看着大魔们消散的方向。她看了很久。
那些暗红色的光点还在飘散，在她的脚边旋转。
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想。
什么时候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