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
特顿星战役胜利的消息像超新星爆发一样，从帝国东方的边缘星区向四面八方传播。
短短几天，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从中央星域的权力中枢到边境星区的哨站，从繁华的商业行星到荒凉的矿业小行星，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场战役。
帝国官方的公告措辞庄重而简洁：“在几位神主的英勇战斗下，我军取得重大胜利，成功击退血神教派的大规模入侵。”
简短的文字附在一段精心剪辑的影像资料后。
影像里，星陨那银灰色的身影在虚空中穿梭，爪刃撕裂暗红色的战舰，尾刃扫过一排排敌机，那道光贯穿攻击舰和驱逐舰的瞬间，被帝国的摄影师捕捉到，定格成一张让无数人屏住呼吸的画面。
公告的最后一行字：“新晋神主，‘星’，力战数位敌方高阶单位并斩杀，经帝国最高指令部审议，排位第十。”
帝国人民对这位新晋的神主充满了好奇。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舰桥食堂，到处都在谈论那个银灰色的身影。
有人说她是白家沉寂数千年后重新崛起的天才，有人说她是廖科博士最新神机技术的试验驾驶员，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类，是某位古老神只的化身。
各种传言满天飞，但没有人能证实。
最高指令部发布的资料少得可怜，只有一张模糊的侧影——宇宙般的身躯，那双隔着屏幕都能让人心头发凉的异色眼眸。
尤其是那些神主。
他们的反应各有不同，有的从战斗报告中提取数据，分析她的实力；有的通过私人渠道打听她的来历；有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等，等帝国最高指令部的正式通知。
“雷大人，您看了这位新晋的神主了吗？”副官走在雷·梅卡洛斯后面问道。
雷的步幅很大，副官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肩章上的徽章是帝国神主序列中仅次于最高那位的标志。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看了，怎么了吗？”雷的语气不以为意，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舷窗上，窗外是雷神战区的舰队集结区，数百艘战舰正在等待他的命令。
他对那位新晋神主没什么兴趣。
帝国的神主很多，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位都经历过无数次生死。
一个新人而已，不值得他分心。
“真的看了吗？”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憋笑，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
雷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副官，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明白副官在笑什么。
副官从口袋里掏出终端，点开一个页面，递到雷面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停在了一个档案上。
“她在系统上记录的灵叫……”副官的话没说完。
雷的手指已经抓住了终端，动作快得副官眼前一花，终端被他从副官手里“抢”了过去。
雷几乎是凑在终端上看里面的内容，那双一直沉稳的眼睛里，瞳孔微微收缩。
“艾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
副官扶着额头，一脸无奈的样子。
他就知道会这样。
雷·梅卡洛斯，帝国第二神主，“行走的天灾”，在战场上从不后退的雷神，此刻盯着一个名字发呆。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枚他保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戒指在他胸口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烫。
“星？那家伙成第十了？”叶墨阳惊呼出声，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杯中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终端上那条刚收到的帝国最高指令部通报。
琳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清脆。
“有什么好奇怪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被那么多大人物磨练着，能不强吗？她只是时间太少了。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别说第十，前三都有可能。”
“也是。”叶墨阳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语气有些不甘，但底下的是一种白钦听不到的、像是在承认一个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的无奈。
“怎么？我们的老十五不服气了？”琳白露出一个贱笑，歪着头看着叶墨阳。
她的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那个笑容她对着叶墨阳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成功让他炸毛。
叶墨阳摆摆手。
“去去去，你这个老三十七有什么资格说我。”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略略略。”琳白吐了吐舌头。
远在特顿星的白钦不知道自己究竟掀起了什么样的讨论。
她现在坐在孙岳的办公桌前发呆。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有一下没一下，那节奏很慢，像时钟的秒针在不紧不慢地走。
孙岳处理完一堆紧急军务，抬起头看到白钦还在发呆，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易璃和霍文华站在角落里，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保持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那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声音。
白钦在想什么，她自己在想，回家还要多久。
窗外的特顿星还在缓慢地转动，那三层钢铁巨构还在运转。
她的目光穿过那三层巨构，落在那片更远、更深、更黑的星空中。
她看不到回家的路，但她知道方向。
那只小龙趴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尾巴绕着她的脖子。
它在做梦，梦里没有战斗，没有怪物，只有一片安静的、无边的、泛着星光的湖。
一只银灰色的龙在湖面上飞翔，它的翅膀展开，遮住了满天星光。
白钦站在湖边看着那只龙，赤足踩在湖边的草地上，草是凉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踝。
那只龙从空中俯冲下来，在她面前停住，低下头用龙角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金属是凉的，但她不冷。
她笑了，那只龙也笑了，如果龙会笑的话。她伸出手，用指尖蹭了蹭小龙的下巴。
它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呼噜又像是引擎空转的嗡鸣。
“你还不走吗？”西娜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从门口，不是从通讯频道，是从白钦的意识深处，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白钦从思维中脱离，手指停在桌面上，那根还在无意识敲击的指尖悬在半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抬起头，西娜就站在办公桌对面，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意识投射，是真身，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穿着那件浅色便装、手里还捏着一袋没吃完薯片的西娜。
她的银色长发比以前长了一些，随意地披在肩上。
她的五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变老，没有沧桑，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白钦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成熟，是那种在漫长的岁月中看过太多生离死别之后，学会了用笑容来掩盖一切的情绪。
她的面孔和记忆中的西娜重合，虽然没以前青涩了，但也没成熟到哪去。
白钦看着她，忽然觉得时间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偷走了一截。
孙岳从椅子上站起来，军帽攥在手里，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易璃和霍文华从角落走出来，并肩站在孙岳身后，三个人同时向西娜微微欠身。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问候，那个弧度和深度让白钦明白，西娜在这里的地位远不止“第三神主”那么简单。
西娜没有看他们，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钦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白钦熟悉的、在很久以前的学院里、在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会在她手边放一杯水的姑娘身上看到过的温度。
那温度没有变，只是更沉了，沉到白钦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却不觉得压得慌。
“你瘦了。”西娜说，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白钦看着她，没有说话。
西娜也不急，从袋子里捏出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咔哧，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成熟了。”白钦说。
西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白钦看到了。
她把薯片袋捏紧，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走吧，我带你去折跃点。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直接送你到中枢星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钦肩头那只还在睡觉的小龙上，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尾巴尖，小龙的尾巴甩了一下，缩回白钦的颈窝里。
“你的神机，比我的好看。”西娜收回手，看着白钦。
“谢谢。”白钦说。
西娜没有回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什么。”她的声音很轻，然后继续走。
白钦跟在她身后，孙岳从椅子上追了几步，易璃和霍文华也跟了上来，一直送到走廊的尽头。
西娜没有回头，白钦也没有。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娜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那双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那只小龙趴在白钦肩上，还闭着眼睛，尾巴绕着她的脖子。
“西娜。”白钦叫住她。
西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嗯？”
白钦沉默了片刻。
“你们过得还好吗？”西娜站在那里，那道淡蓝色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动不动。沉默了片刻。
“还行。”西娜说，然后继续走。
白钦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件浅色便装的衣角在走廊的气流中轻轻飘动，看着那头银色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折跃点在特顿星巨构的最顶层。
这里没有穹顶，头顶就是星空，脚下是透明的、能看到特顿星在缓慢转动的强化玻璃。
西娜站在那层玻璃上，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
白钦走到她身边，也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
两个人没有说话。
西娜从口袋里掏出那袋薯片，捏出一片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把袋口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西娜问。
白钦摇了摇头。
“不是帝国最高指令部派我来的。”西娜看着白钦，“是我自己来的。”
白钦看着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有她读得懂的、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家人时才会有的光。
“你刚才问我们过得好不好。”西娜的声音很轻。
“嗯。”
“现在回答你。”西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白钦弯起的嘴角一模一样。
“不好。”
白钦没有说话。
西娜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片星空。
“你走了之后，帝国发生了很多事。你爷爷，白武齐，在收复源星的战役中受了重伤，一直在沉睡，至今没有醒。玄……”西娜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玄提升至更高的位置去了，只不过再也没了消息。”
白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清风，在西线战场上被虫群围困了七天七夜，等她出来的时候，她的神机已经报废了，她的左腿也废了。虽然接上了，但她再也不能开机兵了。”西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战后报告。
“最后去学校门口开饭店去了。”
“廖科，一个人扛着整个帝国，扛了这么多年，压力大到头发都白了。他现在看起来比我老，虽然他本来就是。”西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
“那其他人呢？”白钦问。
西娜摇了摇头。
“活着，但都不好。”
白钦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还在发着光的吊坠。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金属，那吊坠在她掌心里温热的。
“所以，你该回去了。”西娜说，“他们都在等你。”
白钦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星空，看着那些她不认识、但正在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在那里。
西娜从口袋里掏出那袋薯片，捏出一片放在白钦手心里。
白钦低头看着那片薯片，薄薄的，边缘有些碎了。
她放进嘴里，咔哧，嚼了两下，咽下去。很咸。
“走吧。”西娜说，“帝国需要你。”
白钦点了点头。
折跃通道在她们面前缓缓打开，那光芒从一点扩散到一片，从一片铺满了半边天。
白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特顿星的巨构还在运转，那些炮口还在沉默地指向虚空。
孙岳还站在走廊尽头，军帽戴得很正。易璃和霍文华站在他身后。
她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们在看她。
白钦收回目光，走进折跃通道。
那道光从她的脚下升起，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际、胸口，最后漫过她的头顶。
她的身影在那片光芒中模糊了一瞬，然后消失。
西娜站在折跃通道的出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袋薯片，捏出一片放进嘴里，咔哧，嚼了两下，咽下去。
“保重。”她的声音很轻，然后转身，朝走廊走去，“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现在的你就像得了面瘫一样。”
“我听得到。”
“啧，耳朵这么好做什么。”